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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堪回首 ...

  •   顾予阳看着身边的季静,闷着头一直没说话。
      “又和你妈吵架啦?”
      她摇摇头。
      “青春期嘛,和大人闹别扭很正常,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吧。”
      她还是摇头。
      “季静,你应该要懂事点了!”顾予阳有点责备的样子。
      这一次她抬起头,他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她哭了。
      身后昏黄的路灯依次亮起,季静跟在顾予阳身后,一边走一边擦眼泪。
      一直走到家门口,顾予阳才回过头,“你待会儿进去放和气点,别和你妈吵。”季静点点头。“那我先走了。”顾予阳上了楼。
      屋里一片黑暗。季静摸黑找到开关。桌上放着自己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用一只盘子扣着防止温度快速流失,妈妈却不在屋里。
      应该睡了吧,季静坐下来,拿起碗吃饭,吃到一半,又小声地哭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为什么在看到那一桌菜的时候,她没有反应过来呢?

      在季静童年的记忆中,年轻时候的妈妈是个很漂亮大方的女人,和爸爸感情也很好。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爸爸查出患肝炎,从此以后他不再出门工作,性格变得沉默寡言,开始嗜酒,每次他喝醉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有时候会打妈妈。每当这时候,季静总是害怕得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童年的她总是做噩梦,放学都宁愿呆在学校不敢回家。
      直到有一天,爸爸和邻居因为土地纠纷争吵打起来,失手将人推搡到地上,对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没过多久就死了,他因过失杀人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妈妈在乡里受尽白眼和欺负,只好将季静带了出去,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那年季静才十岁。
      对于童年,季静已经忘记了很多事,甚至父亲的面容她都快想不起来。离开那个地方,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没人认识她们,没人会明着暗着欺负她们,再也不会被同村的男孩子起难听的外号、在墙上画丑像嘲笑。这些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过得清苦,但是好在她快长大了,大人们总说,长大了就好了。
      直到今天,那些遥远的情绪泛滥成灾,以前的那些自卑、恐惧、无助卷土重来。

      季静收拾好碗筷,擦干了眼泪,走进房间,妈妈也正好抬头看着她。季静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苏北辰走进小院,门口那个修鞋的老伯伯戴着老花镜,冲他笑着问:“放学啦?孩子。”
      苏北辰点点头,环顾了一下这个地方,老城区的旧式出租屋,红砖墙,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有一面墙长满爬山虎,石凳上趴着一只酣然入睡的猫。沿着楼梯上去,二楼便是起居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楼梯可以通向阁楼。
      去房东那里交了房租,苏北辰走进一间大屋子,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打开门一股灰尘,有一面面积挺大的石灰墙,正好可以用作平时喷漆画画的墙板。隔壁就是卧室,连接着阳台,可以看到这个城市的江景。的确是个好地方,他想。
      躺在陌生的木板床上,苏北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到楼下有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心被刺痛了一下。
      他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提电脑,点开一个个人网站,输入了一行字,又啪啪删掉了。
      那些眼泪,只敢在黑暗中流下来。
      素素也应该和她们一样,穿着校服,读书学知识,享受校园的青春年华,认识好朋友。苏北辰心里想。
      苏素是他的妹妹。
      尽管人人都奉承苏家,苏北辰却觉得过得并不快乐。在很多年前,父亲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年轻时帅气勤劳,下乡期间认识了母亲并结婚。母亲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很有才华,在当地的中学教语文。嫁给苏卫海以后,她就不再工作,一心相夫教子。一开始俩人是旁人艳羡的伴侣,男才女貌,儿女双全。后来苏家越来越飞黄腾达,苏卫海当上了当地国土资源局的一把手,其兄弟在隔壁市投资掌控了诸多地产,家族越来越富有,他也越来越忙。苏卫海经常不回家,慢慢有传闻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年苏素才八岁。
      再后来,苏卫海越发大胆,重要的节假日也推脱说应酬忙不归家,还嚷着要离婚。母亲伤心抑郁很久,有一天在夜里在家里打开了煤气阀门,想带着孩子一起自杀。苏北辰感觉头晕乎乎的,他闻到了煤气的臭鸡蛋味,已经上小学的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拼命推开家里所有窗户,妹妹和妈妈早已昏迷。后来她们被送到医院,妈妈在清醒后还是选择从七楼一跃而下。妹妹因为年龄小,中毒程度比较严重,虽然被抢救了过来,大脑却遭受了永久不可逆的损伤。她再也无法和同龄孩子一样正常成长,变成了一个思维迟缓、不善言语的病人。
      苏卫海把苏素送到了青石城郊的私家别墅去静养,这件事实在太过轰动,母亲的家人过来闹,折腾了大半年。苏卫海不得不承诺不再娶妻,财产大数留给两个孩子。他为苏素找了许多医生,但都没办法治好她的病,最后只能做干预治疗。
      从那以后,苏北辰就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变得孤僻冷漠,成绩倒退,开始逃课、打架、抽烟、泡吧,日渐颓废。苏卫海开始的时候还会打他,或者用钱讨好他,后来干脆不管他。
      有时候苏北辰想,哪一天他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会带着妹妹远走高飞,逃离这个家,他恨这里的一切。
      他没有朋友,尽管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来往打交道。
      他喜欢画画,色彩艳丽的浓烈的油漆画,大朵大朵蓝紫色的蔷薇和鸢尾绽放在那一片苍白的墙壁上。

