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魔头就业指南》吃吃柠檬

52、异客临山风起微 三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凌霄剑宗一改往日清寂苦修的模样，整座山门皆是一派肃穆规整之景。

　　正道两宗交流乃是年度盛事，尤其来访的是稳居天下正道之首的混沌宗，宗门上下无人敢怠慢。内门弟子清扫山道、规整殿宇，各峰长老轮番巡查排布，执法堂弟子全员值守，严守山门规矩，杜绝半点疏漏失礼。

　　自开山立派以来，凌霄剑宗便与混沌宗维系着表面和睦的宗门邦交，数年一次的论道交流从不缺席。在外门普通弟子眼中，混沌宗是光芒万丈的正道标杆，门下弟子个个天资卓绝、道心纯粹，是无数人心中仰望的存在。

　　唯有林婉心知，这层光鲜亮丽的正道皮囊之下，早已是腐骨沉疴，魔毒深种百年。

　　清晨薄雾未散，山间灵气氤氲缭绕。

　　外门所有资质尚可，品行端正的弟子，尽数被召集至山前迎宾长阶两侧，列队肃立，等候混沌宗一行人到访。一来是彰显凌霄剑宗门庭气度，二来也是给年轻弟子观摩学习，开拓眼界的机缘。

　　林婉混在队伍之中，身姿挺拔，神色平淡垂眸而立，看起来与周遭勤勉恭谨的普通外门弟子别无二致。

　　渡烬灵枢稳稳蛰伏在识海之中，将她体内九幽体的特殊气息，暗藏的修为底蕴尽数遮掩。体表流转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筑基中期灵气，心性内敛，气息平和，毫无出奇之处，丢在人群里转瞬便会被人遗忘。

　　她目光低垂，余光却将周遭所有人的神色动静、派系暗流尽收眼底。

　　凌霄剑宗内部派系的割裂与倾轧，在今日展露得淋漓尽致。

　　资源派的弟子个个面露热切，频频眺望山门之外，满心盼望着能借着两宗交流的机缘，结识混沌宗天骄，攀附高枝，为自己日后争夺宗门资源铺路。保守派弟子则神色严谨，守礼肃穆，恪守古板规矩，只愿安稳完成迎宾事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而执法派一众弟子眼神锐利，扫视全场，暗藏审视戒备。尤其是几位执法堂执事，目光反复在外门弟子身上扫过，隐隐带着筛选与探查之意。

　　自前几日外门小比林婉展露不俗实力、隐隐崭露头角之后，执法堂便对她多了几分忌惮与留意。他们摸不透这个素来低调寡言的外门弟子为何突然精进，心底早已存了试探制衡的心思，只是苦于没有把柄，无从下手。

　　林婉对此了然于心，却始终不动声色。

　　夹缝求生，藏锋守拙，借各派矛盾制衡周旋，本就是她在凌霄剑宗立足的根本。

　　不多时，天际云端传来阵阵空灵鹤唳，清越之声穿透晨雾，响彻山河。

　　数十道温润圣洁的灵光破开云层，缓缓落向凌霄剑宗山门。为首者身着月白镶金边道袍，冠带整洁，气质端严儒雅，是混沌宗此次带队的青崖长老，修为已至元婴初期，在修行界颇有盛名。

　　其身后随行的二十余名混沌宗弟子，皆是宗门精心挑选的内门精英，年岁不过二十上下，个个灵气缠身、仙姿卓然，步履沉稳，自带正道天骄的矜贵气度。

　　山下列队的凌霄剑宗弟子顿时屏息凝神，不少人眼中露出艳羡敬畏之色，心底越发笃定混沌宗的正道盛名。

　　唯有林婉的眉心，在人群无人察觉的角度，微微一蹙。

　　九幽体对魔息的感知，远超世间任何神通法宝。

　　眼前这些光芒万丈、道心澄澈的混沌宗弟子，每一人的神魂深处，都缠绕着一缕极淡、极阴柔的魔性气息。

　　这魔息与边境肆虐、暴戾嗜血的魔物邪气截然不同，温顺、隐晦，完美糅合在正道灵气之中，水乳交融，毫无冲突。不具备灵魔同源感知体质的修士，哪怕是元婴长老的神念，也绝无可能探查分毫。

