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好，人坏！》琊也

9、第 9 章 谈之，你希

　　门内，游季觉得坐着屁股疼，于是将书摊在地上，支着腿侧卧。

　　彭莳留给他解闷的书，其实是一本仙门八卦大全，有些连青辽都少有的密辛，全部被搜罗来装订成一本。

　　例如位列仙门世家之首的某某容家，在开创容安阁之后，阁主容文光竟多次混入魔族之中，与众多魔族女子寻欢作乐的往事。

　　这些魔族女子里，有花妖、树精，有鸟怪、奇兽修成的女子，甚至还有双头蛇精！

　　书里连私会的时辰、地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人莫不是趴床底下窥见的！

　　游季看得不停咂舌，不由得佩服彭莳这八卦的好本事，这也能给找来。

　　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地，腿翘老高，丝毫没有紧张感。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游季听见开门声，腾一下跳起来，差点炸毛。后又想这魇鬼不能礼貌成这样，还能从门进来，于是抚平炸毛，向门口看去。

　　只见云澹之慢步走来，瞧了一眼他手上的书，便坐在距离他两丈远的地方，闭眼调息起来。

　　嘿！这人突然捡回了好心肠，还知道隐去修为进来陪他。

　　游季四下看了眼，实在没什么动静，手里的书也开始变得没劲，于是挪着屁股靠近，微微倾身，低声道：“你和我师父，究竟什么关系？”

　　云澹之：“……”

　　游季见他不回，又道：“这书里说的容家家主的事，真的假的？”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静默。

　　游季不死心，这人既然已经进来了，定然会理他，于是喊了一声：“谈之，你睡着了？那鬼还来不来？”

　　云澹之终于睁开眼睛：“你叫我什么？”

　　游季听叶濯只唤他“谈之”，自是以为他就叫这个，平日在太嵬山上都是“他”“那个谁”“喂”这么叫，遂莫名其妙道：“当然是谈之，你有表字吗？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云澹之顿了片刻，道：“罢了。”

　　他说‘罢了’当然不算数，游季又问道：“你是哪个谈？谈论的谈？”

　　云澹之眼角抽了抽，似是忍无可忍，道：“你安静点。”

　　游季点头，安静了。

　　室内点烛灯晃了又晃，晃到第三下的时候，游季又开口了：“好不容易既不用练剑，也不用画符，怎么还不能说说话了？除鬼也要等鬼出来吧，话说我真的有事情问你。”

　　云澹之眼睛瞥向他，游季立刻佯作一副真挚模样。

　　云澹之道：“什么事？”

　　游季煞有其事地抬起手，指向话本里容家那页，道：“这个双头蛇精化形，是有两颗人头吗？容家家主与其厮混，是不是，是不是……”

　　“……”

　　云澹之深吸一口气，道：“朋友。假的。是谈论的谈。魔族没有双头蛇。”

　　游季听愣了，道：“哇塞。你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哪一个？”

　　“那魇鬼还来不来？”

　　“已经来了。”

　　短刺剑出鞘铮响，腐臭味骤然浓烈起来，烛灯俱灭，室内漆黑一片。

　　游季挥手，从兜内掏出一张写好的纸符，用灵力一燃，房内又亮了起来。

　　在哪？

　　游季向周围看了一圈，却并未察觉到魇鬼的位置，只是如此大的动静，为何师父没有冲进来？

　　云澹之手握剑柄，侧头打量房门：“这只已食五人，已略生灵智。”

　　游季恍然：“它将门给封住了！”

　　云澹之略一点头，就在这时，房梁上挂着的两位姑娘动了起来。

　　双腿晃动，红底布鞋前后摇摆，幅度越来越大，竟在空中走了起来。

　　只是魇鬼估计没料到那绳子费事，甩了半晌愣是没下来。

　　游季本已做好等她跃下来，就直接扭断她脖子的打算，谁知道下来的只有草绳碎片。

　　游季收了符，道：“它这是在干什么，杂耍吗？”

　　云澹之也略微有点无语，手中剑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阵相对无言，只有面前姑娘双臂飞舞，裙裾都被摆得翻飞不止。

　　游季赶快遮住眼：“罪过罪过。”

　　云澹之：“……”

　　天寒衣厚，两人站得又远，反倒是游季一惊一乍，两人的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过了半晌，咔吧一声，木头渣滓哗啦啦落下来，游季目瞪口呆，这俩姑娘劲大无比，一尺宽的木头被硬生生扯断了。

