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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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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侍女受惊过度,樊卓也不肯放过任何细节,硬生生将人反复盘问,那掌灯侍女因一遍遍重复当时见到胡利言尸身的惨状,竟惊悸晕厥了过去。
及缘也是女子,有了掌灯侍女的前车之鉴,齐修昀建议暂时跳过及缘,直接盘问到红安身上。
“回禀大人,正因为芝墨坊做不到铁板一块,难以预防暗卫或者江湖高手潜入,才每日做往来记录的。”
“既是日日都做,那为何你们交上来的,只有三日内的?”
“大人,红安只是一个管事,册子三日一上报,更早些的,都在掌柜的那里。”
“掌柜?”樊卓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就是名动铭都的那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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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淇粱将妆发梳开,从侧边呈过来一枚金簪,顾淇粱看了一眼道:“今日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了,神女明艳动人,这金簪才能衬托出你的倾城之姿。”
“神女马上要变成罪奴了,大人还有心思说笑,你不打算伸手救救我么?”
“这么多年了,你一向是最小心谨慎的,往往倒是我胆小,不敢轻举妄动,每每还质疑你,甚至阻止你,但是渐渐的,我发现,是我过于畏缩了。我本来以为半年来铭都这些官员暗杀案已经非常大胆了,没想到这次,你还能乘胜出击,一举得手,教我又惊又服。说吧,你的后手是什么?打算让我怎么配合你。”
“听上去,大人对此次的胡利言的死,甚是满意?”
“整个樊党下面的人与我都是血海仇敌,那胡狗尤为可恨,你知道的,哪怕你我共谋之事终不能完成,但胡狗,你不杀他,我哪怕千刀万剐不得好死,也一定要让他在我之前闭上眼。”
顾淇粱这下抬了眼,即使隔着铜镜,茶案上那人眼中的怒火依然烧的盛。
“我没有后手。”
“什么?”
顾淇粱转过身直视对面的人,迎上那双不可置信的目光,“我若没有后手,大人届时准备怎么办。若我死了,你还有别的退路吗?”
“你现在死,可就亏大发了。”
“事情发生在我芝墨坊,说没有一点影响是不可能的。”顾淇粱走到屏风后面,带着点玩味,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道:“所以,您觉得那位齐大人,能不能成为我的救命稻草?”
“他无用的,且也是个该死的。在我这里,我说了,樊党里的人都可去死。不过……你出马的话,生机转机,皆有可能。”
顾淇粱自屏风后出来,藕荷色长裙外套着青花窄袖圆领袍,不是男儿,倒是比世家公子更有精神气润,而她的容颜到底还是太妖艳了,不施粉黛,也是明丽动人的。
“承蒙大人吉言了。”顾淇粱拱了拱手,飒然走了。
铭都皇城郊外,夕阳垂捎,日光斜入山林中,隐隐约约照出屋檐的铜蜍。顾淇粱仿若一只素静的鹤,轻飘飘立在铜蜍旁边。
素手执鱼饵,那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饵料落入水中,水中鲤就争先恐后,泛起一阵水花。
“鱼都肥了,你不必喂。”
“总会饿的,何况我其实给的料很少,你看他们就都游了过来。”
“原先你总在修养,霜庐的厨娘不敢给你吃发物,现在你身体养的差不多了,改天宰杀两条肥的,给你补补。”
“我不吃,有刺。”
“可以挑了,再说,不吃你天天喂它们这么肥。”
“你这后山有鹤群,有了这鱼,我才能见到它们,真是美哉。”
林予斯想要再投喂,忽然面前的水面咕咚一声,鱼四散逃开。林予斯只能将饵料放在了一边。
饵料被推走,齐修昀一屁股坐在那里,有点无奈。
“护卫说你让他们回去的,但是我听他们说了近日你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又觉得你在作死,他们说你体谅我。我原以为你真这么好心良心发现,怕麻烦我,转头我才明白,你是彻底将这个麻烦扔到我这里了。这下你是清净了,我那里不可开交。”
“齐大人,我越发觉得你不去当文臣可惜了。这联想力实在惊人。”
齐修昀冷笑一声,“原本我没有这么惊人的联想力,是你养的好鱼儿提醒了我。让我不得不做一回聪明人。”
“大人不是审问我那的鱼儿时候问出来的吧。”
齐修昀看着林予斯,“所以第一次去芝墨坊的时候,你让我听曲,就是那首琵琶曲《射天狼》?”
“大人在暖阁里听出来了?”
