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48、尊者坐而化（一） 远风听东宫

　　远风听东宫狸说这妖怪同佛门有关，又见她望着蒲团上打坐的人喃喃自语什么“佛门弟子”，不由大惊，“这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妖怪吗？”
　　东宫狸满脸莫名，“妖怪？”远风撇了撇嘴，“那他是谁？”
　　东宫狸笑道，“这就是我刚说少了的那个人……他可是你师父的财神爷，癸阳城少主，莫闵千。”
　　远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道他们都躺在地上，独他一人坐在这莲台上，原来是身份金贵……”
　　东宫狸摇头笑道，“若单论身份，那底下还有一个魔界少主……这妖怪既找来这许多舍利子，想来是要弄个特殊法阵，至于为何偏偏挑中癸阳少主，或许他身上有我们所不知的过人之处吧……”
　　远风将那舍利子拿在手中把玩一番后，还扔回原处，长长叹了口气，“如今这里活口倒是不少，但都是些中了幻术不能言语的，我们又不知发生何事，平白叫人犯难！要是能看到他们的幻境就好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东宫狸猛地直起身来，打了个响指道，“通识之术！”说完立即结印催动法术，尝试共享莫闵千的视角。
　　眼前所见乃是另一座癸阳城，城内百姓皆如东宫狸今日所见的云衍等人，闭眼躺倒，无知无觉。莫闵千正站在万人中央，面对着一座小小佛塔，周遭光线越来越暗，唯有佛塔内金光闪闪，散发出阵阵暖意。
　　东宫狸听见有谁不断低声说话，声音似乎正来自这佛塔，凝神细听，终于听清，这声音是在对莫闵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他答应和声音的主人交易，愿意献祭自己，癸阳的百姓便会安然无恙。
　　“想想你的父母、朋友、还有这全城的生灵……”那声音继续蛊惑，“只要你愿意，他们都能得救……”
　　“别听他胡说八道！”东宫狸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术法突然中断，人群和佛塔均已消失不见，眼前只有远风警觉的一张脸。
　　“通识之术只能共享视角，不能干涉对方行为，”东宫狸道，“得想个法子赶紧让莫闵千意识到他是在幻境！”
　　焦急地攥着拳头在莲台上来回踱了两圈，突然想起进入地阙云泽前，中山曾短暂让她看到过无底洞中的场景，也就是说，的确存在可以让别人共享自己视角的法术。可惜中山已元神尽散，无崖子道长也已陷入幻境，东宫狸叹了口气，转而问远风是否知道类似的法术。
　　远风果断摇头，随即又道，“不过术法咒语大都万变不离其宗，你既知晓共享别人视角的法术，不如试着将咒语倒转，或许能让别人共享你的视角？”
　　东宫狸觉得她言之有理，但又忌惮那幻境，恐生枝节，便说动远风先与自己尝试一番。“万一不成，”东宫狸道，“我两个意识尚清醒，又有法术傍身，总还有挽救的空间……”
　　远风点头同意，而后东宫狸倒转咒语催动法术，不一会儿就听见对面远风大叫起来，“我看见我自己了！好神奇！”
　　东宫狸便晓得成了，撤了法术又叮嘱远风，等确认莫闵千共享了她的视角后，一定要尽量言语简洁地说明她们出现在此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要告诉莫闵千，不管幻境里那妖怪如何蛊惑劝说，都绝对不能答应。
　　远风对此有些心虚，“我与这位少主素不相识，他能相信我说的话吗？”
　　东宫狸当然也知道更好的方法是让莫闵千共享远风的视角，自己来进行解释说明，但她不会这种针对第三人的通识之法，加上时间有限，即便她将通识之术教给远风，即便远风天赋异禀，在这有限时间内学会通识之术再逆转咒语并一次施展成功的可能，也相当渺茫。
　　“尤其我对那幻境和设置幻境的妖怪一无所知，”东宫狸道，“我们不能冒险。等见了莫闵千，你先自证身份，一说无崖子，二说我、云衍和莫闵千的金兰之交，三说他现在共享的便是我的视角……”
　　“以我对他的了解，”东宫狸叹了口气，“他会相信的。”
　　在远风说完“金兰之交”后，莫闵千的确便相信了她，因为在他看来，知晓这件事的，只有自己人。对于远风转告的那句“无论幻境中的妖怪说了什么，都不能答应”，莫闵千似乎晃了晃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东宫狸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恢复了自己的视角。
　　“那妖怪果然有些本事，”东宫狸直起身来，恨恨道，“不过这也就是在他自己的幻境中，若脱离了幻境，我看他还敢嚣张！”
　　啐完又忙问远风，“怎么样，他信了吗？”
　　远风点头，“信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现在我们该如何？”
　　东宫狸指了指屋内倒着的云衍和无崖子，“先再用通识之术提醒这两人，让他们在幻境中找找破解之法，万一咱俩也中了招，好歹还有他俩的法术可以倚仗……”
　　考虑到无崖子和远风的师徒身份，东宫狸决定先从无崖子开始，师徒相认后远风没顾着叙旧，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便叮嘱无崖子幻境里一切皆不可信，要他伺机找寻破局之法。