　　两个姑娘落了下来，脚踩尸油，又掀起一股恶臭，她们青白的双眼已然没有瞳孔，但仍是左右观察，骤然一左一右，向前抓去。

　　眼前指甲又尖又利，因为吊的时间太长，手指肿大还发青紫。

　　这一个多月的修炼，游季身法有所提升，他俯身一蹲，偏身闪过，单脚一踹，将鬼姑娘给踢远了，微微调整姿势，站起身来。

　　刚才恶臭熏眼，如今两位姑娘站在面前，竟然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云澹之也被缠着，只见剑光微甩，地上直接出现一道深痕，将两人隔开。

　　两人实力并不低，鬼姑娘们也暂时停了下来。

　　游季不知道它准备使什么花招，只道：“谈之，别把人家真姑娘给切了。”

　　云澹之不满地斜他一眼，仿佛在骂“还用你说”。

　　游季讪讪摸着鼻子，突觉得身边一重，似是有人靠近，他飞身闪过，符纸接二连三抛出，炸开了花。

　　灰尘弥漫，扑簌簌出现个鬼面具，半边阴半边阳，尸油烧了起来，面具不断变换，变成人脸，变成鬼面。

　　魇鬼原是由雕面聚怨化成，一个工匠每日雕琢，雕完后挂于室内，千千万万张不同的脸，每日共处一室，又吸收天地间其他怨气，最终化鬼。

　　而魇鬼爱美人也是如此，它们想集天下最美的脸复制到自己的脸上。

　　尸油烧尽了，面具上的五官被奇异地组合在一起，鼻子和眉毛长在一处，嘴巴和眼睛混在一起，面具从左上方开了一道裂缝，状似剑伤。

　　游季心道：“定是昨日谈之挑的，它刚才未跑就是因为看见谈之也在，想要来报仇的。”

　　思及此，游季劈手上前，对着它的面具一抓，岂料魇鬼动作飞快，两个姑娘也同时飞身上前。

　　游季被迎面一击，重重摔在地上，身上剧痛，眼冒金星。

　　云澹之冷冷旁观，仍是没有动作，反倒是再次调息，将修为隐住了。

　　风声和尸臭再次传来，游季贴地翻身，滚了两圈，躲过鬼姑娘。

　　鬼姑娘五指插入地面，抬手时留下了五个深坑。

　　一攻一退下，游季到了云澹之身边，道：“谈之，你在干什么？”

　　云澹之未回复，只见鬼姑娘们再次跳来，游季挡在他身前，打算硬接这一招。

　　只是指风未到，游季便被推开了，云澹之出剑迅速，白茫茫一闪，冷意直逼面门，左边姑娘的头“唰”得掉了。

　　与此同时，右边的姑娘软了下来。

　　游季一惊，竟不知这人何时辨认出来真假的，还没惊完，就见云澹之背后魇鬼的面具露出来一半。

　　游季起身奔过去，大声道：“小心！”

　　“呵。”

　　轻轻一声气音，云澹之向后一甩剑尖，以灵巧的身形逼近魇鬼，左手张开，稳稳抓住面具。

　　游季停住身形，全身上下又炸起毛。

　　云澹之笑了，在他看来，那笑意瘆人，如疯如魔。

　　面具被死死按在地上，一只浸满尸油的鬼手向上抬起，想要抓住云澹之的手腕，只是云澹之不会给它这个机会，握剑的那只手，快狠准地向下，冷剑插进面具里，只是一击不足以让面具碎裂，云澹之冷笑着，再次将剑抬起，这次力道之大，直接钉穿了地面。

　　封印破开，门外一阵混乱，叶濯第一个抢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受伤了没？”

　　他先瞧了眼呆楞原地的游季，又看了眼淡定收剑的云澹之，一直粗的神经突然接收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俩怎么了？”

　　游季收回神，道：“没什么，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云澹之也面无表情，道：“面具在那。”

　　叶濯一转眼，看到已经碎成渣，没有原型的面具，道：“怎么使这么大劲儿，这玩意儿得好好拼起来，用符贴着的。”

　　云澹之满不在乎道：“他让我梦见上吊，我当然要将它碎了。”

　　叶濯无奈道：“行吧，没受伤就行。”

　　游季默默走出屋，深深喘了口气，刚才云澹之突然爆发的那一击确实吓人，像是隐藏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地方。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是彭莳，他已经将面具扫进了一个匣子里，用符贴好，准备送回驻地了。

　　彭莳颠量着匣子，道：“好小子，不愧是叶檩将首徒，解决的真快。”

　　游季才知他们在里面还不到半个时辰，竟感觉有两个时辰之久，他道：“是谈之杀的。”

　　彭莳哈哈一笑，夸赞道：“也有你的功劳。”

