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澹之，人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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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似乎有什么要跳出来，嗓子眼堵得发紧。
绝对是因为刚才那药！
游季连思考都不利索起来，转眼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的事情，又想起鹿应钟的话中有话，又听见鹿槐仁的无心之言，顿时脸上聚满了纠结。
游季十八年来，头一回领悟到了何为人脸皮薄。坐在旁边的云澹之冷得和冰块一样，但不妨碍他自个身处火炉。
这火炉越烧越旺，直往脑门上钻。
在云澹之看过来时，游季以最快的速度跳起来，夺门而出：“我去帮村民做饭！”
云澹之：“？”
天色渐暗，太阳从山崖尖向下落，等游季冷静下来已经过了大半天。
“尝尝？”
游季已经换了身衣服，还是一身白，料子不及之前，却多了几分烟火气，乍看之下，倒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族。
他单手举着一只筷子，筷子上插着一个肉丸，递到云澹之嘴边。
云澹之嫌弃地瞥了一眼，后退两步。
一个萝卜头轻快道：“黑发哥哥尝一下嘛，是游哥哥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游季赞许地看了眼萝卜头，又将筷子递过去：“我在里面加了马蹄，不会腻的。”
云澹之听若未闻，顺着筷子推开眼前的肉丸子。
这么坚决吗？
游季心中咆哮：我辛苦做的，你怎么可以不尝一下！
转而，他夹起嗓子，学起了小萝卜头。
“黑发哥哥，尝一尝嘛，我……唔！”
“！！！”
果然，云澹之宛如五雷轰顶，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捏住那张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言论的嘴。
他就着游季的手咬了丸子一口，从肉丸上留下的痕迹来看，这一口小到估计连味道都品不出来。
“难吃。”
游季用眼神反驳：“不可能！”
云澹之松开手：“难以下咽。”
游季举着那个缺了小口的丸子，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你要不要再尝一口？”
“没叶平远做的好吃。”
说罢，云澹之根本不上当，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游季摸了摸脸颊，将筷子上的丸子利索吃掉，细细嚼着。
随后，他将碗筷收拾好，就又去寻云澹之。
书院后本是峡谷间景色最好的地方，却因为这口井而变得诡秘。
云澹之正在沉思，似是还没消化完刚才那一口肉丸子。
游季正想上前，却突然侧边的树丛传来脚步声，打眼一看鹿槐仁带着一名青年走了过去。
那名青年的鹿角虽不如鹿槐仁雄壮，从发间自然生出，枝杈修长，尖端自带锋芒。
青年似乎对云澹之十分熟捻，单膝跪地，温声道：“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鬼！你是谁啊！
游季躲在树后，眼睛瞪大，两条腿几次欲走过去都被他按住了。
只听扑通一声，鹿槐仁也跪了下去，巨大的角也垂了下来，是一个臣服的姿势：“王，幻境中多有得罪，请您见谅。”
太阳已落至半山腰，云澹之身姿颀长，眼神如冰。
“本王以为前鹿王已经有能力为王做出决断了。”
“不敢。”鹿角垂至更低。
空气凝滞了，冷意从云澹之身上冒出来，如至冰窖，压迫袭在鹿槐仁头上，单膝跪地已经承受不住，他的双膝顷刻间便倒在地上。
青年忙扶着鹿槐仁，道：“王，我以性命担保，父亲他不知道鹿才英和鹿应钟之事！”
鹿槐仁斥责道：“鹿景！不得无礼！”
原来是鹿王的儿子。
游季打量着青年的脸，心中不自觉比较起来，长得不错，但是没他好看，实力暂且看不出来，嗯，估计也没他厉害。
只是他思绪没飞多远，就听云澹之冷道：“他自然是不知，否则现在就没有鹿族了。”
没有起伏，没有怜悯。
只有一抹银蓝流光，抵在鹿槐仁脖颈之上。
是他没见过的云澹之。
鹿槐仁的头根本抬不起来，鹿角重重磕在地上，他挣扎道：“王，新鹿王还未定，应钟还如此，请恕我无法以死谢罪。”
