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谈之，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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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历六十六年，夏。
天不怜世人，边界已经八月有余没下过雨了。
热风卷起带着碎石的沙，将一行十来个人裹成了泥人，为了尽可能少受点罪，泥人们列成长条，在黄沙上踩出蚯蚓一样的痕迹。
而在这条蚯蚓的最后，一个男人拖着个巨大的木桶，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游季全身上下都用防沙的布裹着，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路也不看，只细细打量着木桶。
禁音，锁形，封识。
上下三层禁制，模子是对的，只因施术者是个半吊子，所以这禁制下了和没下一般，吹口气估计就能散。
只是还不是吹这口气的时候。
嗡—
突然，一声尖锐的刀鸣从队前穿过黄沙直指队尾，引得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沸了起来，热气直烧脑门，让人一阵晕眩。
游季收回打量的视线，转头瞧向前方。
那是一柄极为普通的银色长弯刀，却在灵力的催动下，挨个敲打队伍里的人。
眼见着就要敲到游季，他紧了紧脸上的面巾，扑腾两下，然后华丽地躺在了地上。
“我不干了！”
“你放什么狗屁！”
银色刀光闪了闪，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耳边，游季就见着个黄泥巴做的人倒立在他面前，一双鼠眼忌惮地看向四周，对着他低声骂道：“隐荒是叫你来偷懒的吗？不想死就快点走！”
闻言，游季一个打挺站起来，伸手一甩，差点将绳子甩张队首脸上，故意提高嗓音道：“不干了，不干了！本以为能填饱肚子，混出个名堂。结果呢，就叫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拖桶，你让我回家怎么说！”
张队首猛地将刀插在地上，扯下面巾，半边脸上全是被诡物抓伤的痕迹，下巴新伤叠旧伤，血肉模糊还粘着沙粒。
他上前一跃，要堵住游季的嘴：“小点声！”
游季见那指甲缝都是灰泥的手要碰着自己，立刻做作地“啊”了一声，眨眨眼瞅着面前的弯刀，不说话了。
张队对首对他害怕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点点头，欲转身回队前。
游季见准时机，抬脚踢向刀背，刀身飞起，夺过长刀对着桶盖就是一劈。
木盖连着封印一齐碎裂，桶下的两个轮子噗的一下飞了出去，细碎的呜咽顺着风从桶内传出。
桶里蹲着三大一小共四人，最小的那个约莫只有五六岁，右腿被诡物抓了，只能蜷缩在最里面，已经在炎热的天气下陷入昏迷。
桶盖裂开的瞬间，风透进去，桶内的几人皆是大口喘着气。
见都还活着，游季松了口气，对着张队首又眯起笑眼，赔着笑将刀伸进桶内，刀尖对准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我拖着这几人走三个时辰了，不然这样，杀两个重的吧。”
“你敢！”
张队首夺回长刀，刀尖指向游季，一层层血光罩在刃上：“此次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人两魔，弄死了我先让你偿命！”
游季向后一缩，火速捞起最小的孩子抵在身前，怕死般地谄媚道：“张队首，那你可怜可怜我，这个小的我扛着，剩下清醒的自己走，可以吧？”
眼见着木桶被震得稀碎，确实不能再拖着走，张队首扯着绳将游季和他们串葫芦一样连了起来，啐道：“废物只有一身蛮劲！给我牵好了，丢一个唯你是问！”
