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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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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必须处理了从男人身上衍生出来的小人,起初是用刀刺,精铁打造的短刀,狠狠扎进隆起的血肉里。
汩汩鲜血流下,却从破裂的伤口里又生出新肉,一层覆一层,像雨后疯长的菌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冒。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深可见骨的伤口便长平愈合,甚至那些粉色的嫩肉越堆越高,又要长成形。
暗房内充斥着血腥气,地板石砖的接缝被污血填满。
后面有人提议用火烧,几壶灯油尽数浇在男人身上,澄黄的油液浸透了衣衫,顺着血肉的褶皱往下滑。
火折子一抛,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便猛地窜起丈高,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众人急急退至暗房外,隔着铁栅栏,听见里面传来尖厉的嘶叫,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野兽发出来的一样。
大火足足烧了两刻钟,才渐渐弱下去。
子弟们上前打开了暗房的铁门。帽儿大小的窗洞里投下一线日光,灰烬哀然迟缓旋起,在灿白的光柱里幽幽浮动,灰烬飘过人们的头顶,抚过地面,又落回到地上的焦尸身上。
四族长老站在门口,望着那具不成人形的焦尸,心底都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林族长迈步走出暗房,屋外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朝西边望去,西山头上,日头正高高地悬着,通红的一轮太阳,像摊开的一滩血。可他望着那太阳,心口却像落了一层薄霜,凉丝丝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漫。
他想,怕是要变天了。
事实也的确如同族长所预料的一样。
头两日,族里还只是零星有流言,说谁家的人胳膊上长了多余的指头,谁夜里摸着背上鼓出了硬邦邦的包。
到第三日,外门的族人便接二连三往内门跑,哭着喊着求长老们救命。掀开衣袖、扯开衣襟看,无一例外,都像当初那个男人一样,身上长出了多余的手足——有的是手肘处多了半截小臂,有的是腰侧鼓出一团带着指甲的软肉,形态各异,却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止外门,内门弟子里也陆续出了状况。练功场上、丹房里,时不时就有人惊声呼叫,好好的人身上突然冒出畸形的肢体。算下来,内门出问题的人,竟比外门还要多上数倍。
长老们连夜议事,有人疑心这是会传染的怪病,主张把所有异变的族人全都隔离开,挪到暗房里严加看管。然而这个猜测不多时便被推翻了,因为那些病人的家属,日日都与他们密切接触,在观察几日后,这些家属的状态却是依旧正常。
于是这些病人又被放回了他们自己的家中,因为暗房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每一个病人都派了一名内门子弟前加看管,他们负责时刻观察病人的状况,如遇异样,立即上报。
而另外一波子弟,便遵循长老们的吩咐,前去那些失踪孩子的墓地。前段时间那些失踪孩童的尸身,都被葬在了西山上。
如今怪病突发,那男人的死状和那些孩子的尸体如出一辙。长老们越想越觉得二者之间有牵连,便打算开棺验尸,查一查这些孩子的尸身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然而村子里的消息传的比风还要快。等到子弟们到达西山脚底下的时候,那里已经乌泱泱聚满了愤怒的父母。他们态度十分坚决,不惜刀戈相向,无论如何,也不能起棺。
有人说,他们好不容易安息,你们又要去打搅吗?
子弟们面面相觑,面对着这些同族,他们手足无措。就在这时,有一人拄着拐棍,拨开内门的队伍,蹒跚走上前。
有人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何人,正是枣树下那孩子的娘。只是那妇人的眼睛里现在却是一点神光也看不见了,眼眶里仿佛嵌的只是两颗死气沉沉的石头,她的眼睛彻底瞎了。
她说,跟我来。便用拄拐一点一点探路,平静地从其他父母跟前拨开一小条道,朝山顶走去。
妇人瘦小的背影在山道上慢慢挪动,身后跟着一群风华正茂的内门弟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卷着松针簌簌响,混着拐棍点地的笃笃声,压得人胸口发闷。野草刮过裤脚,带着夏日的潮气,也没人伸手去拂。
她将子弟们带到了女儿的坟前,她走近坟头,扶着拐棍,慢慢蹲下,对着土包低声说了几句,像是寻常母女间亲密耳语一般,随后便起身,让开了道。
子弟们将那一具小小的棺材背下了山,运回了内门。
当天夜晚,内门上下烛火高烧,后厅亮如白昼,却照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
他们打开了那副棺材,而棺材里的尸体,已经全然不似先前那样了。
若是腐烂了倒也还好说,这是再正常不过了。怪就怪在,这具尸体不但没有腐化,还变得越来越鲜活了。
黄澄澄的烛光淌进狭小的棺木里,落在她瓷白的脸颊上,皮肤细腻,甚至透着淡淡的粉,睫毛纤长浓密。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衣角平整,就像是玩累了,躺在棺材里小憩,下一秒就能睁开眼,喊一声阿母。
所有人顿时警铃大作。
他们开始庆幸,却又后悔将这娃娃挖了出来。庆幸的是他们提前得知了这厢异常,却又后悔,是不是如果不把她挖出来,事情就不会到现在这般田地。
长老们齐齐看向水族的大祭司,盼着这位见多识广的长者能认出些名堂。可大祭司只是蹙着眉,指尖掐算数次,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发生了异常的不止在今晚地内门,还有外头的村庄里。
村庄里,蹲守在各家墙头的弟子们还和往常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留意着屋中病人的动静。
前面好些日子,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这些病人只是像第一个男人那样,长出了多余的肢体,渐渐变得不爱说话,他们其中有一些,甚至比以前正常的时候还要平静。
然而在今晚,却毫无预兆的,齐齐狂躁起来。子弟们几乎是同时动了身,他们飞下墙头,先是将无辜的家属全部救出屋,而后将那些病人全都用灵器锁死在房间内,同时立即传音至宗族内门。
内门大厅的回音柱上顷刻间便浮现上百条传音符,红光闪烁,急报声此起彼伏,大致意思却都不谋而合——情况有变,速来!
