《五月无声》北林往北

4、脱轨

　　季静推开门，见妈妈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屋里，好像等了她很久。
　　“小静，回来啦...”妈妈走上来，接过她的书包，流露出一副母性的慈爱，“饿了吧，饭还热着呢，先吃饭吧。”
　　男人有一丝拘谨地站起来，脸上是讨好的笑容。季静看着他，个子不是很高，偏瘦的身材，头发有点花白，脸型略长。他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是刘叔叔，我和你妈妈的情况她应该跟你说了，想着今天先见一面，等年底我们就搬走...”
　　“我们？我们是谁？”季静打断他的话。
　　“季静，你怎么说话的呢？”妈妈瞪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没事儿...给孩子一点时间。”男人拉了拉她，小声地说。
　　“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爸还没有离婚吧，现在称起我们，我真的看不懂了。”季静看了看他们俩，阴阳怪气道。
　　妈妈打了下她的手臂，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这是大人的事，不用你管，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平日里读书都读哪去了！”
　　“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你们了。”季静忍着眼眶里的眼泪，抓起书包，摔门而出。

　　短暂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后，季静第一次感受到暴风雨又要来了。

　　季静在街上走了很久，眼泪早已风干，只有眼睛肿胀得难受。
　　坐在路灯下，翻开手机，没有任何短信，季静想，顾予阳这个时候一定在吃饭，他妈妈肯定又做了一桌好菜。他大概是在一边看新闻一边听他妈妈唠叨。季静觉得鼻子又酸了，眼泪又重新涌了出来。
　　“季静，你在这儿干嘛？”
　　唐怡梦穿着小短裙，脸上明显化了点妆，朝她走过来，“天啊，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季静觉得特别尴尬，起身擦干了眼泪，挤出一丝笑容。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找人去揍他。”
　　“没有...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而已。”季静低着头。
　　“那你还没吃饭吧？”唐怡梦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不等季静回答就又说：“正好我今天有个聚会参加，你陪我一起去，好嘛？在倾世酒吧。”
　　季静想到自己肿胀的眼睛，摇摇头，“不行啊，我这个样子...”
　　“哎呀，怕什么，你就专注吃吃喝喝。就当陪陪我嘛，好不好？”
　　经不住唐怡梦撒娇般的纠缠，她只好答应了。
　　这是季静第一次去酒吧，以前她从来不敢来这种地方，今天晚上她也觉得无处可去，便跟着唐怡梦来了。旁边有dj在打碟，有人在台上跳着热舞，唐怡梦拉着她去了吧台，点了鸡尾酒和简餐，在季静耳边大声地说：“你先找个地方坐坐，我去跟学生会的朋友们打个招呼。别害怕，这里是正经地方！”
　　季静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音乐实在太吵，她坐在了离音响较远的位置，转头的时候，她看到了苏北辰。
　　那个穿着衬衣的男生，拿着一支铅笔，好像在画画，旁边只有一杯冰柠檬水。和白天在学校看到他的样子差别甚远，此刻的他看起来清冷得就像杯顶那些冰块一样。
　　苏北辰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季静对上了。仅仅是一两秒，季静觉得寒气逼人，把头低了下去。
　　唐怡梦朝季静走过来，正好也看到了苏北辰，便拉着季静一起和他坐一桌。
　　“表哥，你也在呢。”
　　季静有点诧异地看了下唐怡梦，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亲戚。但是她还是不敢看苏北辰。
　　苏北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好像准备要走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季静和唐怡梦，“我走了。”
　　唐怡梦抬起手掌和他拜拜，拿起桌子上画了一半的纸看了一眼，“真是个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画画。”
　　“你们是一家人啊？”
　　“是啊，他也在青石一中读书，高我们一届，但是他在学校都装不认识我，也经常不回家。我舅舅都要被他气死了。”唐怡梦两手一摊，脸上是无奈的表情。
　　季静看了眼那张画，是一只蝴蝶，只有单边翅膀描摹了纹理。
　　“哎，你跟我去那边吧，带你认识一些朋友。”唐怡梦坐不住，想拉着季静去靠近舞台的一桌。
　　季静摆了摆手，“不了，我一个人坐在这比较自在。你去吧，可以不用管我的。”
　　唐怡梦拗不过她，只好作罢，“那好吧，我怕你一个人无聊。那我先去玩了，你到时候要是要回家就跟我说。”
　　季静看着唐怡梦跑入舞台旁，便继续低头吃饭。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以前她很难过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没想到在如此喧嚣的环境里，也能够迅速平复内心。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吃完东西，准备收拾的时候，看到了桌子上那杯冰柠檬，几乎还未动过。旁边有枚尾戒，别着蓝色鸢尾，诡异又美丽。
　　是苏北辰的戒指。
　　季静抬头看了下舞台旁，没再看见唐怡梦的身影，也许去洗手间了吧，她想。她拿出手机，看到了几个未接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给唐怡梦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情先回去了。
　　季静拿起那枚戒指，离开了这个吵闹的空间。

