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好，人坏！》琊也

7、第 7 章 谈之，你的

　　唰——

　　长铭剑在银杏树下划过一道剑光，那是一年秋天，杏树立于院中，风起时，满天澄黄飘落而下，碰到剑刃的瞬间断裂成两半。

　　叶濯左手的中指与食指并作一起，起式轻抚过健身，长剑并未显笨重，走入游蛇。舞完一式，他停立于庭院前，将剑置于桌前。

　　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蜷缩在竹床上，浑身上下黢黑，和整个庭院的和丽秋景格格不入。

　　叶濯叹了一声，手一挥，头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响声让这道身影略微有些动静，像一条进了泥的猫，在竹床上滚了一圈，露出脸来。

　　原来并不是全身脏兮兮，从眼角到下巴还有两道水痕，透着浅淡的肤色。

　　叶濯语重心长道：“炤野，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是有缘由的，别再跑了。”

　　游季不理，盯着风铃发呆。

　　青辽的家已经彻底没了，一夕之间，只因一口井。

　　而他则被这位一年见不到五次的师父接走了。

　　他根本不想来的！

　　一开始用不吃不喝威胁，谁知道，这师父做饭手艺一流，他又一路流亡至此，愣是没坚持住一个时辰。

　　到后来，他干脆不洗澡，最好让这师父心生嫌弃，主动丢他下山，可惜他这师父又是个菩萨心肠，谅他心伤未愈，没心情洗澡。

　　如此一来，只有自己主动用腿跑了。

　　这三天之内，他已经逃了十次有余。

　　前几回，因为动静太大，将叶濯惊醒了，后面再跑，又因为不熟悉路，没跑多久又被捉了回来。

　　如今，只能躺在这竹床上看这人练剑。

　　苦不堪言！他对着竹床默默流泪，试图唤醒这人的一点同情。

　　可惜，并没有。

　　要是问及父亲，叶濯只说还活着，别担心。

　　但如果问及青辽游家的情况，叶濯会说距离太远，一概不知。

　　叶濯喋喋不休道：“你小时候，我每次回青辽，哪次没教你练剑？你怎么会记不住我？”

　　游季捂住脸：“我才十三岁，我懂什么？”

　　叶濯道：“你怎么不懂？前两天你跑的时候，一反抗，我就看出来了，我叶家的独门剑法你是一点没忘。”

　　听闻此，游季风铃也不看了，和蚕蛹一样，又蜷缩着趴在竹床上。

　　经过这三天，游季也摸清了叶濯的脾性，在他准备再次念叨之前，便轻轻‘嗯’了一声。

　　叶濯此人从来都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不行，才会上手。

　　见游季都这么乖了，叶濯便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又试探地问：“要不然，咱去洗个澡？”

　　游季怒道：“不！要我洗澡，我就逃下山！”

　　“好好好，”叶濯连连安抚：“我给你做点饭吃。”

　　谁知，游季这等乃是装乖，随便抹了把脸，狼吞虎咽一番后，倒头便睡起来。

　　直至夜深，他睁开双眼，掏出从叶濯房间里偷来的罗盘，翻过院墙，逃之大吉。

　　此处庭院是在边界不远处的山腰间，因为前方驻地强势，所以夜间十分平静。

　　游季从上向下望去，能看到山脚下城镇若隐若现的灯火。

　　他慢慢摸索着下山，根据前十次的经验，他连哪个地方有棵能躲风雨的树，哪里有更快的捷径都知道了。

　　他将提前藏好的武器从树后掏了出来，是他第二次被抓回来后，偷摸削的尖木棍，刺个兔子野鸡，饱腹是不成问题。

　　顺着下山小路，林间暗影憧憧，每一棵树都像一个人影，每一个草丛后面都像是藏了数只狠辣阴毒的恶鬼，所有的景物都带上了诡异之感，游季没能想到越往下越是恐怖。

　　他跃过坑洼，落地时一歪，歪倒在地上，他咬牙忍住大叫的想法，反复动了动脚，骨头没断，只是被荆棘割出了血。

　　他没继续缓下去，爬起身向前走。

　　幸好，眼前火光与炊烟渐盛，不断地叫嚷声从远处传来。

　　游季竖耳听了一听，在此处竟然还有皮影戏，正在将檩将大战魔王的故事，那魔王定然是输的极惨，不然不会有这么多叫好声。

　　游季松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数十步，他看见一连串火光就在树后，随着他拨开树丛的动作，有人惊讶的声音传来。

　　“这里怎么还有个孩子？”

　　“哪家的可怜娃，怎么这么脏？赶快领回去洗一洗。”

　　游季心头一喜，欲上前问好。

　　可转到火光处，脚下却再也动不了了。

　　树后哪里有人？

　　只有一个个悬浮的火灯笼。

　　又哪有皮影戏？

　　只有不断窃窃私语的鬼影！

　　没有脸，没有腿，黑漆漆的，半飘在空中，在僵硬地模仿人说话。

　　鬼影上那个圆咕隆咚的东西似乎是脑袋，凑在一起时只有由影子拢成的窟窿，像是黑色的漩涡。

　　游季登时一盆冷水临头灌下，进退两难。

　　二十多个鬼影一齐转身，鬼灯笼晃了又晃，身边更加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鬼影猛地直冲过来，游季掌间木棍向前猛挥，虽然凌乱不成型，却因看了三天的剑舞，多少能挥出点剑意来。

