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钩清莲》沁梅凝香

21、第二十章 从别后，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敲了敲门，张老爷喊我进去。
　　“张老爷，您好。”
　　“叫我张伯伯就好，别老爷老爷的。”
　　我正准备说这样不太好，想想也是，我又不是他们家丫环了，我可没有什么地位尊卑的概念。
　　“哦，张伯伯。”
　　“坐。”他虽然面无表情，却也不失和蔼。
　　“你叫清馨是吧？”
　　“嗯。”
　　“果然人如其名，人如其名啊。”
　　“您过奖了。”
　　“真的，清新自然，我看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跟骁儿的母亲有几分相像，怪不得他那么喜欢你。”
　　我以为他要朝我大发雷霆，狠狠批评我一顿，说我要嫁给天骁简直痴心妄想，最好离他远一点这一类的话，没想到他竟先夸起我来，让我着实有些摸不到头脑，我不知这水是深是浅，倒有些紧张起来，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素闻张伯母是位贤淑美丽的的才女，我哪敢跟伯母相提并论。”
　　“是啊，她是世间少有的好妻子，所以我到现在还一直念念不忘。”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凄凉。
　　“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了，只可惜太短暂，说实话是我对不住她，我害她去的那么早，所以这些年骁儿一直不肯原谅我，对，我也不原谅我自己。但我也有苦衷，每次我要解释，他总是不听，他不知道，当时我跟淑芳有了骥儿，完全是因为我酒后乱性，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心啊，我这辈子爱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素莲，是骁儿的母亲！”他情绪激动，又不停的咳嗽起来。
　　我连忙为他倒了一杯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看见他密密麻麻的白发和因咳嗽而不断颤抖的身躯顿生一种怜悯，看似强大威力十足的张老爷其实有一颗孤独落寞的心。但是他为什么会如此信任我，把这些话说给我听？他的这些心里话，听他的意思天骁应该不知道，就连大少爷也未必知道吧。
　　“其实我最疼的就是骁儿了，我想把家业交给他。我一直想弥补骁儿，他总是不给我机会，每次我们谈话总是以吵架结束，我的脾气一向不好，他也一样，他认为对的就是对的，没有人可以再改变，他的脾气更倔，就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狂傲不羁，看准方向就不会再回头了，就算被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他不知道看见他不往正道上走，我为他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我这满头的白发多半是为他白的。我知道有时他在故意气我，我也不在乎，我做错事应受到报应，但我不想他一直堕落下去，哪个父亲不望子成龙？这次我不想他再错下去了，我想让他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你能理解一个父亲的期盼吗？”他握着我的手，颤颤巍巍的问道，我看见他的胡须在一动一动，眉间锁满了悲恸。
　　“我理解，其实天骁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之间有太多误会。”
　　“你一定也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把这些话说给你听。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很亲切，我看得出你是个知书识礼的好孩子，你肯定会体会我的苦痛，这么多年了，这些话我没有人去诉说，你的眼神清澈，心地善良，我知道你值得托付，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天骁，让他走到正路上来吧，让他救救他的父亲，救救张家吧。”他的眼里全是乞求，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张伯伯，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他的，我不会让他娶白薇的，我会让他回到你身边，好好帮你做事，然后娶思琪小姐，把张家的家业发扬光大。”看到他这样信任我，我也满腔豪情。
　　“好，好，我不会看错人的。娶思琪，把张家的家业发扬光大这些现在还不敢奢望，只要他不娶那个交际花就好，先谢谢你了，清馨。”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刚才只是一时被感动一下子那么多豪言壮志，其实我的心里真的没底儿，既然答应人家了，我也只能尽全力了。
　　从张老爷房里出来看见阿玲正在外面走来走去，一副很急的样子。
　　“哎呀，你可出来了，把我担心死了，老爷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好。那个二少爷回来了，现在正在你房里呢。”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看你在老爷那那么长时间还不出来我都急死了，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不定等得不耐烦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的。”他终于回来了，谈判要开始了，我其实很没把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正坐在床上盘着二郎腿，仍旧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样子。
　　“你回来了？”
　　他用漠然的眼神瞟了我一眼，“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踏入张家半步了。”
　　“这要问你了，你不是想让我来吗？”
　　他冷笑了两声，“我让你来？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为什么要毁了自己？”
　　“毁了自己？我娶白薇就是要毁了自己？你以为我不娶她就不毁了吗？你说得对，什么知音，你根本不了解我。”他狠狠地看着我，“你还回来干什么？我的一切已经与你无关了，你不要现在装好人，早干嘛去了，我管不了你的事，我娶谁你也不要过问，我愿意娶谁就娶谁，谁也管不了。”
　　“对，我管不了，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也不想管了！”听见他说这种话，我也很生气。“我是无所谓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你的家庭，你知道你的父亲为你的任性操了多少心？你痛苦，他们只会痛不欲生，你自取灭亡，你要他们跟你一起灭亡吗？你就这么自私吗？”