云澹之还是没什么表情，冷漠地看着地上的两人，陡然间他的瞳仁缩成条竖线，杀气弥漫，游季觉得他离十丈远，脑袋差点跟着这杀气掉了。
这两鹿离那么近，濒死的体验感定是绝了。
只见，鹿槐仁抖如筛糠，眼瞥向旁边的井，又是一磕：“如果您为这井而担忧，那么请您收下这个……”
与鹿角不同，鹿槐仁的族纹很小，在他的鹿角枝杈处。
但这枚族纹却散着橙黄色的光芒，如太阳一般，蕴藏着汹涌灵力。
只是这光芒没留多久，鹿槐仁手中出现一把匕首，不带犹豫地指向那副引以为傲的角。
瞬间，鹿角脱离角盘，血水滴在地上，匕首发出咣当一声。
鹿槐仁周身的灵力消失大半，鹿角上的族纹闪了一下便暗下去。
鹿景颤声喊道：“爹！”
鹿槐仁推开他，艰难地托着那副角，呈给了冷眼旁观的王。
杀意淡了些。
云澹之抬手，拿起温热的角，角的枝杈上面瞬间结起寒霜。
鹿景眼泪横流，红着眼，再也没有刚才的冷静，他一挥手，族纹也现于角上。
他没有捡起鹿槐仁的刀，而是看着银蓝剑光，向前一撞。
“鹿景多谢王几年前的照拂之恩。”
鹿角从族纹处断裂，游季看得清楚，那银蓝剑光短暂一缩，却又停留在原地，等着那角自己撞上来。
缚云一甩，血溅在青绿的草上。
压迫渐松，鹿景扶起灵力渐失的鹿槐仁，他躬身道：“鹿族将永远忠诚于您。”
云澹之冷声道：“滚吧！”
鹿景低着头，后退着离开，直到树丛时才转身，一抬眼便遇见了目睹一切的游季。
鹿景停住脚步，视线在游季身上停留了好一瞬，他感叹道：“原来是你啊。”
游季从记忆里压根找不到对鹿景的印象，只能装模作样地向他拱手。
鹿景回头看了看云澹之，道：“没想到你居然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艳羡，游季跟着他的视线看去，云澹之还在盯着手中的角，割下鹿角的匕首还在脚边，红色的血液在绯红的落日下更显妖异。
但世间仿佛只有他一人，只有他在光的阴影下。
不知为何，游季有点想打这两头鹿两巴掌，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再一回头，鹿槐仁早已消失在书院外墙，鹿景还停留在原地，半晌，他才慢慢回头，低低一声哼笑，道：“造化弄人，不知道叶檩将泉下有知会如何想。”
这又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游季正要询问，就见鹿景一躬身，也慢悠悠走了出去。
未得结果，游季只当他和师父也是旧识，也不追问，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人还在孤零零站着呢。
云澹之听到身后窸窣声音，回头一看，攥着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骨节泛白。
他面无表情道：“你找我也有事？”
游季从树丛中钻出来，垂眼，看了一眼鹿角。
云澹之嗤笑一声：“怎么？你也要割下皮肉威胁我？”
游季不作声，云澹之便更加沉默地等着。
“澹之，你怕不怕？”
云澹之怔住，嘴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而是更加防备地盯着游季。
游季向前一步，将他带进怀里，如同哄小孩一般：“别怕。”
怀中身体从紧绷突然放松，游季拍了拍他的背，道：“和两头鹿一般见识什么？不喜欢就不和他们玩，这不就行了？”
“……”
游季没感觉到动静，于是又将他搂得紧了些：“澹之，人和魔真的不可以吗？”
云澹之放松的身体又渐渐紧绷起来，怵然，他挣脱怀抱，没等游季接着往下说。
他铁青着脸将鹿角放在井上，鹿角开始融向井口，在井上形成一个与鹿槐仁族纹相同的花纹，载着鹿王灵力的鹿角成为这口井第二道封印。
做完这一切，云澹之踢开地上的匕首，道：“游炤野，你误会了什么？”
游季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一时之间竟卡住了，半晌，他才正色道：“太嵬山到如今，我似乎明白的太晚了。”
他慎重地开口，表情严肃，带着试探道：“澹之，如果是喜欢呢？”
云澹之脸色更冷，但没有杀意，他道：“你察觉到的是幻境里大难不死后产生的依赖。离开这个村子回到人族，自然就好了。”
这能自然就好？！是不是多喝两口鹿族的药，能好的更快！
游季控制住表情：“我不接受。”
云澹之抬眼：“那你接受什么？”
游季：“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比鹿应钟父母的时间少。”