“旋律不同,但是我知道,和第一次在芝墨坊听到的是一样的,我一开始以为只是芝墨坊这个地方为了迎客,教坊乐师刻意改的。在暖阁里的时候我有犹疑,也不敢将连环刺杀案的死因和乐师或者女子联系到一起。”
“可你还是凭直觉有了防范,否则当下反应怎会这么快。甚至不亚于你的暗卫。”
“若你一早对我和盘托出,我反应会更快。那个叫做及缘的侍女,在狱中刻意提起了琴弦,我才意识到,胡利言的死和连环刺杀案,应当和乐师相关,或者说就和这座明晃晃的芝墨坊相关。而及缘呢,是你安排着,将芝墨坊的伪装撕开的。”
“齐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恰恰是我不说的原因。”林予斯撤回到廊下,“有时候快一步慢一步,结果会天差地别,我本是冲着芝墨坊去的,就樊卓那个多疑的性子,说不定倒让你成了蒙冤者了。”
“你说得对,一点之差,结果完全不同,所以没人注意到这次用弦勒死胡利言的手法与前几次是不同的,只是也用了乐弦而已。”
林予斯甩了甩袖,厅中走去,轻飘飘道:“你能看出来就行,其他人就算看出来,又能说明什么呢?”
齐修昀刚要反驳,话到嘴边改了口,“也是啊,这次在乱中作案,饶是再技法高超,发挥不灵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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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黎、悄悄,你们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两名身着鸦色劲装,身量纤长的姑娘眼中满含愧色,但豪不怯弱笔挺的站在顾淇粱身后。
“回禀主上。”黎黎回道:“半月前,就是红安师兄去莲壶寺的第二天。”
顾淇粱微微点头,“那个时候,齐修昀的暗卫还没派过来。”
悄悄道:“第一次的时候我们比较谨慎,我和黎黎姐摸踩两次才动手的。”
“但是第二次我们来踩点的时候,发现这霜庐中已经多了两名护卫。好在他们虽有警觉,但未觉察出我们。”
悄悄接着道:“是啊,哎,现在想来,第三次出击是最佳时刻。也是成功把握最大的一次。后来护卫加强了防范,我们得手越来越困难,还试图找别的地方潜入,都被发现了。主上,都怪我们几番失误,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人没除掉,还给芝墨坊惹了大麻烦。”
姐妹二人愧疚之情难抑,而顾淇粱只是淡道:“道歉无用。”
悄悄撇了撇嘴,强忍眼中的泪。
“不是护卫,是他。他只身在此的时候,就发现你们了。”
黎黎道:“这,这不可能啊。他……”
“扮柔弱,你们平时看烂了的招数。”顾淇粱冷笑一声,“我有旁的要务,你们去营里料理其他事务吧。”
姐妹二人称是,顾淇粱没回头,只道:“这般脆弱性子,日后我还怎么指望你们,收起你们的愧疚,好好做事去。”
姐妹二人愣了片刻,顾淇粱早已走了,她们只得咽下女儿家的细腻情感,回平夙营中待命。
天色尚早,顾淇粱融在隆祥街的人群里,直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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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暖意会随着日头下落一点点散去,苏府后院有山水,风带过水面,凉意更甚。
“祖父大人,还是回屋吧,这院子里冷。”世子苏令温声道。
苏崇业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陷在胡椅中。苏世子无奈,只得将一张嵌丝绵灰鼠毛大氅盖在苏崇业身上。他也好奇的看向苏崇业眼里的假山,那山石确有嶙峋之奇姿,但是多年见惯了也没什么看头,只不过山石中心有一空洞,金龟东升西落,四季流转,都能透过穿洞照映下来的阳光判断出来。
苏令同祖父说不上什么话,今日这便是请过安了,于是就要走。
“去开门。”
苏崇业这个时候开口了。
“祖父大人?您要开哪道门?”
