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无声》北林往北

2、恶名远扬

　　“考进实验班了吧？”
　　“嗯啊！”
　　“嘿嘿，实验班有没有美女啊？”季静一脸的坏笑。
　　顾予阳摸了摸头，又摇了摇头。
　　季静大步跨着台阶，声音在楼道里显得有点沉闷。
　　“顾予阳，我真怕你变成一台挂着阿拉伯数字的学习机器。”
　　顾予阳从小成绩就拔尖，从小学珠算比赛到初高中的数理化竞赛，奖杯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捧。他妈妈凤细娇逢人就炫耀，整条巷子没人不知道她家儿子是要考清华北大的。
　　自然而然的，季静的妈妈也老是谈到他，带着点不屑和嫉妒，对自己女儿的期望就更殷切了。
　　自己所在的学校，叫青石一中，市重点。
　　其实也不完全和自己所想的那样，重点高中的学生都个个从书香中熏陶大的、出类拔萃的，季静经常看到有那么一些扎眼的人，烫着头发，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稚气未脱的脸上化着妆。上课的时候，有些班级总有那么一些人，趴着睡觉，或者抱着一本言情小说，精美的指甲在新款的iPhone手机屏幕上浏览着，打发掉无聊的45分钟。
　　自己就在这样的一个班级。

　　“你说你，怎么搞的？怎么没进实验班啊？”
　　我怎么知道。
　　“你就不能再争气些吗？那普通班上重点大学的能有多少啊？”
　　“说完了吗？！”
　　季静对着喋喋不休的妈妈吼了一句，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荣耀的事。

　　苏北辰看着报纸上父亲的脸，那么商业化的笑容，旁边一同站着几个笑得八面玲珑的男人，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显赫的家世背景，不管走到哪，碰到了什么麻烦，靠点关系就能轻易解决。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多荣耀的事。

　　季静伸长脖子看了看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又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心里想着待会儿回家又要听妈妈唠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就更烦了。
　　余光无意瞟到身旁站着的一个男生，很清瘦的样子，塞着白色的耳机，灰色T恤被风吹得一动一动，漠然的表情与周遭的嘈杂显得格格不入。
　　很干净帅气的一个男生。
　　季静观察到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别着蓝色鸢尾的戒指，高贵而又妖娆，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
　　人群又一阵涌动，季静顺着人流穿过了马路。

　　很多瞬间，我都觉得是一种巧合，一种可遇不可求。
　　比如，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的身影，让你遥遥观望，天涯咫尺，周围的一切以流光的速度向背后退去，只剩那个人，在你的视线里。

　　傍晚时分，夕阳把小巷涂抹成暖暖的金黄色，小炒店扑鼻而来的洋葱味，老板娘端着一盆污水直接往巷道上一泼，差点溅到了季静。
　　每天，都会从这样一条逼仄肮脏的巷子走过。
　　从十一岁搬到这里来，不算长不算短，也过了五年的光景。五年的时光让这里的一切全都嵌进了自己的生命里，然后折成某个章节。
　　母亲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低着头把收购来的易拉罐和塑料瓶压瘪，持续不断的嘈杂声回响着。
　　季静从窗户往外看去，正好看到母亲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的样子，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涌了上来。
　　记得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有白皙的皮肤，清亮的大眼睛，喜欢穿很素的印花衬衫和灯芯绒裤子。她每天都会给季静梳个很高的马尾，然后在她的额间点个胭脂印。
　　记忆到这就戛然而止了，季静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揉揉眼睛，打开了台灯。

　　有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但想起来的时候，依然觉得它在心里占据的那么一大片阴影很阴冷，黑暗得让阳光也照不进去。
　　忘了吧。
　　我说，无论多大的很，都是可以忘记的。
　　要好好生活。

　　顾予阳站在阳台上，端着一杯咖啡，向季静挥挥手。
　　“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自习啊？难得哦。”季静说。
　　“要给自己留点休息时间，还有——你不是叫我给你补数学的吗？”
　　季静飞快地跑出门上楼去，到顾予阳家门口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敲了敲门。
　　他妈妈穿着睡衣，看了季静一眼，“有什么事？”
　　“阿姨...我找顾予阳问一些问题。”季静指了指屋里。
　　他妈妈有点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等季静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早些回去哦，不然你妈妈该急了。”
　　顾予阳戴着个黑框的眼镜，用笔在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时不时地扶扶鼻梁上快要掉下来的镜架。季静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走神了你呢，看题啊，喏，按这种思路推下去。”顾予阳把稿纸推给她。
　　“唉，你数学基础是有点...不过也不要紧，高中这三年好好努力，找对方法，坚持下去，会提高的。数学是个很拉分的科目。”顾予阳站起身倒了一杯水给她。
　　“你说——”季静捧着杯子。
　　“嗯？”顾予阳看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我很没用，重点班没考上，数学第一单元也只是刚过及格线，问问题的时候都会被老师一句‘你还没听懂啊’弄得语塞...”
　　“当然不是啊，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顾予阳打断了她。
　　季静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对他一笑，“我妈妈是这样说的呢，她说我不会有出息的。”
　　顾予阳望向她，发现她眼眶红了。