　　顾予阳家的门一大清早就被人敲响。
　　凤细娇一边咒骂着，裹了宽松的外套，起身去开门，是季静的妈妈。
　　“你家孩子在不在？”
　　“我说你大清早跟擂鼓似的，有啥事儿啊？”凤细娇压着火气。
　　“我们家季静昨晚一夜未归，打电话也不接，我来问问顾予阳知不知道她在哪儿。”季静的妈妈焦急得都快要哭了。
　　顾予阳听见了，跑了出来，季静的妈妈看见他过来，便抓着他的手说：“你告诉阿姨，有没有看见季静，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凤细娇拽开她的手，表情十分嫌弃，“他昨晚就没出门，一直在家写作业复习，你女儿不见了来找我儿子是几个意思啊。谁知道她跟谁鬼混去了。”
　　顾予阳不耐烦地看了眼妈妈，走上前说，“阿姨，你先别急，季静暂时没有联系我，不过我相信她应该没事的，可能她只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我会帮您一起找的。”
　　“你读你的书，管那么多闲事干嘛！”凤细娇瞪着他。
　　“好，好，有什么消息了你告诉我。都怪我，昨天跟她吵了架，就赌气跑出去了。但是这个孩子也太不懂事了，电话也不接，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在外面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呀...”季静的妈妈眼角浮现出潮湿的泪光。
　　凤细娇翻了个白眼，假意安慰了几句，便关上了房门。
　　只有顾予阳心里很沉重。

　　季静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射进来，照在她的眼皮上，她觉得眩晕刺眼，艰难地睁开眼睛。
　　昨天晚上她走出倾世酒吧后，不知道去哪找苏北辰，也不想回家，感觉自己无处可去。夜晚渐渐寒冷，她便走进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坐在窗边的桌前，看着这个城市的夜色。内心凄凉无比，眼泪止不住流。后来她渐渐觉得困了，便趴在桌子上睡起来。
　　路边有早起去买菜的老人，匆匆走过的职业白领，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季静摊开手掌，尾戒上的蓝色鸢尾在阳光下像一个快要起舞的精灵。
　　“偏离轨道会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季静脑海中冒出这样一句话，她不想去学校，这样微风和煦的天气让她觉得痴迷，连时间都似乎变慢了，她贪恋这种平静，想再延长一些。

