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好，人坏！》琊也

6、第 6 章 谈之，求带

　　“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还颇为冒犯。

　　游季再好的脾气也带了些怒气：“怎么？难不成这个纹还和白骨潭有关？”

　　谈之道：“有关，去了会死。”

　　游季道：“你怎么知道？话说，要说纹，你不也有一个吗？”

　　“什么？”

　　“就这儿，你不也有一个？”

　　游季指了指后颈的位置，刚才谈之凑近，他高一点看得清楚，在快掩入衣服那里，看见了一截银蓝色的印纹。

　　谈之一成不变的表情出现裂痕，他捂住后颈，怔了半晌，旋即垂下手，一言不发，又像是在运气。

　　游季奇怪道：“怎么了？你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啊！”

　　腹部一阵剧痛，游季瞬间倒飞出去，背部撞翻了房内看着就名贵的屏风。

　　他撑着地，打挺起身，见谈之又揉了揉后颈，便道：“不过我没太看清楚，你纹的什么？之前有这个纹吗？”

　　随着他话落，谈之再次逼近他，轻飘飘地绕到背后，揪起他的衣领便往窗外丢。

　　醉云楼这么多年赚得确实盆满钵满，为了仿照那江南水乡的样式，愣是在背后挖了一条小河。

　　游季落入水中，河水没过膝盖，脚下触感湿软，游季根本不敢想是什么东西。

　　他正要向上跃起，却见谈之也跳了下来，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将脚轻点在水面上，用灵力将自己托起，防止鞋被浸湿。

　　游季有点被斗发了性，未用法术就想向前冲，结果谈之脚尖微微点水，撩起的水花附在了游季身上，瞬间凝结成冰，将游季推坐在水里，还顺势将他锁住了。

　　“谈之！多年不见，你这越发阴了。”

　　游季用法术催动去试探冰锁，但越捆越紧，如今浑身上下湿透，又冷又热，属实难受。

　　游季抬头怒视，却没想看到谈之轻勾着唇，眼中带着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笑意。

　　果真是一直在耍他玩！

　　要说几年前和谈之同吃同住的那时候，游季不是没想过和他一较高下，可这人总是喜欢逗他，要比就好好比，非要这撩一下，那蹭一下。

　　两人即使动真格，不是叶濯来劝架，就是谈之主动收手。

　　如今师父不在了，仍然是如此，实在不能让人不恼。

　　谈之淡淡道：“多年不见，你还是很弱。”

　　“……”

　　游季不回话了，他兀自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分神将灵力探进冰锁中，这锁看似是用谈之的灵力支撑着，其实没用什么劲，正要找到解法时，锁自己开了。

　　游季甩了甩发僵的手，正要问为什么，却发现漫天飘起了雪。

　　不，不是雪。

　　是无数纸钱，以及它们燃烧后的灰烬。

　　大片大片的纸钱从河岸边飘来，打着旋飘向上空，又在半空中自燃成灰烬。

　　河岸上人影憧憧，脚步声却极轻，每个人都穿着白衣，提着一个红黄灯笼，映照着他们的脸庞，走在纷飞的纸钱里，头发都染成了灰白。

　　游季跳上了岸，道：“这些是何人？”

　　谈之道：“白骨潭的守骨人，没人认的尸骨都会由他们送走。”

　　游季道：“怨气很大吧。”

　　谈之道：“将尸骨磨成粉，由灵力粘在纸钱上，飞至上空自燃，寓意能够将人送上天界，免受苦难。”

　　“你说什么！呸呸呸！”游季用袖子赶忙擦了擦嘴，“我刚才还吃进去一张。”

　　“每年水灾他们都会绕着往来镇走几圈，直到所有尸骨消散，”谈之将扳指取了下来，戴在左手拇指之上，转而问道：“流火纹如何？”

　　这时，游季才感觉到随着这些纸钱燃尽，流火纹处也一阵阵发烫发痛，比送枇杷时还要烫几倍。

　　他道：“比平时烫些，这是怎么回事？”

　　谈之轻轻点头，未发一言，整个人看起来有涵养了不少，转身向着守骨人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走吧！”

　　“此去不归。”

　　守骨人念念有词，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者有孩童，皆是头裹白巾，离近看了，他们的衣服下摆褶皱异常，像是被人生生拽出来的，留下了或深或浅的指印。

　　每走七步，他们从腰间的白袋抓出一大把纸钱，手臂快速上甩，纸钱如飞花细雪般飘散。

　　镇上所有的门窗都闭得紧紧的，生怕将晦气引进自己家里。

　　因为怕惊扰了这群守骨人，游季和谈之也离着几步距离，街巷内很快一片寂静。

　　更深露重，纸钱与灰烬铺成了银白色的路，谈之在前，偶尔抓住风中飘过来的纸钱，两手一搓成灰，再回撒向空中。

　　游季跟着他走在后面，盯着面前人的背影出神。

　　十三岁开始，他便被叶濯接走修炼，只偶尔回到青辽与游家族人相见，他断断续续地跟着师父游走于边界，便能断断续续地见到谈之。

　　刚开始时他还能和师父同走，但谈之一来，他就会被落在后面，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