　　这丁点儿剑意让鬼影停了片刻，头上的漩涡慢慢聚成双眼，影子像水，滴滴答答从眼眶上流下来。

　　鬼影从身体中汇聚出如蛇般的细长条，细长条向回勾了勾，游季看出来那是一只手。

　　“来……你来。”

　　游季欲哭无泪，猛猛摇头。

　　鬼影立刻将手缩回身体里，绕成一圈，将他围住。

　　看来是引诱不成，是要硬吃了他。

　　黑影渐近，骤然，一阵冷风吹过，火灯笼全部熄灭，天地间只剩下一道银白剑芒。

　　如雪似银，隔开眼前的黑暗，瞬间天地间都恢复了常态，还有早秋的虫叫声藏在草丛中，吱吱呀呀，让人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游季跌坐在地上，揉揉眼睛，面前的人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竖成马尾，看着十分有精神。

　　黑衣人用剑尖挑了一下熄灭的灯笼，瞬间，灯笼化成粉末，一丝丝黑气从剑身蒸腾而起。

　　黑衣人“啧”了一声，干脆地一甩剑，脏污被甩在地上，仔细看了眼剑身一干二净后，利落地将剑剑收回鞘中。

　　“那个……”游季犹豫地开口，黑衣人才发现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似的，转过脸。

　　仙女。

　　游季心里只觉得此人好看极了，韶华年纪。

　　只是，他又有点害怕，因为这人满脸嫌弃和不屑，尤其是那双黝黑的眼睛，一经对视，像是连人的灵魂都看穿了。

　　只见黑衣人几步迈过来，脚尖挑起他削的木棍，转眼间便到了手中，只见黑衣人轻轻把玩一番，也如刺剑般一甩，甩出了几分灵光。

　　游季从未见过这种术法，新奇之时只能在心中感叹，这人修为不比叶濯低。

　　紧接着，木棍伸了过来，游季只觉得一股强硬的力道袭来，木棍头抵住他的下巴，愣是让他抬起头来。

　　四下无灯火，只有头顶弯月在云影下若影若现，琥珀般的瞳在阴影下微闪，几息后，游季脚下使劲，藏在后面的一只手抓住木棍，向前跃起。

　　黑衣人显然已经料到，侧过身去，反手攥住木棍，向旁边一甩，正中游季腹部，再起时，对着他的后背一挑。

　　游季像个破布麻袋一般，被挑了起来。

　　黑衣人冷声道：“这太嵬山上竟然还有这些野东西，是该给山主好好看看。”

　　不是仙女，是恶鬼！

　　游季欲哭无泪，就这么被半挑半拖着，又回了山顶上。

　　下山的路感觉长得很，如今上山却不过一刻钟时间，游季牙都快咬烂了，大喊道：“我不进去！”

　　抗议无效。

　　他正要再喊第二句，就直接被扔进院里。

　　叶濯从房内急匆匆出来，见清楚被扔进来的是谁后，赶忙回房里检查一番，又赶忙出来，震惊道：“你什么时候跑的？”

　　黑衣人从院门口慢悠悠绕进来，道：“这就是你信中所说的徒弟？”

　　叶濯再次吃了一惊：“澹之，你何时来的？”

　　云澹之十分熟悉地坐在竹台上，将棍子一扔，道：“两个时辰前，刚从边界杀了两只诡蛇，还没上山，就看到你这徒弟被鬼灯笼罩住了。”

　　叶濯大惊失色，本想上手，又停住，不尴不尬地停在游季上方，道：“可受伤了没有？”

　　游季心觉丢人，只摇了摇头。

　　此时，云澹之已经自顾从房里取出一坛酒，斟了一杯，道：“让他洗一洗，臭死了。”

　　游季脸色一变，正是知羞的年纪，被人这么一说，只觉得难堪。

　　叶濯也道：“鬼灯笼是模仿活人的诡物，就算被打散了也很快会聚集起来，你被他们缠过，定然已经被打上记号，快去洗一洗。”

　　游季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鬼影环绕的场景，打了个哆嗦，正要起身点头。

　　就听云澹之道：“跟他废话什么？不洗就用法术把他按进水里就是。”

　　游季瞪圆双眼，从地上弹起来，直接进了里屋。

　　哗哗水流声传来，院中只剩云澹之和叶濯两人面面相觑。

　　叶濯将木棍插进银杏树下，道：“澹之啊，他还小，又刚出了家破人亡的事，他爹将他藏在尸堆里五天才撑到我去，理解他一下吧。”

　　云澹之半晌不言，只是侧耳，辨认了下水声的位置，道：“他这两天住哪的？”

　　叶濯抠了抠脸，犹豫道：“你，你那屋。”

　　嫌恶的表情立刻从云澹之脸上显现，他问道：“那我住哪？”

　　叶濯立刻道：“要不然你住我房里？我在这竹床上挤一挤。”

　　房内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游季已经洗完了。

　　云澹之仰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