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好，人坏！》琊也

2、第 2 章 谈之，你竟

　　边界是常年见不着人的，即便有人也看不清楚。

　　天上飘的不是砂石就是瘴气，三步之外能看见五官，都得夸一声“今天天气真好”。

　　反正游季是这么觉得的。

　　但不排除另一种意外。

　　也就是谈之在场的时候。

　　此人生得如月之皎，如雪之寒，眉间带着冷厉，尤其是那如露水点漆般的双眼，似是能看穿万物，但就这么一个看着就凉薄的人，眼尾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上，却独独缀着一颗殷红小痣，垂眼时风情无限。

　　真是很久没见到了。

　　隐荒在炼诡城作妖百年，十几年前更是煽动邪法，几颗名叫血晶的绯色石头便能让弱者变强，死者回魂。

　　边界因此震荡，各驻地修士十去九死，众仙门痛苦万分，人魔两族怨气陡生，在雪境时更是有人将其镶在武器上，一刃斩千人，白原血祸打得惊天动地，最后因叶濯自爆金丹，万里雪境无一活口才停歇。

　　可游季知道还剩一个。

　　他此行就是打算进入边界深处，找谈之下落，抓着他去师父坟前磕两个头，再好生询问当年为何就他一个人活下来的。

　　没想到竟在此处碰见。

　　很好，非常好！

　　省得他走这么远了。

　　游季将剑别在腰间，正想上前两步，却见谈之在看清他的脸后，眼中震惊难掩，不过情绪压得熟练，很快脸上除了“你这货怎么在这里”之外，还生出来一副不待见的表情。

　　游季天生脸皮堪比城墙，自是对他的厌烦视而不见，歪头问道：“谈之，月初师父的奠仙礼，你怎么没来？”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谈之没看他，连余光都没给他留，视线擦着游季的肩膀过去了，从满地的血肉开始审视，直至看到远处被遗忘的三葫芦正坐在沙坑里，他点起脚飞身过去。

　　游季也速速追上，还没到身边就听见“啧”的一声。

　　只见谈之手轻轻一挑，曾挂在游季手腕上的那截断绳飞到了他面前，上面还有些许血渍，他皱着眉将灵力灌注进去。

　　游季见谈之盯着那绳子良久也没个反应，倒是眼底的焦急尽显，愣是脸皮再厚也明白定不会是来关心自己的，难不成是在找人？

　　什么人能让他心急成这样？

　　游季挑眉，嘴比脑快，也就这么问了：“你在找谁？”

　　“别管。”

　　谈之单手摸上了腰间挂着的玉扳指，指尖打着圈，一层层灵力浸润白玉，扳指从里到外透出灵光。

　　随着这雄厚的灵力散向四面八方，游季觉得怀中一热，旋即低头，恍然大悟。

　　游季侧过身，掀开袍子，和叶忆对视一瞬，又默默绕到谈之身前，钳着她的腋下，举起来。

　　“你不会在找这位吧。”

　　四散的灵力怵然收回。

　　雪停了。

　　叶忆袖里的刀刃正隐隐发着相同的灵光，三人极为尴尬地站在一团，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谈之：“……”

　　直到叶忆弱弱地喊了一声：“小叔。”

　　哦，原来是小叔。

　　不对，什么！

　　这姓谈的还有兄弟？他什么时候和叶家攀上的关系！

　　游季被惊着了，手下一松，叶忆跌下去的瞬间，谈之顺势揽走了她，当即探了探脉。

　　见叶忆没啥事，谈之赏了他一个还算看得上的眼神。

　　游季见他清淡的表情，全身上下不知从哪里开始发痒。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一成不变！

　　曾经在师父面前就让他吃了不少亏，不知道是会下什么迷药，他师父愣是听不得一句他对谈之的不好，边界流浪的那些年没被打个皮开肉绽都算轻的。

　　如今再遇才发觉，果真是因为这张脸！

　　游季略一思索，思索了个门清，深觉师门受辱，定要让谈之多在师父仙位前多磕三个才行。

　　还没想好该怎么将人骗去青辽，沙地又是一阵地动。

　　本来两脚还插在地上的半边张队首，如今彻底连人带刀没进沙子里。

　　游季凝神片刻，偏头道：“真是捅了诡蛇窝了，不过还有些距离，咱们先撤——”

　　“嗯？人呢？”

　　周围没了动静，游季左右找了一下，才发现谈之已经不管不顾地走出半里地了，索性扯起三葫芦的绳跟上。

　　“谈之，等等我！”

　　游季遛狗一般将三葫芦扯在身旁，一边扯着嗓子喊：“谈之！是这条路吗？”