　　他们没有堕魔，没有黑化，甚至依旧坚守正道规矩、斩妖除魔、修行济世。

　　可百年潜移默化的侵染，早已让他们的道心悄然扭曲。灵魔同源的本源毒根，早已扎根混沌宗整个宗门体系，从底层弟子到高层长老，无人幸免，全员染魔而不自知。

　　渡烬灵枢的警示意念再度在识海响起，冰冷而凝重：“百年布局，润物无声。混沌宗早已沦为域外魔域在此方人间的最大傀儡阵营，今日所见，仅仅是冰山一角。”

　　林婉心神沉静，面上不露分毫破绽。

　　她静静看着前方列队行礼，看着宗门长老笑脸相迎，殷勤寒暄，心中一片寒凉。

　　整个修行界奉为正道之流，竟是腐蚀世间道心，推进魔劫入侵的最大帮凶。

　　百年之前，大师姐念四海撞破此等惊天秘辛，试图揭穿真相，唤醒世人，最终落得个在自家宗门身王，身死名埋的结局。

　　林婉也因此被八大派追杀。

　　今日繁华盛景，万丈正道荣光，皆是建立在一具冤案枯骨，万千被蒙蔽的修士之上。

　　“久闻凌霄剑宗剑道鼎盛，今日得见山门气象，果然名不虚传。”青崖长老笑意温和，言语谦和，看似平易近人，眼底却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寒暄客套间，一众混沌宗弟子缓步踏上长阶，目光散漫扫过两侧列队的外门弟子，神色淡然，带着与生俱来的天骄傲慢。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目光骤然锁定了人群中的林婉。

　　那是一名混沌宗的内门核心弟子，名唤苏清彦，天资出众，在宗门同辈中位列前茅。他眉目俊秀，气质温润，看起来心性纯良，待人谦和有礼。

　　可林婉清晰感知到，此人神魂深处的魔息，比旁人浓郁数倍，道心扭曲程度更深。

　　苏清彦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林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讶异。

　　他说不清缘由，只是靠近这名凌霄剑宗外门弟子的瞬间，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细微的躁动，体内流转的正道灵气隐隐不稳，似乎被什么东西隐隐克制，牵引。

　　这是九幽体的本源压制。

　　天生灵魔同源，吞噬万魔的体质，本能克制所有被魔息侵染的生灵，哪怕对方是正道修士，也无法规避这份本源制衡。

　　苏清彦压下心底异样，温声开口，看似随口闲谈：“这位师妹气质清殊，不知在凌霄剑宗修行了多久？平日里主修何种剑道？”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周遭凌霄剑宗弟子皆是一愣，无人料到混沌宗天骄会特意驻足，询问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执法堂几位执事目光骤然收紧，死死盯住林婉，等待她的应答，想从她的言行举止中捕捉破绽。

　　林婉心中澄澈，知晓对方是被体质本源引动，心生试探之意。

　　她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规矩，神色平淡无波，声线轻柔却平稳，挑着最稳妥无错的言辞应答：“弟子林婉，入宗三载，资质平庸，仅修基础剑道，勤修不辍而已。”

　　字字谦卑，句句普通。

　　没有半分张扬，没有丝毫异常，完美贴合一个资质平平，安分守己的外门弟子人设。

　　渡烬灵枢全力运转，将她身上所有特殊气息彻底锁死，连眼神里的锋芒尽数收敛，只余下一派温顺勤恳的模样。

　　苏清彦微微挑眉，心底的怪异躁动并未消散，反而越发浓烈。

　　他明明看着对方平凡无奇，可冥冥之中的感知绝不会出错。眼前之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师妹太过自谦。”苏清彦淡淡一笑，看似温和，试探不止，“我观你气息凝练，根基扎实，不似平庸之辈。此番两宗论道，师妹可敢上台切磋一二？也好互相印证修为，共同精进。”