“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喜……”云澹之顿住，没说出那个字眼，而是道：“你是人族，年龄太小，而且不是我喜欢的性格。”
你这是从哪学的？醉云楼吗！
这一连串仿佛是早已打好的腹稿，游季觉得自己心直接碎成了渣渣，马上就要顺着一口污血吐在云澹之面前了。
他愣在原地，他娘估计在生他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儿子会因为物种问题找不到媳妇，现在就是塞回娘胎重新生也成不了魔啊！
但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希望，唇角掀起，嗫嚅道：“可你明明来救我了。”
“我救你是因为，”云澹之又顿了一下，“因为叶平远把你托付给我了。”
仅仅是因为叶濯吗？
游季想着当时应家遗迹里满地的晶球碎片，凝聚那些晶球应该需要消耗不少的灵力，不少到足以把人给掏空。
四目相对，云澹之的眼睛像是能够看清世间万物的琉璃镜，里面盛着万物却如同黑颜料一般将人包裹住。
游季心底不想对这双眼睛有所隐瞒，他也瞒不过去，正色道：“澹之，我没在开玩笑。何况，我不觉得一位人族檩将，即使是师父的一句话，能对魔王起什么约束。”
“魔王大人，我对你的感情，无关你是谁，也无关我是谁，从头至尾只有我们两个人。”
——太荒谬了。
云澹之避开他的眼神，手却被拉过去，紧紧按在游季胸口贴近的位置，是檩将对魔王完全的忠诚。
井边散发的流光打在游季脸上，琥珀般的眼睛里淌着静静地温柔，云澹之的手颤了一下。
鹿角完全融化进去，发出“呲”的一声，银光逐渐熄灭，云澹之惊醒，从游季手里挣脱出来：“我现在给你回答，不可能。”
不可能，那之后呢？
游季手突然悬空，虚虚地抓了一下，尴尬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向落霞看去，问道：“这次封井没见到鬼婴，之后我们去哪？你要不要和我再相处一段时间，再回答我？”
“不去了，以后你回人族守你的边界，再也别见了。”
“为什么？总不能因为我今天同你——”
“我杀了叶濯。”
“什么。”
游季停住，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呆滞，做不出反应。
云澹之闭了闭眼，淡淡道：“我杀了叶濯。”
“两年前的白原血祸，鹿应钟给隐荒送过草药，他倒是提醒了我。”
“百年前，人族檩首杀了第一代魔王，随后被魔王余下的怨气诅咒，自尽而亡。五十年前，第二代魔王连追人族檩首至人族最南方，他们打了整整十天未歇，直到檩首灵气耗尽，死于刀下，第二代魔王隐退。两年前，檩首叶濯与第三代魔王云澹之战于北方雪境，叶濯死于缚云剑下。”
“剑插在这个位置，瞬间没了气，没有痛苦。”
云澹之指向游季的心口，没用什么力道，但游季的表情已经碎裂，似乎用手指在胸前捅出了个大洞，他的眼睛睁到极致，泛着血红，唇瓣颤抖着，本来已经被草药压下去的鬼气，又从锁骨处长出来。
突然，他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会信的，定是鹿应钟瞎说。”
云澹之扯掉手掌上的帕子，露出狰狞的刀痕：“人族和魔族的斗争不会停的，游炤野，我说的是事实。”
帕子落在游季面前，上面还有丝丝殷红，成了永远洗不掉的痕迹。
游季吼道：“不可能！我不信！”
一阵钟声传来，似乎是村子里的古钟，但遥远的又不像是从山下传过来的。
烈火燎上了游季的手臂，他大叫一声，痛苦地伏在地上，窒息感传来，一声清明的唤声传到游季耳边。
烈火从他身下四处蹿出，游季指尖颤抖，指甲扣在地面上形成五道深深的划痕。
痛！ 好痛！
脑袋胀得似是要裂开，骨头咔咔作响。巨大痛苦让他晕眩，那钟声却成了吊着他神志的东西，他一直处在昏迷与清醒之间。
在钟声响满十二声时，他抬头看向云澹之，魔王的脸上有了些令游季意外的表情，随后他便眼前一黑。
地上的烈火带着游季消失在眼前，烧痕形成了巨大的阵法——容安阁的召回阵。
云澹之无声地半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阵法的烧痕，胃里剧烈抽痛，骤然，他扶着井，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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