　　两人走得近了，谈之斜睨了他一眼，游季对他的嫌弃视若无睹：“谈之，多久能到人族？”

　　结果谈之并未回答，只是脚步一转，朝反方向走去。

　　游季莫名其妙：“怎么换方向了？”

　　谈之淡声道：“记错了。”

　　边界阵法多，难辨东西南北，游季十五岁时便在这晃荡，至今已有三载，仍是认不得路，只能靠特制的罗盘才能走回边界人族驻地，但罗盘早在他入队时便被收了，想着到地方再顺回来，谁知还没走到便全军覆没，罗盘更是不知道被埋在哪个沙下，回去就只能全凭感觉和运气了。

　　因此游季不疑有他，仍与谈之并肩而行。

　　风沙渐弱，沉默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游季又闲不住了，将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

　　“谈之，这两年你在哪？为什么不去我师父的奠仙礼？”

　　谈之反问：“我为什么要去？”

　　你当然要去！

　　诸多原因，游季根本不愿解释，因为他知道这人压根不在乎别人死活，所以他只肖把人掳走就行。

　　但游季仍是装作震惊，指着他怀中，道：“我师父待你不薄，何况这叶忆都生了！你好歹算是个亲戚吧。”

　　叶濯有一亲妹，名叫叶缨，当年穿过边界深入魔族，杀鬼无数，据说连魔族都怕她。不过，叶缨六年前便销声匿迹，直到三年前游季才知道她已仙逝，没想到竟然留了个孩子在世上。

　　游季理所当然地脑补了一场母亲仙逝，入赘的穷爹和根本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叔子拉扯一个女娃的苦难戏码，正要指责谈之，竟将孩子丢了！

　　谁知谈之道：“是我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游季一噎：“那这次，你跟我去青辽，这孩子姓叶，必会得各仙门器重，好生养大的。”

　　谈之睨他一眼：“又不是你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和我俩都没关系，还来这边界浪费什么时间！

　　游季心火烧上脑门：“我追你都追到这了！你必须跟我去人族！”

　　“太远了。”

　　“都是人族，远在何处？”

　　谈之听此言，竟思索了一阵，道：“家住的远，每日都要回家。”

　　这理由听了，游季真想笑出声来，便接着道：“那这么说来，你还择席了？”

　　谈之面无表情：“嗯。”

　　“……”

　　游季这下彻底没声了，毕竟他才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谈之，只能恨恨地扯绳子，让三葫芦别拖他后腿。

　　“你他妈当我们是牲畜吗？还有你！离我远点！”

　　还没走两步，三葫芦的大葫芦就忍不住了，开始挣绳子，他这一挣让剩下的绳子立刻发紧，闹得剩下两葫芦极不乐意。

　　“我呸！要不是你们两个魔，我能被抓住？”

　　“去死吧，早就听闻人族邪恶无比，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魔族妖孽！才见过两面就纠缠至此，怕不是喜欢我？魔族果然生性奔放。”

　　“哈？去你的，拽什么拽！看我不——啊！你做什么！”

　　沙土本来就难走，三葫芦这么一闹，游季再大的劲儿都扯不动他们，只能扬一把灰撒脸上，让他们暂时闭嘴。

　　游季威胁道：“想死就直说，别整这些花活。”

　　三葫芦里最小的那个，约莫十四五岁，游季曾在青辽打过几次照面，是仙门乐修林家里出了名会作妖的，好像叫林水来着，两人刚才俱是灰头土脸，根本没认出来。

　　如今，林水抹了把脸，把游季看了个清楚：“我识得你，你是那被灭门的游家独子！你竟然混去了炼诡城，我人族真以你为耻！嗷！”

　　游季冷脸扯了他的手，向后一掰：“错！只是埋伏进隐荒找人而已。”

　　“找谁？”林水瞪圆双眼，又不可置信地猜测起来，“难不成找我？你竟和这两魔头一样！追我追这么远，定是喜欢我！龌龊！唔！”

　　什么叫追这么远就是喜欢你！怎么就龌龊了！

　　游季听得头上直冒汗，心虚地向谈之看了一眼，觉得三葫芦的发言甚为危险，一不做二不休，又把他们的嘴给封了。

　　谈之正站在远方的土丘上，将叶忆暂时放了下来，抱着手臂站在沙地里，眸子不知在盯向何处。人人都穿的黑色劲装被他穿出了别样的感觉，发带正随着风飞舞，一副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游季虚抹了下额头，招呼他一声，便继续赶路。