　　恢复视角后东宫狸看了看依旧无意识的无崖子，突然叹了口气，对远风道，“枉你师父行走人世几十载，见惯了生死，却依旧没能看淡生死，幻境里都还在恐惧身死后魂魄无所归依……”
　　远风道，“我们天师虽有些修为，但毕竟肉体凡胎，又有几个能真正生死看淡呢？”
　　东宫狸闻言，垂眸陷入沉思，听得远风催促，“还剩你这个兄长了，快些吧！”东宫狸回过神来，却又犯了难，“我这个兄长可能要麻烦些……且容我想想，如何才能短时间内让他相信你……”
　　远风冷哼道，“他爱信不信！左右是他自己的命！”
　　直听得东宫狸眼前一亮，抚掌道，“对，就这样办！到时候你先好言劝他，若他不信，再拿些冷言冷语来激他！若他还是油盐不进，你就说‘难怪你妹子说她这个大哥脾气古怪，远不及二哥和蔼可亲，要不是看你法力高，紧要时能冲在前头，才不会认你当这个大哥呢！’”
　　远风依言而行，也果然不出东宫狸所料，不管是好言相劝还是冷眼相激，云衍皆不为所动，直听得最后这句，才终于眼神一变。
　　远风正想继续说些什么，未及开口，就又见东宫狸眼波流转，已然恢复了自身视角。视角一恢复，就忙着问远风：“如何？”
　　远风表示自己也没什么把握，“他自求多福吧！”又问起东宫狸在幻境中可有什么发现。东宫狸想起自己在云衍幻境中所见，似乎是两个场景的交替转换。
　　一片混乱的废墟之中，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转头径直走进燃着熊熊大火的崩塌神塔，而她身后，一个小男孩正跪在地上无助哭泣。
　　其二则是一片黑暗，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但可以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尽水声，而后光亮渐现，东宫狸看到被无边海水包裹着的魔君云逸，一点一点，悄无声息被吞噬消解殆尽。
　　“这幻境，”东宫狸有些明白过来，“似乎正是根植于人心中最大的恐惧，由着这恐惧变幻生成不同的幻象，叫人不得不困于其中……”
　　远风点头，缓缓道，“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内心最大的恐惧是什么……死嘛，虽有些可惜，但人终有一死，倒也没什么可怕……”
　　东宫狸笑道，“你个没中幻术入幻境的，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
　　远风撇了撇嘴，“那我们该做些什么？”东宫狸悠悠然侧身卧倒，打了哈欠道，“等……看是他们先突破幻境，还是这妖怪先沉不住气出来对付我们……”
　　“不过你可千万别睡着！”远风正打算小憩之际，东宫狸又厉声提醒，“毕竟中了这幻术的人都一副入睡模样，谁知这妖怪是不是趁人睡着之际更容易施展幻术！”
　　直把远风吓得又一骨碌坐起来，为了解乏，干脆跟东宫狸说起自己这一路捉鬼降妖的事情来，东宫狸听得频频皱眉，但见远风说得眉飞色舞兴致正高，便也没有打断，由着她去。说到第三个故事时，忽听得一声轻咳，两人瞬间屏息，循声细细探索，发现声音来处竟是云衍。
　　东宫狸大喜，正要上前，见云衍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接着喷出一口血来。东宫狸一惊，忙以掌心抵住云衍后背，给他续了些法力。这边方才续上，那边云衍已摆了摆手，未及睁眼，先有气无力道，“不必助我，留着法力对付这妖怪……”
　　待东宫狸转至身前，云衍才终于睁开了眼，看见东宫狸的脸，自嘲一笑道，“还好你没跟我们一起来癸阳……”
　　东宫狸见他虽面色惨然，但语气还算自如，放下心来，冷笑道，“我要是一起来的，那妖怪早死无葬身之地了，还容得它这么欺负你们！”
　　“不要轻敌！”云衍语气一厉，“这个寮无迹有些本事，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在哪里着了它的道……”顺了顺气息，又缓缓说起自己一行的经历。
　　说到那被豹子怪丢进香炉中的犀角时，恍然大悟，对着地上的豹子怪啐道，“好个妖孽！假意气急败坏，实则是借香炉点燃那犀角迷香，难怪我们一进小天台就都晕了过去！”
　　远风不解，“你们一进小天台就晕了？”
　　云衍抬眸扫了她一眼，淡淡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问东宫狸，“她是无崖子的徒弟？”东宫狸点头，“货真价实，一脉相承。”云衍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轻笑道，“怎么，也是个不分好坏只论正邪的？”
　　东宫狸摆摆手，示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正色道，“既然你们一进小天台就晕了，那这个叫寮无迹还是什么的妖怪，你们也没亲眼见过？”
　　云衍摇头，“没见过，也说不清是个什么妖怪。”
　　东宫狸闻言，垂眸思索一阵，低声问云衍，“你的法力还要多久恢复？”
　　云衍叹了口气，“先前中的迷香不算什么，只是冲破幻境时集中消耗过大，最少要一炷香……”
　　东宫狸点头，“等你一炷香。”边说边闭上眼睛，伸出食指中指，将两指并拢，以指腹划过眼帘，催动了共享“寮无迹”视角的通识之术。
　　很快东宫狸便看见了莲台，莲台后开着的殿门，殿内或坐或躺的人们，以及远风和她自己的背影。
　　这妖怪不仅在这小天台，而且就在他们身后，此际正睁眼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