游季双手攥着绳子，连声“好好好”。
在张队首背过身后，游季冷下脸，眼中笑意彻底消失。
怀中女孩的气息越来越弱，游季用身上的袍子做遮挡，掏出自己的水袋，给她喂了些，直到女孩缓过来，他才将水袋扔给后面串着的三人。
这次来边界，他连佩剑都没带，只为混入这只要去隐荒藏身地的队伍里，幸而这姓张的胆小怕死，遇见诡物腿都打不动道，需要他来做垫背，否则还真没这么容易。
只是他没料到这队是做拐卖的，为了这两对人魔在边界东抓西凑的，竟硬生生拖慢了好几日。
游季回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水袋被抢成了个破布口袋，无奈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前。
不知又走了多远的路，胸前的布料一紧，游季低头，怀中抱着的孩子已经转醒了，此时正抓着他的衣领，一脸惊恐，双腿不住挣扎。
前面一人似是察觉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游季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在前面人的审视下又紧走两步，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前面的人转回去，游季才悄声问道：“你叫什么？”
女孩一双眼睁得滚圆，干巴巴地和他互瞪，身体发抖却不出声。
游季不理解，又道：“别怕呀，你是人吧，我也是人啊！”
谁知女孩抖得更是厉害，手向衣下伸去，袖口处竟露出寒光来。
游季大惊，按住她的胳膊，愣是用蛮力将寒光按了回去：“别别别，我不问了，定将你好好送回叶家，女侠您歇会吧。”
听罢，女孩的手蓦地松劲，也不抖了，只是努力将自己缩在袍子下，半晌才闷声道：“叶忆。”
“哎，乖，”游季将她向上抬了抬，避开伤腿，慢慢道，“你那刀，是我师父亲手打的，别怕，会带你回家的。”
说罢，他便又将袍子裹紧，牵着绳子向黄沙深处走去。
青濯刀。
叶濯留下的最后一把法器。
这把刀送出去的一年后，叶濯便失踪了，最终战死在魔族雪境，人族至今都只道是叶檩将英勇，为人族抵御了那场魔族与鬼物共同侵犯。
当时的游季只知这把刀十分贵重，但不知道是送给谁的，如今竟然在这边界遇见，只觉得命运如此，定要将人全须全尾地送出去。
只可惜还没感叹完命运，后面几个不知自身命运多舛的就先闹了起来。
一人两魔被封住了嘴，脚上的动作却不停，单脚跳着都要踹对方几脚。
手腕上的绳子忽上忽下，将皮肤磨出了血点子，终于，游季忍无可忍，提脚想要回身踹醒这几个光有蛮劲的半大小子。
只是脚还没抬稳，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下陷，长虫般的队形被打乱，不少人开始惊叫：“那是什么！”
厚重的血雾从沙土下冒上来，空气里弥漫着腥甜。
游季稳住身形，抹了把脸上的沙，在指尖捻开，整个指头竟都被染红。
没想到竟走到了诡蛇的区域，难怪这姓张的这一路上都像个哑炮一样。
地动骤然停了。
喀啦。
喀嚓！
像湿木被强行折断，从地底下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紧接着天地间又只剩下充满惊惧的喘息声。
窒息的寂静不断压迫着神经，连黄沙都变得十分碍眼，直到再也不能忍受。
张队首先崩溃了：“都叫你们小声点！”
瞬间，巨大的身影冲天而起，约莫有十人高。
诡蛇鼓鼓的胃囊不断蠕动，仔细看还能看到人体被逐渐碾碎的痕迹。
待那人形凸起上下一动，诡蛇身体表面再次变得平滑，它和船一样大的头猛然转过来，澄黄的兽瞳缩成细细的竖线，紧紧盯着沙土上的十几个小黑点。
看样子是没吃饱，打算将他们当点心了。
游季默不作声地抽出藏在袖子里的符来，诡蛇身上附着一层瘴气，又喜藏于沙下，十分难打，不如趁着它没消化完先走一步。
他正这么想着，张队首又动了！
不是去逃命的，而是向他奔来，边跑边吼：“将那两人两魔给我！”