　　走了近三个时辰，终于到了边界外围，能见到些许驻地青色旗子在前方飘扬，热风猎猎，蒸得人口干舌燥。

　　游季已经快热成扁的了，嗓子里不停嘟囔“谢天谢地终于到了”，打眼一看谈之，不是大气不喘，而是活像个不用喘气的，抱着叶忆一脸轻松。

　　游季抻直身体，道：“这人族随便找个驻地放了，魔族的两个……”

　　人魔互相看不顺眼，将魔族赶尽杀绝都不稀奇，偷摸杀了埋了还好，入驻地却是万万不行的，仙门有规，魔族来历复杂，有的也如人族一般背后有家族依仗，不可乱杀，况且审讯程极为繁琐，游季不想惹麻烦。

　　更何况，在探灵脉前，游季真当这两魔是寻常人族，根本看不出来过差别，真杀了的话他更不痛快。

　　“我带他们走。”

　　谈之突然开口，指尖一动，三葫芦的绳子倏然开了，但很快又缠起来，换成两个魔族捆在一起。

　　游季摇头，要过去牵他：“你跟我走，这两个就放在离雪境最近的驻地边，让他们自己回去。”

　　闻言，谈之扯了扯唇，黑潭般的眼中突然出现讥讽之意，他的手再次附上腰间的白玉扳指。

　　灵光闪烁的瞬间，谈之道：“游炤野，你似乎一直觉得我打不过你。”

　　这句话游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腰间一阵颤动，低头一瞧，竟发现长铭剑亮了，隐隐有将他向后拽之势。

　　长铭无鞘，意为无束，同时脾气也大，只听剑主的话。

　　在叶濯传给他后，游季都用法术封着，只在需要时才唤过来，谁能想到还有第二人能够催动。

　　游季咬牙，手死死地压住剑柄，盯向白玉扳指，怒道：“看来我师父给了你不少好东西。”

　　“叶濯是待我不薄，”谈之轻轻点头，将叶忆搂紧，向后退了两步，他的身影竟随着风沙若隐若现起来，“所以……”

　　“滚回你的人族吧。”

　　话音刚落，游季后背就被踹了一脚，这一脚下了狠劲，直接将他踢出几丈远。

　　还是脸着地。

　　倒霉催的，这边界白跑了。

　　“呸呸呸！”游季吐掉沙子，手揉着后心站起来，眼前除了林水再没别人。

　　游季咧开嘴，脸颊上梨涡浅浅，解开噤声，眼神诡异地看着林水。

　　也不是白跑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林水惊恐：“你又要做什么！说好的把我放在驻地，你怎么能反悔，我们林家是不可能给你家修缮款的。”

　　游季摆摆手，笑得更加瘆人：“当谁是穷破落户呢？我只是听闻林家乐宗最近几年收集过血晶的线索，你觉得拿你去换如何？”

　　“不如何！”

　　自从三葫芦少了俩后，林水身上的绳子就成了虚设，轻轻一抖便掉落在地，他拔脚便朝旗子跑。

　　但乐修重音律、重意境，就是不重体魄，根本比不上游季这等在边界游荡的野人，跑了三两步便被轻松跟上。

　　游季御剑轻松追着，笑道：“诶，怎么跑成这个样子，多有损贵门清雅之名。”

　　“滚！”

　　“诶，不可说，不可说。”

　　一刻钟后，林水跑不动了，手撑着膝盖，弯腰狂喘。

　　游季也不玩了，欲将人拎到剑上，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觉察不对，手捏成决。

　　铛的一声响，游季翻身后退，长铭剑飞回他掌中，剑花飞舞，在看清来人后便收了势。

　　游季将剑“欻”一下插回腰间，开始阴阳怪气：“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许久未见的爹啊。”

　　来人拎着林水的后脖颈，从游季背后慢慢走出来：“仙门急召，你为何不应！”

　　游季挑了挑眉，两人眉梢眼角间有三分相像，只是游江海身材偏魁梧，相比于游季的野劲儿，倒是多了几分英气。

　　游季说谎都不用打草稿，张嘴就来：“林家乐宗亲传弟子被隐荒抓了，我出来负责将他送回去。”

　　游江海拎高林水，仔细看了看，似乎辨认出来确实是林家人的模样，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林水：“他放屁！唔！”

　　游季随手一抬，将林水的嘴给封了，也没管他挣扎有多厉害，道：“爹，你既然来了，就帮我把他送回去吧。”

　　游江海不满意道：“你又要去哪？”

　　“找人。”

　　“不着边的小子，边界苦地你哪有这么多熟人要找。”

　　“别管啦。”

　　说罢，游季摆摆手，未作防备便转身离去。

　　谁料颈后一闷，硬生生被他爹用法术打懵了。

　　晕过去之前，游季想，谈之踹他那一脚真是挠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