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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孩童失踪这件事如同乌云一般罩在林族所有人的头顶,成为一抹散不开的阴霾。

      连带着山谷里喜闻乐见的鸟雀叫声也湮没在这一片沉沉的风中。田埂上人迹寥寥,不过几天功夫,上头就冒出一层毛毛的杂草来。现在到了插秧的时分,稻田却是稀稀拉拉一片,秧苗东歪西倒,勉强存活,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里,却又为着生计迫不得已。

      他们一心都扑在了寻找失踪孩童上。林族议事厅的门槛已经快要被丢失孩子的家庭踏平了,长老们一边要寻找这些孩子,一边还要安抚族人的情绪。

      可无论怎么找,这些孩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这样平白无故凭空消失了。

      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结界破了一角,有外人趁虚而入,拐跑了这些孩子。尽管这个可能性极小,但族长还是牵头各位长老又将结界检查一遍,又托“土”家,也就是贺氏帮忙在外头找找有什么线索。

      贺家不同于其他三家的隐居状态,贺家应该是和外界接触最多的,其机关术在外名声大噪,门生弟子遍布,消息网也十分宽广。

      然而贺家并没有带来令人欣慰的消息。

      于是又开始有声音提出,要到东面山里去找人。这些声音十分渺小并且也十分的底气不足。好像他们都知道,这个请求不可能被答应,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料,长老会一口回绝了这个请求。东山是族内禁地,里面的封印结界比林族大阵还要复杂得多,不可,也无法进入。

      眼瞅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的来议事厅的人也少了,都这么久了,就算是有消息也都是坏消息了。他们还得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玉米地里得除草,花生得上垄,菜园子得翻土,播秋菜的种子。

      山谷里也没有了孩童的嬉戏打闹声,做父母的都如临大敌,恨不得将孩子拴在裤腰头上,寸步不离。

      村子东头丢了孩子的一家,做母亲的已经愁白了头,整日坐在井边的枣树下发呆,坐了几日,神智也开始变得有点不清不楚了。

      那妇人一见着其他的孩子就泪流满面,到后面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怕人得很。那些同样丢了孩子的父母,原先也是同病相怜似的看着她,但看久了,就开始避着那间矮小的黄砖房走了。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深了,深到每一个经过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罪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盘桓在心间上,好像没有伤心成她那样,就不配为人父母。

      他们不喜欢那种被审判的感觉,于是便躲得远远的。

      那妇人终日也不开口讲一个字,所以直到那天她扯着嘶哑的嗓子,砸开族内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惊讶。

      她伶仃枯瘦,像一片残破的枯叶,从门外撞进来,轻飘飘却掷地有声,跪在了大厅中央。她的双眼滴不出来一滴泪水,但在座的人都能从里面看出悲伤。

      她仿佛极力劝说自己千万遍,才接受了那样一个事实。

      她说,让族长把孩子的魂带回来,别孤零零地待在下面。

      门外围观的群众听见这句话,便开始下意识替她开始反驳。怎么会?孩子肯定还好好的!压藏在他们心底的情绪此时此刻却随着这句话翻涌出来,他们愤怒,愤怒这个疯妇人讲这种不吉利的话,他们无措,只能用大喊大叫来掩盖,他们也害怕,害怕妇人口中的就是事实。

      那妇人不管外面的轩然大波,她双眼由下至上,直直盯着上首的所有人,眼塘子里渗出血来,顺着她枯败皲裂的皮肤往下流,她在说。

      族长,把她接回来吧。族长,昨夜我看见她了,她才六岁,她怕黑,她一个人在那里会害怕的。她的双手双脚都被挤在一起,有东西缠在她身上,她连嘴巴都快张不开,一遍又一遍喊我阿母。

      阿母......阿母......这里好挤啊,这里好黑啊。阿母,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阿母,这里太冷了。

      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门外的人声也渐渐平息。

      族长叹了口气,从“水”家请来了大祭司。

      大祭司沿着孩子最后一次出现的井边摆阵做法,尝试沟通阴阳。

      那是一个滂沱的雨夜,那间黄砖房四周围满了人,那妇人脸上还留着血痂,痴痴望着法阵里的活字钵。

      电闪雷鸣过,阵上的烛火一瞬间转成了青色。伴随着如鼓一般的雨点,活字钵里头的字块开始疯狂颤抖,大祭司凝神静气,询问鬼魂所在。

      狂风卷起,从东面青山上下来,压过层层树浪,滔滔如海,却又蓦然在那妇人跟前停歇止住。这时金钵里传出清脆两声碰响,两颗活字蹦到了地面上。

      “此处。”

      众人都不敢置信。那两颗活字落下来的位置,正好是在那颗妇人枯坐的枣树下。

      再转过头去看那妇人,她平静地站起来,从后院里翻出锄头,就这样无声无息开始对着枣树根部挖了起来。挖了不多时,便挖出了一片衣角,于是妇人将锄头丢在一边,双手插进泥泞的土地里,一层一层开始刨。