　　“你要相信自己，无论周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保持定力坚持下去，加油。”睡觉之前季静收到顾予阳发来的短信。

　　上午第三节课的课余时间有足足15分钟，这个时候总会有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走廊上，吃零食、聊八卦、嬉笑打闹，或是做仰望天空的沉思者。
　　季静被班里一个女生拉出来趴在栏杆上，刚舒展一下筋骨，一只篮球从后面“飞”过来砸中了季静的脑袋。她感觉眼前一黑，疼得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女生扯着嗓子喊：“你怎么搞的，打球打个鬼啊，在走廊上打，有没有素质啊！”
　　季静拉着她小声地说：“算了...”一只手还捂着后脑勺，抬起头才发现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生。
　　是那天在马路上看到的穿着灰色T恤的男生，他捡起地上的球，用右手托着，冷冷地看了她们俩一眼，毫无波澜地说：“它自己滚下来的。”说完便转身走了。
　　“喂！站住，砸了人都不道歉就想跑是吧？”女生冲上去，又被季静拉了回来。
　　“玲玲。算了，还是别惹事...”季静小声地说，直觉告诉她学校这类纨绔子弟她都惹不起，只能自认倒霉躲得远远的。
　　待围观的人都散去了，玲玲不屑地朝篮球场看了一眼，“差学生就是差学生，不但学习不好，素质也这么低！他是苏北辰就了不起啊...”
　　季静朝篮球场看去，灰色的瘦高的身影。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横行霸道的，最恶心这种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你说他是苏北辰？”季静惊讶地问。
　　苏北辰，一个在校园里出现频率很高的名字。在季静的意识里，这样的人物名字和身世往往是出现在那些烂俗言情小说的男主人公身上，一个冷酷的回眸就会引起无数少女春心萌动。显赫的家世、冷峻帅气的脸蛋，瘦高的身材，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冰峰般的气质，足以成为青石一中贴吧津津乐道的头版人物。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苏北辰啊，你最好离这种人远点，他成绩很差，是花钱买进来的，上课从来不听，经常翘课，还打老师。”
　　“何止啊，我听说他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打群架、赌博，有好几次差点被勒令退学，还不是他爸几个钱给解决的。”
　　“他好可怕的，有人说他还喜欢找一些单纯的女生谈恋爱，把别人搞到手，就玩失踪分手，有些女生被他带坏了误入歧途了...”
　　“啊，好恶心哦...”
　　“这样的烂人怎么还不去死啊！”
　　苏北辰，他人口中一文不值的垃圾。

　　上数学课的时候，季静走了神，无聊地在稿纸上乱画着，一不小心写出了“苏北辰”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发现以后，又急忙用透明胶带粘掉。
　　一个看起来那么干净疏离的男生，怎么会和“流氓”、“烂人”这类词扯上关系呢，或许人真的不可貌相。

　　青石一中有一条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天都必须晨跑，除了路面有积水之外。这让讨厌运动的季静很是头疼。
　　因为来了例假的关系，季静和体育委员打了声招呼，就坐到塑胶跑道的旁边，看英语书。
　　“你是哪一个班的？怎么不去跑步？”
　　季静抬起头，一个留着披肩的微卷发、齐刘海的女生，穿着暗蓝色的格子衬衣，瘦瘦的，胸前挂着个牌子，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学生会纪律部部长，高一14班，唐怡梦。
　　“噢...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季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女生看了她两眼，“待会儿结束的时候记得站队，要查人数的。”

　　因为老师拖堂的缘故，季静等到好晚才去食堂吃饭，食堂的大妈都快要收摊子了。她叹了口气，端着饭盒，正好看见唐怡梦坐在寥寥无几的学生中，用叉子搅着泡面。
　　“你也在啊。”季静打了声招呼，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唐怡梦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女生，似乎并没有认出她。
　　“我们早上见过的，我叫季静。”季静对她一笑。
　　对面的女生好像想起来似的，“噢”了一声，继续低头吃泡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叫唐怡梦，高一14班的，很高兴认识你。”

　　放学的时候，季静给顾予阳发了条短信，叫他不用等自己。背上书包跑到校门口对面那条马路拐角的化妆用品店，用积攒了一个月的早餐钱买了那瓶面霜。
　　季静笑了笑，满意地把它放在了口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季静看到今天的晚餐挺丰盛的，有点诧异。
　　“怎么，家里来客人了？”
　　“我看你每天在学校念书挺辛苦的，给你补补。”妈妈盛好饭，给季静舀了一碗汤，“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季静心里暖暖的，好像有罐蜂蜜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季静洗了手，在裤子上随便擦了两下子，准备吃饭。
　　“咦，这是什么？”
　　母亲盯着的，正是自己外套口袋翻出来的面霜，价格标签还未来得及撕下。
　　“你还学会享受了！我供你读书容易吗？你不好好学习，倒学起打扮了，你知道这玩意儿的钱可以买几顿饭的菜了吗？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啊...”母亲把筷子一扔，冲着季静吼起来。

　　自从上高中后，妈妈就这样了，动不动发脾气，越闹越起劲。
　　季静摔门而出，桌上的饭菜还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