　　“我父亲会为我痛苦？他在乎过我吗？在他眼里我从来都是一无是处，他早就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了。”
　　“你错了，他在乎你，他非常在乎你，他是你的亲生父亲，那个父亲会不疼自己的儿子？”
　　“亲生父亲？哼！我倒是经常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儿子。”
　　我再也听不进去了，伸出手来给了他一巴掌。
　　他摸了摸脸恍恍惚惚地看着我。我只觉得手麻麻的，不知刚才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这是代你父亲给你的，你说他不在乎你，你有没有问问自己，你给过他机会吗？你有去了解过他吗？你知道他现在身体每况愈下都是因为你吗？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你不要看准什么就是什么，你有静下心来好好跟他谈谈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算是明白了，你是我父亲派来当说客的，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为他卖力？”
　　“天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你父亲已经为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我一个外人看了都心疼，你这个做儿子的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了，有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你应该给你父亲一些机会……”
　　“你没听到吗？我说了不要再说了，你以为我会听你们的吗？一个根本不爱我，一个要我爱我根本不爱的人，你们伤我伤的还不够吗？你们以为我娶白薇就会不幸福了？是你们错了，最起码她爱我，跟他在一起我不会感到孤独。你们给我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痛楚罢了。”
　　他无助的低下头，“母亲去世后我就没有没有体会到半点温情，小时候我做错了一点点事，父亲就会大发雷霆，再加上那个女人在旁边添油加醋，就算我没错，他也会不分青红在白的打我骂我，我要解释他给我机会了吗？我只能躲在没人地角落一个人用泪水弥合自己的伤口，这些他又知道吗？他只会为了他的幸福，牺牲我的幸福，他要我思琪，不就是要保住张家的产业吗？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我的婚姻都埋葬了我还能好到哪去。”他的神色愀然，双眼罩起一层浓的化不开的苦楚，他的肩膀颤颤巍巍，我的心也隐隐作痛。
　　我拍了拍他的肩，“想哭的话，你就哭出来吧，把痛楚放在心里更难受。”
　　他抬起头，装出几分笑意，“谁说我想哭了，我一点也不难受。”
　　“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我都知道。”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中突然划过一丝光亮，“我就知道你的心里还有我，你还爱我是不是，不要再骗我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把我搂进怀里，紧紧地。
　　我有些猝不及防，他宽阔的胸膛传来热烈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让我瞬间迷醉，这场景是我梦中常常出现的，我又回到他的怀抱了，这是真的吗？其实我也多想紧紧抱住他，从此不再放手，但我不能，从我决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不能了。
　　“你放开我。”我推不开他，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要你告诉我。你说你还爱我我立马跟白薇取消婚约。”
　　“你抱得那么紧，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怎么告诉你？”
　　他笑嘻嘻的把我放开，“好了，说你还爱我。”
　　“你应该娶思琪的。”我淡定的说道。我站起身来，“你的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应该跟他好好谈谈，你比我幸福，还有一个爱你的父亲，不要让以后后悔。”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一任他在那撕心裂肺的喊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要赶紧离开，我不想再看到天骁了，留在这儿只是对我俩的伤害。我找到阿玲告诉他我要走了，让他代我向张老爷和大少爷告别。
　　“大少爷就快回来了，等会再走吧。”
　　“我回去还有事不能再耽搁了。”
　　“那二少爷？”
　　“告诉他们我很抱歉，有负重托。再见了。”
　　“再见。”
　　我匆匆的走了。明明知道结果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来呢？

　　“清馨，你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走了，我和晨曦都快急死了，最后看见你屋里放的请柬，我们才想到你可能去找他了，这才放心。”
　　当时晨曦和蓝天都不在，我觉得事情十万火急，根本没时间等他们回来就走了，现在想想，当时光着急去了，连个纸条也没留。
　　我面带愧色地说：“当时走得急，不好意思，当你们担心了。”
　　“没事，我们都了解你，遇上这种事当然什么也不顾了。怎么样，他有没有听你的话？”
　　我摇了摇头。
　　“他还真固执，竟然想出这种办法，这才是真痴情，清馨，我好羡慕你，有这样的男人爱。”
　　我苦涩的笑了笑，“我倒希望没有。”
　　“那他还要娶白薇了？为了你他什么都不顾了，他们家也算青塘有名的大户，这真要娶了，对他们的名声也不好吧？他都不在乎吗？再说那种女人娶回家不就是自己跟自己头上戴绿帽子吗？张家丢得起这个人吗？”她看见我神情惨淡，意识到什么，“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一感慨起来没完了，这不是给你雪上加霜吗？”
　　“你说的没错。”
　　蓝天说的正是我担心的，天骁，为什么要让我成为一个罪人，为什么要我左右为难？
　　为了我你连自尊也不要了？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你，就算我要作出巨大牺牲，我一定要你高傲的活着，像以前那样狂放不羁，傲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