　　顾予阳早自习就去了季静的教室，发现她不在座位上，便抓住路过的一个同学问她今天有没有来上课，得知季静今天没有来，顾予阳皱了皱眉，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你也找季静啊？”唐怡梦不知道何时走过来的，顾予阳看了眼这个陌生的女孩，“嗯，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顾予阳脸上是沉重的表情。
　　唐怡梦向他招了招手，走到走廊的窗户边无人的角落，说：“她昨晚和我一起呢，说是跟家里吵架了，我看她心情不好，就带她一块玩。不过后来她先走了，怎么，她没来吗？”
　　顾予阳似信非信地看着她，好像从未听季静提起她在学校有什么一起玩的女生朋友。
　　“怎么，不信我啊？等着，我给她打个电话，放心吧，我猜应该没啥事的。”唐怡梦掏出手机，打通了季静的电话，“喂，是我，我来你班找你没看见你人，今天怎么没来呀，生病了吗？”
　　“嗯，我有点不舒服，就没去上课了。还得麻烦你帮我跟我们班主任请个假了。”
　　顾予阳听到那头季静的声音，才终于放下心来。
　　“没问题。不过你还好吧？要不要我放学去看你？”
　　“我没事的，明天就来学校了。”
　　唐怡梦挂掉电话，看着顾予阳，“我就说没事吧，瞧你紧张的。”她笑了一下，“你是高一7班的那个第一名吧？好像叫顾予阳？”
　　“你怎么知道我？第一名这种头衔还是太夸张了...”顾予阳不好意思地摩挲了下手指。
　　“在各种表彰会上见过呀，长得那么帅！”唐怡梦看着他，毫不遮掩地说。
　　顾予阳的脸霎时红了，他转过身子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教室了，季静的事麻烦你了。”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呀？”
　　“没什么关系，好朋友。”
　　唐怡梦看着顾予阳的背影，又看了眼季静的教室。她想起有几次在校门口看到顾予阳和季静一起肩并肩走，而季静也恰好在食堂和自己打招呼，便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好奇，就这样和她成为了朋友。

　　找到苏北辰完全是偶然，季静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游荡着，无意中看见他从一家古玩店走出来。正想着他怎么也没去上课，要不要上去打招呼顺便把他遗失的戒指还给他。他走路很快，几步拐进了一个巷子里，到了老城区的那些居民楼。季静一直尾随着他，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走，只是好奇心使然。
　　到了一户红砖庭院，看到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壁，斑驳却宁静，苏北辰突然一下子不见了。
　　季静走进院子里，抬头看着这堵墙。
　　“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苏北辰突然走出来说。
　　季静吓了一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慢吞吞地摊开手掌，“这是你昨天晚上掉的东西...我捡到了，刚才在街上看见你，准备还给你...”
　　苏北辰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你是昨天唐怡梦旁边的那位？”
　　“嗯...”
　　“那我要谢谢你的’拾金不昧’了。”他接过戒指，脸上依旧是冰冷的表情，接着便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季静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上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紧接着季静就看到了那一面墙的涂鸦画，大朵大朵蓝紫色的花蕾显得妖娆颓靡，阳光充沛，照着花朵下那一只蓝色蝴蝶，光线中涌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那只蝴蝶几乎要追逐着光起舞。季静看呆了。
　　“怎么，你还要酬劳吗？”苏北辰回过头看着她，神色冷漠。
　　“不是，我...”季静不好意思地看着地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奇怪的行为。
　　苏北辰似懂非懂地笑了一下，猜测她应该是他的爱慕者，这种花痴的女生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便不再理她，他拿起刷子，继续在这面墙上画剩下的部分。
　　季静看着他，又看着他的作品，也没说什么。
　　这样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的气氛不知过了多久。

　　“你怎么还不走？”苏北辰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解地看着她。
　　“我...”季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暂时不能回家。”她不知道该去哪，只想找个地方把今天消耗完。
　　“我画画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苏北辰略带怒色地用布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收拾好工具。
　　季静见状，只好退后，准备离开。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苏北辰突然开口。
　　“季静，季节的季，安静的静。”
　　“季静...你也是青石一中的吧，高一的？”
　　“对。”
　　苏北辰仔细地盯着她的脸，好像要将她看穿一样，看得季静浑身不自在起来。
　　“你的样子不像会去酒吧逃课的人。”他说。
　　季静低头笑了一下，“突然发现今天天气很好，想给自己放天假。”
　　苏北辰洗了洗手，看了眼墙壁上的画，阳光已经偏移到门侧了。
　　“早点回家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季静转过身，小步快跑地离开了这里。
　　苏北辰捡起地上她落下的学生证，一寸照上的季静表情错愕的脸，手指触碰到她的名字，苏北辰将它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