　　当众切磋，便是明目张胆的试探。

　　只要林婉出手，哪怕刻意压制实力，也难免会泄露一丝本源气息，被对方捕捉到蛛丝马迹。若是推脱，又显得畏缩怯懦，惹人怀疑，落入被动境地。

　　一时间，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在林婉身上。

　　周遭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审视、有猜忌。

　　执法堂执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正巴不得她应战或失态，好找由头发难制衡。

　　就在林婉思索如何稳妥化解僵局之际，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无声从侧后方树荫之中走出。

　　白行舟立在晨光薄雾里，素白道袍简洁干净，身姿孤挺如崖边寒松。

　　他并未刻意靠近，只是静静立在几步之外，淡漠目光扫过苏清彦，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无情道极致的疏离与清冷。

　　自始至终，他都在暗处旁观这场试探拉扯。

　　他看得出来苏清彦的刻意针对，也看得出来林婉此刻进退两难的处境。

　　“外门基础弟子，未通精妙剑道。”

　　白行舟嗓音清冷平直，无波无澜，淡淡开口解围，“混沌宗天骄切磋，何必以强凌弱，失了正道气度。”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直接堵死了所有试探的余地。

　　他不是宗门长老，无权调度事宜，也不会公然偏袒任何人，可他是凌霄剑宗同辈剑道第一人，实力摆在那里，一言一行，自有分量。

　　苏清彦神色微顿，眼底的探究与试探顿时收敛几分。

　　他认得白行舟，知晓此人是凌霄剑宗百年难遇的无情道奇才，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心性冷漠寡言，极少过问闲事。今日竟会为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开口，着实出人意料。

　　“是我唐突了。”苏清彦收敛心思，温和一笑，不再纠缠，转身随队伍继续前行。

　　一场暗藏凶险的试探，就此悄然化解。

　　混沌宗一行人随着长老步入主峰论道大殿，列队迎宾的弟子陆续散去，山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周遭弟子三三两两散开议论，无不艳羡林婉今日的奇遇，无人看透方才暗流涌动的凶险。

　　唯有林婉驻足原地，望着白行舟转身离去的孤冷背影，眸色幽深。

　　又是如此。

　　恪守无情大道，断绝七情六欲，不涉因果纷争，不理俗世纠葛。

　　可每一次她身陷险境、遭遇试探之时，他总会在规则允许的极致边缘，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为她铺路、为她抹平危机。

　　他从不多言，从不亲近，从不流露半分心绪，看似冷眼旁观，无情无念。

　　可克制不住的数次偏袒与守护，早已打破了无情道的桎梏。

　　他的道心缺憾，他的半生桎梏，他目睹念四海冤案却无能为力的愧疚，或许都潜移默化，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婉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心底思绪层层沉淀。

　　混沌宗访客到来，绝非简单的论道交流。

　　这是百年暗线正式浮上台面的开端，是正邪假面初次交锋的序幕。

　　苏清彦的刻意试探，绝非个人好奇，而是混沌宗潜移默化的本能筛选。他们似乎天生会对异类，对能制衡魔息的存在格外敏感。

　　后山禁地依旧沉寂无声，斩天剑依旧深埋封印之下，无半点异动，始终沉埋宿命伏笔，不提前破局。

　　可人间线，宗门线，魔域暗线，已然随着混沌宗的到来，彻底交织缠绕，缓缓运转开来。

　　林婉抬手，轻轻抚过袖口，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重归一片平静淡然。

　　风波只是刚刚起步。

　　接下来的数日论道、秘境观摩、弟子切磋，必将是一场接一场的明暗试探、人心博弈。

　　她依旧藏锋于袖，潜龙蛰伏，在万丈风波之中，冷眼旁观正邪颠倒，人心诡谲，百年秘辛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