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好，人坏！》琊也

71、第 71 章 云澹之，谢

　　十天后，宿泉城的破庙里爬出两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游檩将！”
　　“游师兄！于师兄！”
　　在破庙外围的弟子们都急忙上前，绑住被扔出来的城主，又匆匆围在两人身边。

　　于必然瘫坐在地上，剑搭在膝头，剑尾还带着血珠，他的后背露出一大块皮肤，发尾也被烧焦了。

　　相比之下，游季要好一点，冷静地让人帮他擦伤口。
　　修士看着手臂上血淋淋的刀疤，道：“游师兄，你痛不痛？要不要坐着？”

　　游季另一只手捏着被带出来的香囊，道：“不用，快些处理吧。”

　　修士：“……”
　　关键不是痛不痛，而是您这么死盯着，手都要拿不稳药瓶了。

　　于必然则在旁边躬着背，因为凉药擦过伤口而痛得嗷嗷叫：“啊！游炤野！你真不是人，我这头发绝对是你烧的，嘶——”

　　“谁叫你当时站在那的？”游季靠在墙边，修士正从他的伤口里拔出木刺，他轻轻皱眉，又抬手将香囊放在鼻尖，继续道：“等处理好，你回青辽，我去驻地。”

　　闻言，于必然猛一抬头，又因为扯到伤口，哼唧一声，低下头，道：“又我自己去？不知道的以为我才是檩首呢。”

　　“谁去都一样，话能说清楚就行，”游季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他转了转手臂，“别忘了把那个城主也给提过去，走了。”
　　“什么！”于必然在身后骂道，“娘的！跑这么快做什么！”

　　游季出了庙，宿泉城里的水已经回来大半，庙前的泉水也开始重新喷涌。
　　众多弟子对他行礼，他微微点头，对着赶来的驻地修士交代了两句，便直接御剑向北方飞去。

　　*

　　“你怎么这么会给我添麻烦啊。”
　　栀怜侧着身子窝在榻上，手里拿着本册子，反复翻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太阳刚落下，热气还没散去，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在旁边给她扇着风，手臂上的族纹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而旁边的人举着杯凉茶饮着：“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麻烦，况且钱都是我出的，用粮也是我来弄的。”

　　栀怜哼了一声，下榻踢着丝履，挥退女孩，拿起身旁的算盘，手指翻飞，愤恨地将珠子拨地啪啪响：“二十几个半妖，还有几个人族和几个魔族，要吃吧，要喝吧，要住吧。结果你连提前通知我都做不到，直接把人给送家门口来了。”

　　先斩后奏都没有这样的！

　　游季又抿了口凉茶，悠悠道：“事出紧急。”
　　栀怜道：“你紧急！我这边就不紧急了？”

　　游季微笑：“我这是相信你能处理好。”
　　“呵呵！休要说这些假话！”栀怜将拨出来的数字记在册子上。

　　游季道：“先不说这个，这些人你慢慢安顿就是，家里最近怎么样？”

　　栀怜坐回榻上，手绕着头发，道：“一切照常，有人提议自己种些蔬菜水果什么的，我一想觉着也不错，差人去往来镇买了些，让他们学回怎么正常也好。”

　　她从发尾揪出一条分叉的头发，眼神可惜地叹气道：“哎，你不知道最近因为算这破账，我头发掉了多少。”

　　游季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嗯——我看着仍然是乌亮浓厚，飘逸自然。”
　　栀怜将算盘摔回桌上：“少跟姐姐我扯皮，对了，程淮最近还来过。”

　　这倒是个意外。
　　游季挑眉：“程掌戍来干什么？”

　　“看这半妖镇运转得怎么样呗，不仅来了，还住了两天，被那个叫高幸的还是开心的，给喊回去的。”

　　在游季醒来后的第三年，他在边界突遇了鬼物瘴气结成的风暴，在里面顺便救了十几个流离失所的半妖。

　　他瞒过所有人，将他们全部藏在了往来驻地的小木屋里，后又去找了栀怜，结果这个半妖说醉云楼只能暂时收留，漂亮的姑娘小子倒是可以彻底住下来，其他的一概不收，况且突然多这么些人，在往来镇也是个难题，总不能一辈子躲起来吧。

　　于是另找一处地方的想法就在心底萌了芽，也不知道于必然是怎么跟于必竞商量的，游季成功用他这几年猎鬼赚的银两在往来镇附近买了一块不小的地方。

　　待吃穿用度都准备好之后，一众半妖被送到了这个地方。但光有地没人管也是个问题。

　　又懂半妖又会做生意。
　　他心里登时冒出来一个人选。

　　反正云澹之和栀怜断了联系。
　　反正栀怜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游季又将栀怜带出了醉云楼，如今那里只有个空壳子，由隔壁仙味阁老板经营。

　　头一年里，只有于必然知道这里有个全是半妖的镇子。

　　第二年因为实在没办法解释他们俩三天两头不待在驻地，游季只得向程淮和高幸从头到尾解释一番。
　　他仍然记得两位掌戍的表情，从平淡到震惊，再到彻底碎裂。

　　可喜的是，两人近些年一直在主动尝试和半妖相处，试图理解他们和人族的相同与不同，这次程淮住了两天，估计做过不少心理建设。

　　只是半妖越救越多。

　　“要不是有结界在这半妖镇，根本藏不住，”栀怜接连叹气，“人再多下去，真要完蛋了。”

　　“你总是叫它半妖镇，它才会完蛋，”游季跟着栀怜走出屋子，准备去镇里的一间新搭起来的大屋，里面是暂时住着的宿泉城人。

　　路过自己的屋子时，他指了指立在旁边的牌匾，道：“这才是它的名字。”