这些消息打的人措手不及,长老们从后厅出来,迅速安排人前往支援,几队子弟还未迈出大厅,只见黑夜苍空下,层层叠叠人影朝着这边奔逃而来,那些人嘴里大喊着:族长,西山上的鬼全部下来了!
西面的天空泛着一线不属于黑夜的昏光,那层蓝光笼在西山山头,连树影都显得森森可怖起来。众人朝着那边竭力眺望。只见青山灰蓝色的剪影上,有着大片的黑点在飞速移动,正朝着山下奔来!
山谷的风里,已经能闻到腐腥味了。
还没等这边众人回过神来,后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人声兵刃声瞬时乍起,有人满脸血从后厅爬出来,他张着嘴,似乎想禀报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血泡声。
下一秒,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一只沾着血与白浆的手,竟从他的嘴里硬生生穿了出来!
那只手洞穿了那子弟的头颅,从后往前,又迅疾由前至后抽了回去,全程不到一息功夫。
聚集在大厅里的人瞬间便分作两队,一队朝里,一队朝外。变故来的如此之快,快到所有人都无法反应过来,一夜之间,林族村庄顿时成了一座鬼城。
西山下来的鬼在村庄里大肆屠戮,他们吸食人血,啃食骨肉,他们能够精准找到当初的家,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却是将他们的手足、他们的后辈、他们的前辈,都变作自己手下的食物。
死而复生的不单单只有那一个女娃娃,那些同一批失踪的孩童,同一时间也冲破棺木,从里面爬了出来,化作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这场浩劫持续了五日,五日后,林族的土地被鲜血浸透,遍地尸骨,有人的,也有那些怪物的。也是这五日的厮杀中,有人终于找到了这场灾难的源头。
那些植物的根系。
这些根系将孩童卷入地底,汲取他们的血肉,将这些孩子变成一个个容器。而后来那些得了怪病的人,则都是因为在不同时间接触过这些树木花草,于是这些病人成了移动的血袋,开始源源不断给那些孩童输血。
至于那些西山老坟里爬出来的鬼怪,也都是因为体内钻进了草籽树种,草木在他们体内疯狂繁殖生长。
而这一场带走了一大半林族人生命的灾难,终于在第六日,终止在了一片浩大的山火当中。
第六日,残存的族人撤到了结界之外。
四位族长联手结印,以术法引燃了漫山大火。
万丈奇火从西山脚下腾起,顺着风势浩浩荡荡席卷而去,从西边烧到东边,从山脚烧到山顶。
黑夜被冲天的火光彻底照亮,漫天飞起焦黑卷曲的灰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黑雪。浓烟滚滚,遮蔽了天幕,草木燃烧的爆裂声如同潮水,随着风一叠叠涌过来,裹着灼热的气浪,拍在人们脸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待到熄灭时,东西两山都成了焦黑的荒地,所有的血肉、邪祟、草木,全都归于尘土。
所有人深深望了一眼封印下的东山,这些怪异的尽头,他们都心照不宣。
除了林族以外的其余三族建议他们不要再在这里生活下去了,这个建议考虑到两点因素,一是东山上的因素不可控,二是术法引起的大火,足以让这片土地上千年都长不出一株植物。如果要在这里生活,食物的来源也会成为问题。
然而在其余人的劝说下,林族众人还是固执己见,他们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他们走了,那么下次罹难的,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了。
他们还是回到那个小小的结界里,一住就是将近二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