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泡泡奶茶

30、我想你了

　　暮色像瓶被打翻的银氨溶液，在辅仁高中实验楼的磨砂窗上析出浑浊的沉淀。王憬叶将第五支离心管卡进支架时，腕表指针正压在晚自习开始前十五分钟震颤。走廊传来陈司夜踢翻废液桶的闷响，混着单叶用美工刀划开塑封试卷的嘶啦声，把黄昏割裂成焦虑的碎片。
　　"这他妈是给人做的题量？"陈司夜踹开生物实验室的门，运动鞋底还粘着打翻的酚酞试剂，"老子昨天通宵抄完三套物理卷，今天又发下来五斤数学！"他扯开校服拉链露出歪斜的白色立领，卡其裤膝盖处蹭着不知哪个年级的粉笔灰。
　　单叶趴在窗台用圆规尖戳蚂蚁，"教导主任说这叫'螺旋式提升训练法'。"她忽然用试管夹起挣扎的昆虫，"看，像不像导数题里无限趋近却永不相交的渐近线？"试管在暮色里折射出虹光，映出她袖口洇开的蓝墨水渍。
　　王憬叶将离心机转速调到12000rpm，轰鸣声盖过两人的哀嚎。"竞赛班加发的《脊椎动物比较解剖图谱》看到第几章了？"他头也不抬地问，左手正往荧光显微镜载玻片上滴甲基蓝染液。
　　"王大学委行行好——"陈司夜瘫坐在报废的解剖台，"我上周生物月考把线粒体画成电饭煲，现在老张让我每天抄十遍细胞结构图！"他忽然举起手机对准培养皿，"快帮我扫下这道遗传题，选择困难症要犯了..."
　　单叶抢过手机扔进液氮罐，"别污染王憬叶的实验数据！"她晃着刚拆封的《高考必刷题合订本》，"我刚发现物理卷最后大题是前年奥赛题的变种——题干把单摆换成摩天轮，解题思路居然要引入科里奥利力！"
　　离心机停止的蜂鸣声里，王憬叶抽出被染成孔雀蓝的草稿纸。"摩天轮半径67米，转速对应ω=0.25rad/s..."他潦草地写下公式，"科氏加速度公式里的2ω×v项，记得换算成切向速度分量。"
　　陈司夜突然将脸埋进手臂哀鸣："你们这些竞赛生的脑子是量子计算机吗？我连牛顿第三定律都要画小人打架才能记住！"他校服后背洇出汗渍，混着中午食堂的番茄酱污迹，在夕阳下像幅抽象派油画。
　　实验楼顶传来乌鸦振翅声，惊得单叶手中试管坠落。王憬叶伸手去接的瞬间，某道颀长身影突然在记忆里闪现——那人总爱用钢笔尖戳他演算纸上的错误，墨迹会晕染开六中校徽的蛇形纹样。玻璃碎裂声将他拽回现实，离心管残骸在瓷砖上折射出十七道棱光。
　　"赔钱清单记我账上。"王憬叶蹲身收拾碎片，卡其裤缝的反光涂层扫过陈司夜球鞋，"明天带三包琼脂糖凝胶来抵债。"
　　单叶突然用移液枪指向窗外，"快看！高三楼有人在扔试卷！"无数雪白纸页正从顶楼倾泻而下，被暮风托成迁徙的鹤群。陈司夜扒着窗框大喊："是质检卷答案！老张上个月没收的那批！"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校服下摆灌满晚风如同鼓胀的帆。
　　王憬叶摸出激光笔射向纸瀑，翠绿光斑在某张化学卷停留："第三题选C，胶体粒子直径在1-100nm。"他声音淹没在高三层的欢呼声浪里，那些纸页正被更多人抓住传抄，像场荒谬的知识暴动。
　　"比我们疯狂多了。"单叶用长焦镜头记录漫天白蝶般的试卷，"听说去年有学姐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折成纸飞机，从这窗口掷出去砸中了校长假发。"
　　陈司夜忽然沉默着缩回身子，手指无意识摩挲校徽DNA暗纹。远处传来保安的呵斥声，纸页在探照灯下显出原形——不过是印刷厂作废的空白答题卡。暮色彻底吞没校园时，王憬叶的白衬衫在紫外灯下泛起冷光，袖口沾着的EB染液正无声侵蚀棉纤维。
　　"你们谁带针线包？"单叶拎起校服外套豁开的线头，"下午被储物柜铁皮勾破的。"她指甲缝还嵌着物理课拆电动机留下的铜丝。
　　陈司夜从裤袋掏出半截蜡烛，"用这个烧熔化纤布料封边？我上周刚帮老张修过实验服。"他擦燃火柴的瞬间，三人影子在墙上炸成巨人，又随着蜡油滴落坍缩成颤抖的斑点。
　　王憬叶摸出钥匙串上的微型缝合针，"竞赛急救课教的外科缝合术。"他穿线时瞥见单叶锁骨处的烫伤疤痕，"上次制取乙烯时的意外？"
　　"比陈司夜用酒精灯煮泡面光荣多了。"单叶扯开领口展示结痂，"至少我能完整写出乙烯的实验室制法方程式。"她忽然用镊子夹起陈司夜抄写的细胞结构图，"高尔基体画成奶茶杯就算了，怎么核糖体还标价'第二杯半价'？"
　　晚自习铃声撕裂空气时，陈司夜正将生物书塞进裤腰："我妈今天炖了虫草花甲鱼汤，说要给我缺氧的脑细胞补氧。"他奔跑时卡其裤后袋滑出半包辣条，在走廊瓷砖上拖出猩红油渍。
　　王憬叶在实验服口袋摸到黏腻的琼脂块——是陈司夜偷偷塞的"赔礼"。他借着安全通道指示灯打量这团透明物质，某个相似的黄昏突然浮现：那人曾将六中天文社的星图胶片藏进他书包，胶卷边缘还沾着薄荷烟草味的橡皮屑。
　　单叶在楼梯拐角举起手机："老班往实验室来了！"她的银灰领带在夜风里扬起，DNA暗纹掠过王憬叶泛红的指节。三人冲进高三楼厕所的瞬间，教导主任的手电光柱正扫过他们残留的脚印。
　　"明天帮我带两包氯化钠。"单叶趴在隔间门板喘息，"生理盐水用完了，我拿眼药水瓶装了点厨房调料..."她声音渐弱，远处传来试卷翻动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啃食年轻的夜晚。
　　沈裴生，在另一旁的你，是否也这样。
　　我想你了，你听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