　　云兮里。

　　栀怜呸道：“腻歪死了，我才不叫。”

　　游季进屋，接过一位半妖递过来的记录册子，边确认着上面的半妖人数和伤势，边摆手道：“不行，你要记住是谁买了这块地。”

　　“你才应该记住是谁在管这块地。”

　　栀怜也看着那个册子，叉着腰在心里算着要花的银钱，道：“又要忙起来了，回头我让人准备，不过那些伤药什么的需要你来弄了。”

　　“需要什么一并写给我就行。”
　　游季干脆地应了一声，随后无所谓道：“反正之后我们俩都不会管，澹之会管，你只是暂管。”

　　栀怜翻了个白眼，差点将晚饭吐在他头上。
　　谁来管管这个人。

　　在确认半妖们被安顿好之后，游季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即使容安阁已经被洗牌，他仍然延续着叶濯之前的习惯，事无巨细地全记录在册里，以后作参考。

　　游季记录完宿泉城的情况后，躺在床上。

　　床外侧突然浮现出一截人影。
　　人影从雾气中逐渐聚成人形，黑衣黑发黑眸，玉色带子系在腰间。

　　只是没有那枚白玉扳指。

　　人影静静站在床边，垂眸望着他。

　　游季淡淡出声： “澹之。”

　　人影点点头，俯下身，将手搭在他头上，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游季侧开头，避开：“别碰我。”

　　人影一愣，跪伏在床边，紧接着，一道灵力便甩在他身边，人影哆嗦着起身退开。

　　“别用这张脸！”
　　游季抬手，从储物囊中飞出一个木制盒子。

　　里面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人影看着面具，身型逐渐缩小，幻化出一个乌黑的影子。
　　影子终于开口，话中略带颤抖，还带着委屈：“今日怎么了？”

　　游季坐起身，寒声道：“为何你还是幻化不出玉斑戒？”

　　人影立刻跪地：“求您原谅，玉斑戒是灵器，实在是幻化不了。”

　　“五年了，你真是一点连他一分都没学像！”

　　“大人恕罪！”

　　半晌，游季垂眸，在面具上敲了敲：“魇鬼，哄我睡最后一次吧，之后就用不上你了。”

　　魇鬼哆嗦着跪地大拜： “谢谢您。”

　　游季伸手，手落在魇鬼头上，像撸猫狗一般替他顺了顺，道：“之后，别再用那张脸了，你不配。”

　　“是。”

　　沉睡的那两年里，叁将全部告诉了他，如他所料，当年云澹之经常偷偷随着叶濯进入长铭坛的书阁，两人在里面看书、争辩、互相赞同欣赏，而叁是由叶濯和云澹之的情绪诞生的长铭坛小童。

　　这也是为什么叁会让他感到又熟悉又陌生的原因。

　　就连七年前叁来驻地救他一命也是云澹之的旨意，是魔王对檩将的怜悯让叁出了长铭坛，及时赶到了千里之外的驻地。

　　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当年没来得及黏在一起的魇鬼。

　　那个几年前因彭莳偷懒，又重新回到叶濯身边的面具。

　　——

　　“杀了我，澹之，杀了我！”叶濯撑着剑，半跪于雪境，身下是数万鬼物的尸体。

　　他们已经在这里十余天了。

　　“你疯了，叶平远！”云澹之站在他十步之外，仍然在后退。

　　“云澹之！不杀了我……”他呕出一口血，话从嗓子眼里吼出，“不杀了我，难两全！！”

　　叶濯半边脸已经沾满了血，右侧的手臂不断发抖，流火纹闪烁，他嘶吼道：“澹之！人与魔，檩将于魔王，缨儿与云渚，本应该——”

　　大雨落地成冰，打在长铭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濯深喘了一口气，低下头哭哑道：“一切本应该在我这里就消失的啊！”

　　云澹之的发冠早就被砍落，头发湿哒哒地无助垂着，他吼道：“叶平远，要杀你也不是现在！”

　　他吼完，瞳孔猛地一缩，叶濯瘫倒在地上，长铭剑立在他身边，剑光如霜印在他脸上。

　　“云澹之，可能要留着你继续在雪境了，”叶濯涕泗横流，伴着雨水滑在身下尸体上，“这流火纹亮起之时，我就会疯了般想杀你！我不死，容安阁便不会善罢甘休，云忆怎么办？我问你，云忆怎么办？！”
　　“你们兄弟俩要让缨儿的死白费吗！”

　　骤然，他的语气带着解脱前的松懈：“抱歉啦，朋友，没办法和你一起走了。”
　　“我是个胆小鬼，不敢拿这剑自刎，毕竟炤野还要用呢，他性子倔，你之后再遇见他，便帮我照顾一下吧。”

　　云澹之脸上滑下血泪。

　　别哭了。
　　游季第一次见云澹之哭，每每魇鬼给他看到这时，他都难受得要死。

　　只见云澹之颤抖着攥紧缚云，青筋爬满手背，指尖泛白：“叶——平——远！”

　　叶濯用最后的灵力将云澹之拖向自己，青光没入胸膛，猩红溅在苍白的脸上。

　　“咳咳咳，好样的，澹之，我解脱了……”
　　“真幸运，往来镇上遇见了你。”
　　叶濯看了眼汹涌出血的伤口，翻身对着天，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道：“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血流尽了，泪也流干了。

　　他跪在他身边，连最后的哭号都被大雨吞没了。
　　“谢谢你，云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