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泡泡奶茶

31、撑一下

　　自从那次的讲座过后，六中每次的开放讲座王憬叶一个都没放过。
　　夕阳在走廊地砖上拖出长长的金影，沈裴生转身时连帽衫的抽绳扫过王憬叶的手背。他腕表的裂纹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是银河坠落的残片。
　　"物理讲座讲到哪里了？"沈裴生倒退着往后走，后脑勺几乎要撞上廊柱，"傅科摆？还是陀螺仪？"
　　王憬叶盯着他卫衣下摆的线头："刚讲到科里奥利力......"
　　"哦，那个啊。"沈裴生突然转了个圈，书包带在空中划出圆弧，"就像这样。"他的影子在廊柱间忽长忽短，"地球自转带来的惯性效应，让北半球的河流右岸更陡峭。"
　　王憬叶的笔袋滑落在地，钢笔墨水在瓷砖上洇出蓝痕。沈裴生蹲下身帮他捡文具，后颈的擦伤渗出淡红的血丝："你还是用这个牌子的钢笔。"
　　吴魍从便利店探出头："老王！要关校门了！"
　　沈裴生把钢笔塞回王憬叶手心，指尖的温度转瞬即逝："你们辅仁的校车最晚六点半。"他指了指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次看见你们教导主任在那抽烟。"
　　王憬叶突然抓住他衣袖："为什么转学？"
　　紫藤花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摇晃。沈裴生垂眼看向被抓皱的布料，袖口处露出长出来的新肉："家里觉得六中更适合我。"
　　"更适合什么？"王憬叶逼近半步，"更适合挨打？"
　　沈裴生的睫毛颤了颤，暮色在眼底凝成琥珀："你该走了。"
　　校车引擎的轰鸣碾碎蝉鸣。吴魍举着两根草莓冰棍跑来，看见两人僵持的身影又刹住脚步。沈裴生突然笑起来，虎牙尖咬破凝固的空气："下次带你去天文台看星轨，比讲座有趣多了。"
　　王憬叶的指甲陷进掌心："什么时候？"
　　"等......"沈裴生望向天际烧红的云絮，"等槐花开败的时候。"
　　校门卫吹响哨子，惊起一群白鸽。沈裴生倒退着融入暮色，连帽衫的阴影吞没最后一抹笑颜。王憬叶望着他消失在实验楼转角，指间的钢笔渗出的蓝墨染透纸巾，像夜空吞没了晚霞。
　　吴魍递来冰棍时，草莓已经化开半边："他袖口有血。"
　　王憬叶咬碎冰渣，甜腻与刺痛同时在舌尖炸开。校车驶过栽满悬铃木的长街，他回头看见六中教学楼次第亮起的灯火，某个窗口晃过穿连帽衫的身影，正用美工刀在玻璃上哈气画着什么。
　　霓虹初上的公交站台，王憬叶摸出手机。短信界面停留在三个月前的对话，他输入又删去，最终只拍下融化在掌心的冰棍。夜风卷着槐花掠过屏幕，模糊了照片里那抹橙红的暮色。
　　沈裴生转着钢笔在六中天文台日志上画下第17个同心圆时，王憬叶的卡其色裤管正扫过长江路第三个窨井盖。辅仁高中银灰领带被江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内侧手绣的傅里叶公式——与沈裴生墨绿领带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的洛伦兹力方程形成量子纠缠般的镜像。
　　"恒隆广场顶楼的星空体验馆，"王憬叶将两张电子票拍在消防栓铁皮箱上，"明天下午三点，过时不候。"他指尖残留着生物实验室的戊二醛气味，在票面洇出浅黄痕迹。
　　沈裴生用钢笔尖戳穿票券二维码，"这种全息投影的恒星坐标误差值超过2.7弧秒。"他旋开笔帽在对方掌心补足修正参数，"建议辅仁同学先校准..."
　　突然响起的下课铃吞没尾音。王憬叶扯过他领带擦掉掌心血氧监测仪留下的压痕，"建议六中转学生先学会看票面提示。"他翻转票根露出背面小字：禁止携带任何光学仪器入场。
　　暮色漫过走廊时，两人影子在防弹玻璃上绞成双螺旋结构。沈裴生望着对方白衬衫消失在辅仁校车扬起的尘雾里，物理书扉页夹着的遗照突然滑落——父亲穿着中学天文社制服微笑的模样，与王憬叶扯他领带时的眉峰弧度重叠成莫比乌斯环。
　　王憬叶推开家门时，玄关处的青瓷花瓶第三次碎在相同位置。母亲蜷在沙发边缘涂抹药膏的手顿了顿，锁骨处新添的淤青在节能灯下泛着□□般的幽蓝。他沉默地翻出医药箱，碘伏棉球滚过母亲肿胀的脚踝时，忽然想起沈裴生虎口被电磁项圈灼伤的半月形疤痕。
　　"自己摔的。"母亲抢过纱布卷的动作扯开睡衣后领，蝴蝶骨上陈年鞭痕如同古地图上的等高线。王憬叶后颈骤然刺痛，结痂的伤口在父亲上周抽断的皮带下重新渗出血珠。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话框里沈裴生刚发来的恒星坐标闪烁如求救信号。
　　沈裴生踹开表姑家阁楼木门的瞬间，陈锦舒正用美工刀裁切他父亲的遗书。海城实验中学信纸脆弱的纤维在刀锋下断裂，1997年观测蛇夫座流星雨的记录数据如头皮屑纷扬。
　　"结婚申请我都填好了。"陈锦舒将刀尖抵住遗书落款处的父亲签名，"你说民政局会不会觉得笔迹鉴定很有趣？"她校服裙摆沾着天文台望远镜润滑油的污渍，那是上周偷装窃听器时留下的罪证。
　　沈裴生掐住她手腕的力道足以捏碎尺骨，"你爸当年伪造火灾骗保的案底.…..”
　　“我是不会和罪犯的女儿捆绑一生的。”
　　"可我们是共犯呀。"陈锦舒笑着舔掉虎口渗出的血珠，无辜的眨了眨双眼，“你猜王憬叶要是发现，他妈妈吃的抗抑郁药和你们天文台失窃的铊-204同位素..."
　　阁楼窗外掠过辅仁校车的尾灯，沈裴生松开手时，陈锦舒已将结婚申请表塞进他物理书夹层。父亲遗照背后的星图被替换成伪造的婚约书，猎户座腰带三连星的位置精确对应着王憬叶家坐标。
　　王憬叶在凌晨两点发现结痂脱落。血块黏连睡衣布料撕开的瞬间，他忽然看见沈裴生蜷在阁楼角落挨打的幻象——表姑父的镀锌水管砸在同样位置，而沈裴生怀里紧攥着半张烧焦的亲子鉴定书。他颤抖着拍下伤口照片发送，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沈裴生擦拭望远镜镜片的手顿了顿，陈锦舒嵌在他家门缝的窃听器正滋滋作响。他删掉原本打出的"疼吗"，转而发送某个濒危鸟类保护区的地理坐标，"明天在这碰面。"
　　月光漫过父亲遗照上的弹孔时，沈裴生将结婚申请表折成纸飞机射向江面。王憬叶的已读未回状态持续到东方既白，如同他们心照不宣的暗伤在晨雾中悄然溃烂。
　　一起撑过，等倦鸟自由。
　　两人在不同的地方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