      妈妈说过,她很喜欢鸢尾。
      那枚尾戒,妈妈年轻时候戴的,她还开玩笑说以后送给未来儿媳妇。
      苏北辰擦掉眼泪,把手盖在眼皮上睡了。

      季静望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讲的是生物蛋白质分子的这一章,思维却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一堂课下来,什么都没记下来。她揉了揉眼,趴在了桌子上。
      “诶,我跟你说,我妈又快要结婚了。”放学回家的路上,季静走在顾予阳身后说。
      “什么?有这事?”顾予阳有点惊讶。
      “我爸——季强,听说在牢房里昏迷了,搞不好活不长,我妈本想等着他出来的,指望不上了,就找个人嫁了。”季静笑了起来。
      顾予阳不解地看着她,“你对这事怎么一副跟你毫无关系的样子?”
      季静轻蔑地看了他一下,“我管得着吗?他们爱跟谁过跟谁过。”说完先走了。

      几天前,季静在饭桌上听到妈妈郑重地宣布了这件事。
      “妈,你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要再结一次婚是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想的?你以为你那学费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凭我们孤儿寡母捡点破烂就能供你上大学啊?现在房租、水电煤气什么都在涨,马上你要高考读大学又是一大笔钱,这个家没个男人我们只能讨饭了!”
      “我养你,我不读书了,我赚钱养你还不行吗?我们不靠别人,妈,我们俩过挺好的...”
      母亲将手上的筷子重重摔在地上,“不读书,你想气死我啊,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顾予阳看着妈妈和一群中年妇女在客厅里打麻将,声音挺大的,皱了皱眉头。
      隔壁楼下季静家的灯还亮着。
      顾予阳进来的时候,季静在收拾易拉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家里吵死了,我只有出来了。”顾予阳看到季静没接话,又问了句:“你妈出去了?”
      “是啊,忙着办喜事儿呢。”
      顾予阳沉默了会儿,“季静,其实...”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站了起来,绽放了一个笑容。“以后我们家就可以不用再捡破烂了,我妈说想开家门店,做点小生意,那个男的有点做餐饮的经验,以后我就能过上好点的日子了,你说对吗?”
      顾予阳看着她,她撇过头去,灯光下她的轮廓看起来如此寒冷。

      “其实,我也挺想叛逆一次。”
      晚上顾予阳收到季静的短信。
      “想什么呢,傻丫头,咱们可是三好学生。”顾予阳回复道,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别想太多啦,大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你只需要把书念好。”
      客厅里的女人好像都走了,爸爸回来了,妈妈和他又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顾予阳将被子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地方顾予阳生活了十七年,因为城市建设,很多一起长大的玩伴都搬走了,妈妈把自家的这栋三层小楼出租给别人,自己收点房租过日子,平时就和周边的妇女打打麻将聊聊天。爸爸做点小生意,经常出差,也没发什么大财,他们俩经常吵架。
      季静租住在他们楼下院子里的一间平房里,这间平房原本只是一个杂物间,被隔断成一室一厅。季静家是租他家房子时间最长的一户,他们从五年级开始认识,因为年纪相仿,读同一所小学中学,慢慢成为了好朋友。
      这个从外地来的女孩子,不善言辞,性格孤僻,和他以前一起玩的伙伴都不太一样。她学习一直很用功刻苦,经常向他请教问题。顾予阳觉得她生活得很不易,总是想多帮助她一点。进入高中后,季静的成绩开始跟不上,家里没有能力给她提供课外补习,一切全靠她自己,但是这个要强的女孩,总是铆着一股劲坚持着。

      季静看着发下来的卷子,数学86分,脑袋一片茫然。
      班主任是教数学的,下课后就把她叫了过去。
      “这次考试又不难,你怎么没及格?”
      季静低着头,没有答话。
      “我看你最近注意力不集中,经常开小差,这状态不对啊!马上要统考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回去好好思考下,尽快把状态调整过来。”
      季静回到座位上,把数学卷子折叠好放进抽屉最深的角落里。

      “我发现,我已经不再热爱学习了。”季静给顾予阳发了一条短信,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后,又摸出手机,没有他的回复。

      再次看到唐怡梦,是在去往学生公寓的那条路上。
      “嗨!是你啊,一起喝奶茶怎么样?”唐怡梦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季静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感到无所适从。
      “怎么啦?不记得我了?”唐怡梦笑着眨着她的大眼睛。
      “没有...好啊,一起去。”
      学校的奶茶店门庭若市,价格实惠,经常有新品出售,是小情侣和三三两两的小群体最钟情的消遣去处。
      “要什么口味的?”
      “蓝莓吧。”
      季静有点不自在地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唐怡梦突然拉着她的手端详起来。
      “你的手长了很多倒刺耶,要是不小心碰到会很疼的,你可以用指甲刀先剪短,然后每晚涂护手霜,慢慢就会好了。我课桌里有一支,到时候送你。”
      “谢谢...”季静有点局促地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有些暗沉和干枯,让她自卑。
      “你不要介意...我是很想和你交朋友的,觉得很投缘。”唐怡梦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季静看着她,心里想是不是学生会的人都擅长交际,这些直白坦诚的话对她来说是很难开口的,她却可以这么轻易平淡地说出来。
      “好啊,我也很开心能和你做朋友。”
      自从初中毕业后,季静和以前的同学都没怎么联系过,在青石一中这大半年,虽然认识了一些人,但还没到朋友的程度,可能无意中说错了一句话或只是换了座位就慢慢疏远了,唐怡梦是第一个主动和她交朋友的人。

      放学回家在一条街的拐角处,季静看到顾予阳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他频频侧过脸微笑和她交谈着。那个女生季静见过,在高一年级小有名气,成绩很好,经常作为学生代表演讲,是人人都喜欢的那种美丽优秀的女孩子。
      季静没有说话,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女孩和顾予阳挥手告别,顾予阳转身时正好看到了季静。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呢,你今天真早。”季静假装若无其事地说。
      “嗯,终于忙完了,刚准备给你发信息来着。”顾予阳抿抿嘴,“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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