“去开后院的门。”老太师声音浑厚,听起来身体硬朗。
苏令亲自去后院,门开了,正对上一双明澈的眼。
“苏世子。”
“……”苏令没应,只是别开了身。
来人并无二话,笑了一眼就坦然进去了。
顾淇粱路过带着一路惹的春风,有点尘世的味道,也有独特的女儿香。苏令只看着背影愣住,连日来的寥然和沮丧顿时抽空了,唯有身后河池里莲叶的窸窣声。
站在莲叶夹道的水桥上,顾淇粱自成一副画,她在画中央恭敬的朝苏崇业行礼。
“苏太师安。”
“你从那里面走出来。等你很久了,凑近了说话。”
顾淇粱微微一笑,有点赧然道:“又被太师给算准了。”
“哼。”苏崇业没好气,这才动弹了一下,胡椅前后摇动,苏崇业掀了那大氅,爬起身往书房里去。
“你的芝墨坊能耐大发了。”
顾淇粱跟着走进书房,“就是本事不足,今日才来找太师。”
“你是想让我这个在朝中无权无势,唯有一个虚衔的老头给你消灾?”苏崇业从满是书籍的案几里慢悠悠的翻找着。
顾淇粱没有立马回答。苏崇业啪的将一本策论扔在案头,“你要杀人放火还是乱杀无辜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你居然在芝墨坊里面动手,是不是想把我也拖下水。”
顾淇粱状若惶恐的跪下去,“太师,胡利言死有余辜。”
“我知道整个樊党的人对你来说都是死有余辜,但是你就非得急在这一时吗?”
苏崇业反反复复的问,顾淇粱知道如果不能直击要害,苏崇业真有可能坐视不管。“太师大人,如果我说,杀胡利言的人是当年平襄军余孽,您信吗?”
苏崇业明显一惊,“你说什么?平襄军?楚朗庭那支军队的旧部?”
“正是。”
“你确定吗?”
“弦乐杀人,手法与我手底下的姑娘不同,乃是当年楚家暗卫的手法,太师知道,我没法骗您,是否如我所说,等案卷上成到内阁,您会看出来的。”
苏崇业一个不稳,手覆在策论上,强撑住了身体。
顾淇粱乘胜,接着道:“太师,难道您不想知道此人到底是谁吗?”
苏崇业眉宇拧成皱巴巴的川字,看向顾淇粱的时候眼中竟然盛满热泪,“淇梁,你真的有把握,能够找到此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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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淇粱没有半点把握,若真能找到楚家残部,落入她手中,也只会是死路一条。但她确信的事,楚朗庭还有个儿子,当年死不见尸,很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这么多年,顾淇粱一直想找到此人,也极力搜罗那些楚军中残存的人,但是均一无所获。
“主上,自平夙营建立,属下们不管当值什么的,都会去留意楚家人存活于世的痕迹,但是结果都一样。会不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楚家军的人了。”黎黎道:“虽然当年我还小,但是我知道濛城惨绝人寰,樊党本就做好了片甲不留的准备,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下来,更别提那楚家公子,就算他当时有幸存活,但是作为将军之子,锦衣玉食惯了,逃了也活不成。”
“不,绝不可能。”顾淇粱坐在黑漆描金花纹的圈椅中,看着桌上的棋局,笃定的说:“我们虽说是平头百姓,但是在当年那样的惨境中一样能活过来,平夙营里什么样身世家境的人没有。凭什么人家一个常年随军的世家公子,就会死了。就算他死了,那些斥候呢,楚家的斥候,可是一等一的杀手,什么样的场面,残酷的环境没有见识过,若说死了大半还可信,偏偏就是半个活的踪迹也没有,我反而肯定,他们一定有活着的,只是活得极小心,极隐秘。我甚至都觉得,他们都有可能活在我们身边,而我们毫无察觉。”
顾淇粱搭在圈椅上的手松开,一枚黑色的棋子落进装着白子的棋奁中。
“主上这么说,我都有点害怕了。”悄悄背脊有些发冷道:“但是主上,红安大哥和钟娥姐姐那些人,什么时候可以放出来啊,他们在樊贼手里,会不会有危险?”
“啧。”黎黎胳膊撞了悄悄,“主上自有盘算,你别让主上心烦。”
顾淇粱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先下去吧。”
两人退下。忽又听顾淇粱吩咐道:“密信传刘青来。”
刘青是平夙营和红安一样能管诸多事务的多面手。此刻传他入都,意义不言而喻。
黎黎立即看了一眼悄悄,显然,她们有了不详的预感。悄悄似乎长大了些,终究没说出那句“难道红安大哥和钟娥姐姐他们凶多吉少了吗,难道主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救他们出来了吗?”
开什么玩笑。
顾淇粱虽有神女的头衔,却不是真的神仙,樊党狠毒,所有在濛城死里逃生的人都不会对落入他手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事抱有幻想。那是愚人画本里才有的桥段。
“是啊,我顾淇粱终究只是个凡人。”屋内空余顾淇梁自己,她望着窗外落英浮水面,觉得人一辈子终究不过如此,但是也要好好怒开一回,前路是风是雨难以预料,若是能够自成气候,那就尽力做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