　　周围跑来了一个驻地修士，催促彭莳回去，彭莳无奈摆摆手，道：“哎，催命呢！你们南方孩子没见过雪吧，好不容易下山，还不快趁着这个机会去城里玩玩吧，那本仙门秘事就先给你了，看完记得还我，我先走了。”

　　彭莳抱着盒子走得飞快，游季还来不及道别，就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人群中消失了。

　　叶濯正在告知这一户人家之后该将尸体葬于何处，以及超度鬼姑娘的一切事宜。

　　云澹之站在旁边听不下去叶濯的唠叨，也只身出来透气。

　　游季见他面色如常，便又凑过去，道：“多谢。”

　　云澹之： “无妨。”

　　游季又道：“你使得是哪家的术法？”

　　云澹之道：“游炤野，你不该多问。”

　　游季“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夜风吹过，他连打几个喷嚏，心念是谁在念叨他时，就见叶濯的神色不对，面色比魇鬼解决前还要凝重。

　　游季快速凑过去，道：“师父，怎么了？”

　　“那边说。”叶濯推了他一下，将他带回云澹之身前。

　　叶濯捏了捏右胳膊，与云澹之对视一下，云澹之立刻皱起眉头，道：“这么着急？”

　　叶濯将袖子卷起来，流火纹呈现绯色，烧得周围皮肤也开始发红，他道：“澹之，你先带炤野回去，我得回趟青辽。”

　　游季见叶濯面露苦色，像是这流火纹在一直折磨他，知道不便多问，便安安静静地点头。

　　云澹之抱着手臂，道：“你先去吧。”

　　叶濯点头，又唠叨一句“等我回来给你们俩做年夜饭”，便掐出剑诀，和缕烟一样飞走了。

　　这一个两个都离开了，庭院中只剩下游季和云澹之两人，云澹之拔脚就走，游季火速跟上。

　　只是这一趟入城终是没玩成，如今正值年前，阖家欢乐之时，两人浑身尸臭，在街上简直是人人避退的存在，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差没拿鞭炮炸他们了，去哪儿都不合适。

　　于是两人直接回了太嵬山上，叶濯在这几月内给云澹之重新盖了一间屋子，将他之前的吃穿用具尽数移了过去。

　　云澹之到家后便轻车熟路地沐浴去了，游季嫌弃自己这一身臭味不比他少，也转身进屋。

　　将自己里里外外都搓洗干净，彻底闻不到尸臭味后，游季才罢休。

　　忽听庭院内有细微动静，出屋一瞧，就见云澹之面色严厉，坐在竹床上，他的面前跪着一人，身着青衫，面露难色，在老老实实挨训。

　　见游季出来，跪着的那人一愣，又看向云澹之：“您这是？”

　　云澹之敛了神色，道：“滚吧。”

　　游季脚下顿住，不知道他是叫谁在滚，幸好跪着的那个有眼色，忙不迭地躬身告退。

　　游季这才上前，问道：“这谁？”

　　云澹之道：“家里人。”

　　谁家里人跪着说话？

　　游季满心疑虑，却不多问，知道就算问了，绝对会获得一个“滚”字，便也坐在竹床上。

　　雪早停了，风声潇潇，太嵬山上云层渐少，月华自上而下打在云澹之脸上，透得此人白皙异常，光华无限。

　　“人魔有何不同？”

　　游季一愣，这还是第一次云澹之主动和他说话，于是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没见过魔。”

　　云澹之轻哼一声，道： “那鬼呢？”

　　游季又道：“害人的玩意。”

　　云澹之：“那青辽游家是魔害的？还是鬼害的？”

　　游季顿住，道：“我不知。”

　　游季哈出一口热气，反应过来，立刻追问道：“难道你有什么消息？”

　　云澹之道：“此次受创原因不详，游家仅有家主游江海，独子游炤野，四位长老及其数十位门生逃脱。其中游家家主重伤，前两日才刚醒。”

　　这是三个月来游季第一次听到游家的消息，缓缓反应了一会，才道：“那我……”

　　云澹之又道：“因此事疑云重重，游家家主称自己虽无罪，却有疏忽大意之错，使仙门损失重大，因此寻清因果之前，独子游炤野由檩将叶平远教养，无事不用回青辽。”

　　游季越听心越凉，寒气从皮肤刺入骨头缝里，身体变得越来越僵，他曲起膝盖，将自己团起来：“挺好，挺好的，太嵬山也挺好的。”

　　云澹之轻蔑一哧，道：“原来你想回家。”

　　游季挽起唇：“想有什么用？”

　　说完，游季躺在竹床上，云澹之回过头看他，两人长发微湿，带着相似的皂角香，散落在竹床上像是缠绕在一起的丝线。

　　两厢无言，云澹之又转回去，望天：“我可没想着把你说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