诡蛇的注意瞬间被吸引，一猛子钻入沙下，黄土被拱成一座座山丘，冲着他们攻来。
天地间剧烈晃动，惨叫四起，瘴气弥漫，泥人接连消失在血雾里，原来这诡蛇从地下开始吸吞黄沙。
就在此时，凌乱无序的刀法从右侧击来。
“蠢货！”游季暗骂一声，却也不敢随意乱动，待得看清楚张队首的身形，单手攥住他的手腕，借着长刀将绳子给断了。
三葫芦自由了。
游季一脚将他们撅出去老远，只抱着女孩后撤。
长刀带来的风割破瘴气，游季看清楚了诡蛇的位置，他将灵力汇于足部，踢向张队首的前胸，将他扫进漩涡。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张队首竟自断了半边胳膊，被甩了出来。
沙尘逐渐沉至地面，诡蛇喝汤般生吞了十来人，待得口里容不下了才停。
游季拍掉头上的沙子，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张队首。
这姓张的左臂血流不止，侥幸逃生之余，正大口喘着粗气，扭着脖子也向侧面看来。
两厢一对视，游季从张队首眼中看到一抹恶光闪过。
你他妈要做甚！
下一瞬，长刀便向他甩来。
游季心中大骂岂有此理，这么大条长虫不去砍，偏逮着他一个追，眼见着那双脏手要抢向他怀中。
游季将符篆对着姓张的门面甩了过去。
“轰—”
血肉碎块飞起，天女散花般掉落一地。
游季趁乱落在三葫芦身旁，牵起绳子准备离开。
然而，陡然间，四周变得炙热起来，诡异的血红刀光从深处透出来，从一条竖直线逐渐散成一团团血雾，连黄土也变成猩红。
刀的嗡鸣，蛇的嘶吼，不断地在耳边尖啸，意识如丝般被渐渐抽离，眼前的雾凝成了屏障。
是结界！
游季伸手向虚空一抓，四周如镜片碎裂，风哨呼啸，将压抑的空气吹散了些。
“长铭！召来！”
一柄金白长剑跃空而来，剑柄处双叶缠绕，与剑身花纹相互辉映，皆流淌着浓厚灵光。
游季向红光蔓延处一挥，眼前景象瞬间四分五裂，显现出张队首的人形。
只是……
怎得停了？
四周不知何时又陷入死寂，体内流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冰水，游季扯掉布巾，缓缓吸了口气，一缕白色的雾气随之从口中吐出。
“下雪了？”
“怎么可能？边界怎么会下雪！此处离雪境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三葫芦的噤声不知何时被破了，三人互相不挨着，却又害怕得不敢离太远。
喀嚓！
突然一声金石相交声落下。
张队首口中溢散出黑雾，银白色的雪霜从胸口直蔓到腰际，他的上半身被横着切开，只有两条腿还完整的插在沙土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溅出来。
原来不是停了，是死了！
黄沙之上，冷意更盛，沙土彻底变成漫天飞雪，巨蛇冲天而起，带来的血腥味竟被一抹冷香压了下去。
天地间融聚排山倒海之势，一抹银白色的灵力从蛇尾追上蛇头，巨蛇吃痛，发出尖啸。
游季被音浪推得足下一晃，耳边杂音更是不停地尖锐地鸣叫起来。
“别乱动。”
沉静的嗓音打破耳鸣，带着冷意传进脑海里，游季打了个寒颤，他不自觉地抬头看过去，旋即琥珀色的瞳瞪圆。
来人黑发黑衣，一条细带将发束着，微乱却又不闲散，同样的布带缠在精瘦的腰间，一枚小小的扳指扣在上面，正随风飞舞着。
游季还没看明白，眼前景象便逐渐崩裂，诡蛇巨大的身体捶向地面，黑雾笼罩沙土，渐渐地凝结成一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
风雪转瞬间退场，一身黑从石头侧面走来，带来的还有更为馥郁的冷香。
游季眯起眼睛，待看清楚，脸色瞬间变了。
他扯下脸上的布巾，嘴角轻微上扬，脸颊上的小小梨涡愈发盛了。
“谈之，你可让我好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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