      没有人上前帮忙,他们都祈求真相晚一点来到。但终归还是事不遂人愿。

      那个孩子的尸体就那样蜷缩在交缠的树根里,像被吸干了精血一样,皮皱如纸,紧紧贴在骨头架子上。

      妇人一把夺过身旁大祭司的佩剑,宗族的人以为她要自尽,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却都被大祭司轻轻驳回。

      那妇人手持利剑,小心翼翼割开缠绕的树根,先是脸部,再是胸腔,最后是双脚。她将孩子从地里抱出来,看了好几眼,终于长吼一声,大颗大颗的血珠混着雨水蒙住了她的脸。

      后来,失踪的小孩次第被找回。他们有些尸身在西山的大榕树下,有些在田埂的杂草下,还有一些,在窗前院中的枇杷树下。无一例外,都是被树根层层包裹,吸干了精血,枯槁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而还没等弄清楚这些孩童的死因和谜题一般的失踪,更加可怕的事,开始了。

      先是在一个清晨,家家户户趁着日头没升,抓紧在地里干活,却突然只见一个男人直挺挺栽倒在地里。

      所有人都围将上去,都以为男人是中暑了,大夫一来,一摸,却发现又冰又凉,浑身硬邦邦的,脉搏和呼吸都没有了,人没了。

      大伙将人抬了回去,帮着他年迈的父母操办着丧事,眼看着人被放进棺材里,停在灵堂。

      谁成想,第二日天光初现的时候,那人却自己推开棺材,从里面坐了起来。把守灵吊唁的人全都吓了个半死,但当事者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众人也只当这是什么神仙显灵的事,过了几日便也都接受了。

      这个男人依旧像往日一样,耕地播种,喂养家禽。

      直到一天深夜,邻居晚上起夜,隐隐听见隔壁传来鸡叫声,翅膀扑腾的鼓风声。但只是一下,很快便戛然而止。邻居以为黄鼠狼下山来了,便开始担心它会过来吃自己家的鸡,于是从墙根摸了把铁锹,趁着月色,翻上了院墙。

      那天正好是十五,月亮大而圆,月色充盈,视物很是明朗。

      森冷的月光下,邻居看见,那个男人扑在地上,手里攥着母鸡的两个翅膀,而他的嘴,却一口咬住了那只鸡的脖颈,血流了一地,男人露出了餍足的模样。

      邻居当即从墙上翻下来,大气不敢出,蹑手蹑脚摸回屋内。他将这件事压在心里,一声都不敢吭。

      后来一次醉酒后,说漏了嘴,第二天,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邻居开始担心,男人会不会来找自己算账。但是他却发现,男人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他还是干着他自己的农活,不闻不问,没有喜怒,像根木头。

      但是他却觉得男人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起来。男人的眼睛开始变得灰白,像是死人一样,四肢的皮肤也开始变得枯败,松松垮垮吊在骨头上。

      更奇怪的是,邻居发现,男人长出了第十一根手指,仅仅一夜的功夫,那根手指便长得同小指一般长短。

      但离奇的不仅仅于此。那个男人开始长出第十二根手指,第十三根手指......甚至再过了一段时间,男人的肩膀衣料下面都凸起来了一块儿,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将上衣一脱,邻居简直都要吓晕过去。

      那个男人已经开始长第三只手臂了。

      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到这种异样,他们联合上告议事厅。

      就在同一天下午,几乎是族内所有人,都聚集在男人的田头。男人被宗族子弟带走,禁闭在暗房内留待观察。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比想象的还要糟。男人的躯干日复一日枯瘦下去,与之相反的是,他已经长出了六只手臂、四条腿。并且男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得心应手运用着这些新长出来的肢体,驾轻就熟。

      宗族翻遍了典籍,都没有找到这是何种原因造成的。

      男人的肢体还在生长,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多半个月,他的心血就供不起这些额外的肢体了。与此同时,男人也开始变得狂躁易怒,他开始啃噬房间里的铁栏,甚至不惜咬破自己的口腔,吮吸着自己的血。

      他的脖子上长出了一颗李子大小的肉球,他的大限快到了。

      林族还是毫无办法,于是只好召集了其余三家长老,一齐就这事讨论。然而半晌过去了,还是毫无头绪。

      厅外恰巧有值班的族内弟子经过,口里念叨着,

      “西山那边那棵大榕树居然枯死了。”

      “枯死了?是不是上次把小孩抱出来的时候割坏了树根?”

      另一个人摇摇头,“不知道,但也不会这么快啊,这才几天。”

      厅内众人听后,都陷入沉思。这时有人想到了那一批孩童的尸体,那副干瘦的模样,和男人现在简直如出一辙。

      于是他们动身前往那些发现尸体的地方。结果奇怪的事,那些树居然全部在几日之内全部枯死。而就在这档子功夫,看管男人的子弟风风火火跑来传话,说那男人已经死了。

      众人立时回身,匆匆赶到暗房。

      隔着铁栅栏,他们看到,男人脖子上的肉球已经长到了桃子大小,表面凹凸不平,有几个小坑。

      等到定睛细看的时候,那小坑居然动了起来,上面的挤成两条线,下面裂开一条弧度。

      就好像一个小人,正朝着这边阴恻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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