　　两人总是避开他谈事，基本上都与鬼物和血晶有关。游季能从叶濯的表情中看到，大多数时候除了忧还是忧。

　　而谈之嘛，总是淡淡的，除了“不关你事”和“不关我事”之外，能从他那里得出来其他的话，游季都能给他跪下。

　　这还是第一次，同行去除鬼，却没有叶濯。

　　游季三步化两步，跟上那道单薄的身影，谈之侧头看了看他。

　　游季抱着手臂，护住身前，时刻提防这人又突然打他，问道：“如何能从白骨中认出是魔族？”

　　谈之：“活的你如何认？”

　　游季：“看灵力运转。”

　　谈之：“那如果是无修为的呢？”

　　游季迟疑片刻，道：“呃，目前还没见过没修为的。”

　　“你这么多年边界苦修是白修了，”谈之深吸一口气，耐心显然快用完了，还是解释道，“无修为者看族纹。”

　　游季又道：“族纹在骨头上？”

　　谈之道：“族纹乃天生，生于皮肉，刻于骨中，以证血统，是辨别族系之根本。”

　　游季‘唔’了一声，理解了半分，道：“那只要见到一个魔，把他一捆，衣服一扒，见了族纹，就能知道他祖宗十八辈，是谁家的魔。”

　　说完他又“哦”一声，恍然大悟道：“难怪仙门规定不可乱杀呢。”

　　“你！”谈之停下脚步，转身，怒瞪片刻，“叶平远真是错算了。”

　　游季正经了不到一刻，又开始发作，道：“又关我师父什么事？总不能每见到一个魔，我先大喊一句‘族纹给我看看’，看清楚再动手不成？”

　　听完，谈之手攥了攥，复又闷着头向前，看表情似乎是努力消化了他的话。

　　游季觉得自己真是言之有理，都能把谈之给说服了，当即又自信向前，追了过去。

　　忽地，一道劲风迎面而来，游季大惊，向右歪身，脚边的地面瞬间留下一道深色刀痕。

　　“滚远点！”

　　看样子不是说服了，而是气急了，刚才在酝酿怎么让他滚。

　　只见谈之利落地收刀转身，脚程越来越快，与游季拉开距离，途中再不发一言。

　　两人很快便赶到一片洼地。

　　说是白骨潭，潭面却十分平静，此地因为久久无人问津，许多树歪歪斜斜地生在水面上。

　　潭水黢黑，在岸边什么都看不见，游季脚步轻点，落在其中一颗树上，低头一瞧，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树不长于泥土，竟长于人骨，枝干缠绕在骨头上，如触手一般在骨缝间穿梭，那些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幽幽地向天上看着。

　　几百，上千，不，还是有几万具，一层盖着一层，最下面的已经成为了软烂的淤泥。

　　这时，黑色的潭水突然有了波动，游季转瞬间跳回岸上，所立的树干却被黑雾缠绕，扯进了潭水中。

　　原来白楚所说的瘴气未散是这个意思，都藏在水底下呢！

　　谈之：“重新站回去。”

　　游季一脸不满。

　　这人拿他当饵呢，自己怎么不去。游季登时不大乐意，张嘴欲反驳，就见谈之单手一翻，一柄短刺剑现于掌间。

　　缚云。

　　虽然剑身短、重量轻，但只要出鞘便十分狠辣，招招致命，是不可多得的灵器。

　　游季记起不美好的回忆，眉头猛跳，后退了两步。

　　谈之见状，道：“潭下之物对流火纹会有特别的反应，别多想。”

　　游季干巴巴笑了声，只能不情不愿地再次找了棵顺眼的树跳上去。

　　不过片刻，潭中黑雾聚集，尸骨更是乱作一团，颅骨，颈骨，手臂，只要离得近就能接在一处，长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从水底不断向上爬。

　　怪物抓住树干，光秃秃的手指在树皮上留下指印，如在人皮上留下惨烈的抓痕。

　　游季召出长铭，一招挥下，怪物的左半边身子散架了。

　　骨头就是骨头，再怎么样也不结实。

　　这时，谈之也脚尖一点，和他跃上同一根枝干。

　　刺剑上银白灵光闪烁，如雪般刺目。

　　只见白芒一闪，潭面破开几分。

　　顿时，游季全身都颤抖起来，心中恐惧与激动交织在一起，琥珀色的瞳里映出一口井。

　　那井表面漆黑，从下到上长着凌乱的纹路，瘴气紧紧贴在表面，形成了漩涡状的阵法。

　　几息过后，水面再次聚拢。

　　游季迅速与谈之对视一眼，直接踩出面前飘浮的头颅。

　　长铭出剑，对着井的位置狠狠一扎。

　　阵法瞬时启动。

　　突然，游季感觉肩膀一重，谈之已然到了他的身边，将重心压在他身上，对着逼近的怪物猛得一踢。

　　这下，怪物没半个时辰都复原不了。

　　手中剑身不停颤动，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游季肌肉紧绷，不敢松懈。

　　此时，谈之在他耳边，轻声道：“仅此一次，这次带你一起。”

　　“走吧，此去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