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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找到你 不能再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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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恒推开陆家的门时,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他来取一些东西。
客厅的窗帘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几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几根被折断的金线。
他刚把书包拉链拉上,转身准备走。
回头发现陆威珉站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陆锦恒的书包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去哪儿?”
陆锦恒没打算和他多说什么。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侧身从他爸旁边走过去:“找人。”
“找顾抑青?”
陆锦恒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陆威珉,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无声地拧了一下。
陆威珉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商量的语气:“我送你去。”
陆锦恒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爸。
陆威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好心,也不像恶意,只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疑问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话:“你知道他在哪?”
陆威珉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陆锦恒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去。另一个声音更大,大到把所有的犹豫都淹没了——你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跟了上去。
车开了很久。从市区开到了郊区,从宽阔的马路拐进了一条幽深的林荫道,两旁的行道树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最后车子停在一座庄园门口,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一道黑色的铁门缓缓打开。
陆威珉把车钥匙递给门口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然后带着陆锦恒走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洒下细碎的光芒。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廊柱和壁画。空气里有很淡很淡的香氛,分不清是什么味道。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西装笔挺,步履从容,见了陆威珉微微点头致意。
一切都很体面,体面得像是某个顶级私人俱乐部。
陆锦恒走在他爸身后,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即将看到什么,但某种本能的、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已经在他的胃里翻搅起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陆威珉按了向下。
门关上,电梯缓缓下沉。
楼层指示灯跳动着,B1,B2。
门再打开的时候,空气变了。
香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腥气的味道。
灯光也从暖黄变成了惨白,照在水泥墙壁上,冷得像手术室。
陆锦恒的心跳开始加速。走廊很长,两侧是粗糙的混凝土墙面,每隔几米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口,金属盖板紧紧地扣着。
整条走廊像一个忽隐忽现的噩梦。
陆威珉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来过很多次。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的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更大的声浪和光浪涌了出来——
那是一个宽阔到近乎空旷的地下空间。
四周是阶梯式的座位,一层一层向上延伸,像一个小型的剧场。
座位上坐着一些人,穿着考究,姿态松弛,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在低声交谈。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所有的光线都汇聚在正中央——
一个圆形的舞台。
不,不是舞台。是一个展示台。
顾抑青就在那里。
从天花板上垂下镀金锁链,圈住台上人的四肢(……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纯白的玉兰在黑夜里盛放,黢黑的蛀虫趁机转进它窄小的花蕊,慢慢啃噬那些新生的血肉,风里,有摇摇欲坠的身影。
夜太长太黑。
蛀虫不知疲倦,没有穷尽,它们尖利的牙齿啃咬着花梗,锋利的爪子撕扯着花瓣,疯狂榨取着一朵花最后的价值,将这朵花摧残得遍体鳞伤。
一只蛀虫在享用,一群蛀虫在观望。
他就那样暴露在聚光灯下,暴露在那些坐着的人的目光里,像一个被摆上货架的、用完即弃的物件。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陆锦恒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塌了。他站在那里,瞳孔骤缩,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浑身都在细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栗。
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叹息——不是同情的叹息,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陆威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大,甚至带着一点耐心,像一个父亲在给孩子讲解一道做错的题。
“这样的人,你还感兴趣吗?”
陆锦恒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转过头看他爸,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茫然。
陆威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几乎赤裸的身影上,像在看一件被评估过的商品。
“十二岁那年,你掉进游泳池,他就在旁边。”
陆威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呛了多少水,喊了多少声,他都看见了,但没伸手,如果不是被人发现,你今天就不能站在这儿了。”
陆锦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救你。”陆威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刀子上的光。
“他一直都不救你。你还在替他找什么理由?”
聚光灯下,顾抑青的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声音,还是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疲惫到极点的本能反应。
但他没有抬头。
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陆锦恒看向台上的顾抑青,想,如果他现在跟自己说一句对不起,或者解释一句,那以前的事情他就既往不咎,他想尽办法也要带他逃走。
但顾抑青只是低着头,像是虚弱到了极点,连一个眼神也不肯给他,陆威珉的声音那样大,震得陆锦恒耳朵都在发疼,他不信顾抑青听不见。
但他看到顾抑青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又觉得,顾抑青肯定是太累了,都没有说话的力气,于是他又想,如果他现在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我也当他跟我认错了,那我也会救他。
可他没有抬头,他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身体还在随着某种规律的振动而抽搐,他的目光在舞池中央迷茫地看了一圈,最后低头看着自己微张的。
他可能是在看那道疤,陆锦恒想。
“你看,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去在意,陆锦恒,你还是太天真了,愚蠢的人才会整天幻想拯救世界,顾抑青,他只适合做一个下贱的玩物。”
他忽然回到那个夜晚——他站在游泳池边,呛了水,拼命扑腾,周围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他在一片混乱中看见岸上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不是冷漠,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当时的他读不懂,复杂到这个年纪的他依然读不懂。
但片刻之后,他突然回过神来,没有什么冷漠的眼睛,顾抑青至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周围突然响起恶俗的欢呼声,陆锦恒寻声望去,顾抑青瘫倒在地上,旁边溅开一些混杂着血迹的液体。
大脑还没有思考过来,陆锦恒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把顾抑青抱进怀里了,聚光灯突然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台上似乎很冷,陆锦恒有些发抖,逆着无数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光,他看见一片乌泱泱的人群,但没有一个能看清脸,只能听到那些嬉笑。
原来站在这个位置,是这种感觉。
那些声音被无限放大,陆锦恒的后背起了一层汗,他用外套裹住顾抑青裸露的身体,低头看时,顾抑青在他怀里喘着气,很虚弱很虚弱,但他的眼睛很亮,陆锦恒从来没见过这样亮的眼睛,而他正看着自己。
陆锦恒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不怕,我带你走。”
他似乎很迷茫,盯着陆锦恒的嘴唇看了很久,然后昏迷过去。
陆锦恒站起来,才发现那些晃眼的光原来只是投映在地面的光斑。当视线越过阴影抬升,那些看似站在高位的人,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共享着同一副血肉皮囊,但内里却早已腐烂生疮。
看台上的陆威珉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这是生平第一次,陆锦恒用这个视角看他。
父子间那种可怕的默契让他汗毛直立。
陆锦恒在等他妥协,他在等陆锦恒求饶。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但陆锦恒没有任何可以和他谈判的筹码。
他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绝望。
他害怕,害怕顾抑青扛不住,这样非人的折磨他从来没见过,甚至没想象过,他不知道顾抑青会怎么样,他就是怕,怕得手抖。
所以他只能紧紧抱着顾抑青,保证他不会被自己摔下去。
鞋子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内回响。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凝出清晰的眉眼,前面的人正低头调整袖扣,腕间金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