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49、尊者坐而化（二） 意识到寮无

　　意识到寮无迹此际就在身后看着自己一行，东宫狸后背一凉，又怒从中来，睁开眼睛对云衍说了句“等不了你一炷香了”，便转身对着莲台后的墙壁挥出一掌。
　　这一掌并未如云衍轰开藏经阁那般轰出一个洞来，却悉数打向了墙上那副壁画，只见那壁画如波涛翻涌滚动，随后“嗒哒”一声轻响，自壁画正中滚出一只鹿来。
　　那鹿甫一落地便迅速生长，直长到八九尺，才终于停下，看时却已不再是鹿，而是一只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的庞然怪物。
　　东宫狸和远风抬头望去，没忍住同时“哇”了一声。
　　“你就是寮无迹？”云衍冷冷问。
　　寮无迹不答话，却俯首凑近东宫狸，似乎想来嗅她身上的气味。东宫狸连忙反击，一掌正击在象鼻之上，双目之间，眼见那骨头瞬间凹下一大块，寮无迹却毫不吃痛，依旧朝东宫狸所在之处靠近来。
　　东宫狸又惊又怒，催动海魔之眼后再快速丢出个定身咒，明明正打在这怪物身上，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瞬间见效。那怪物并未被定住，只是到底吃痛，往后退开了几步。
　　东宫狸正欲再攻，听见对面脆生生喊了句，“且慢！”却是个孩童的声音。再定睛看时，那九尺怪物竟褪去层层外壳，最终幻化稳定在人形，正是个七八岁孩童模样。
　　“你是寮无迹？”东宫狸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的是个小孩子？”远风也大感意外。
　　那孩童模样的寮无迹听了，冷冷道，“谁是小孩？本尊跟随师父修炼已数百载，黄口小儿休要胡乱言语！”
　　东宫狸道，“你既已修炼百载，想来也是一心成仙，为何不继续潜心修行，反在佛家之地为非作歹，徒生事端？”
　　“你懂什么？”寮无迹怒目而视，“若不是你这小儿碍手碍脚，本尊如今已凭‘筑梦术’成就大业，飞升去了！”
　　“筑梦术……”东宫狸喃喃道，“难怪众人都无知无觉困于梦境……只是我不明白，你如何能从梦境中获得法力？”
　　寮无迹笑道，“无知小儿，你可认得我是个什么？”说着又短暂恢复了本体模样。
　　东宫狸长叹一声，“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本体，只是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怪物罢了！你变来变去又有何益！”
　　远风却望着眼前的庞然怪物，突然想到了什么，“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该不会……你是传说中的梦貘？”
　　见东宫狸一脸茫然，远风解释道，“我也只是见过古书中寥寥几句记载，相传梦貘以梦为食，是避瘟驱邪的神兽……”
　　东宫狸难以置信地望着重新又稳定人形的寮无迹，“避瘟驱邪？你确定？我看这怪物自己便是妖邪！”
　　寮无迹睨了东宫狸一眼，又赞赏地望向远风，“你这女娃倒有几分见识。不错，本尊便是传说中的梦貘，只不过到了本尊这一代，早不是什么神兽，法力也越发式微……幸得师父引领，以‘筑梦术’修行，才侥幸多活了这数百年……”
　　东宫狸打断他道，“若你所谓的‘筑梦术’便是将人困于梦境吸食能量来助长法力，那教你这邪术的师父，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许诋毁我师父！”寮无迹怒道，“我师父乃是天上的伯奇仙人，岂是你们这些低劣小儿可以议论的！”
　　东宫狸悄声问远风，“伯奇仙人是个什么神仙？”远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回道，“传闻是个食梦的神仙，人们可以通过祭祀召唤其前来吞食噩梦，以此避免疾病和厄运……”
　　“你们又再议论些什么！”寮无迹见两人交头接耳，怒意更盛。
　　东宫狸抬起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你师父既然是个神仙，为何却教你用邪术修行？”
　　“‘筑梦术’才不是邪术！”寮无迹叫道，“况且师父说了，我身上的妖邪之气已都转到了寮无痕体内，无论我用什么法术修行，都不会堕入魔道的！”
　　东宫狸有些头疼，“等等，怎么又多出来个寮无痕？能不能给个准话，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话音未落，突见云衍飞身掠出，在东宫狸身侧站定，冷冷道，“多少人我们都够打！”
　　“我不跟你们打！”寮无迹眨巴着眼睛，看看东宫狸又看看云衍，脆生生道，“一来你二人法力不弱，硬拼我未必是对手。二来，我的目标不是你们，何必多费力气？”
　　东宫狸看了眼莲台上的莫闵千，有些不解，“你的目标是癸阳城少主？”
　　“不错！”寮无迹拍着手掌笑道，“他肉体凡胎，没法凭一己之力冲破幻境，虽然你提醒过他不要相信幻境中的任何事，但我会设法让他分不清幻境和现实……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答应将灵魂交给我……”
　　“既然他肉体凡胎，”云衍道，“如何却又成为你的目标？”
　　寮无迹偏头笑了起来，“不错，他这一世的确是肉体凡胎，可他的前世，却并不是！”
　　远风隐约明白过来，“莲台上按八卦方位摆着蒲团，除癸阳少主所在的蒲团外，其余蒲团上各放着一枚舍利——你是在用佛的转世炼化修行？”
　　寮无迹抚掌大乐，“几百年来，你还是第一个猜出来修行之法的！不错，我这‘筑梦术’，便是将人困于梦境，聚万人梦中愿力于一人之身，此人需自愿交付灵魂于我，且需能坐化形成舍利。得此八枚舍利，再以八卦方位起阵炼化为一颗，吞下这颗舍利，我便能得道成仙！”
　　见他说得眉飞色舞，东宫狸越发不解，“你师父是个神仙，为何却要教你用佛的转世修炼成仙？这不会挑起神佛纷争吗？”
　　寮无迹满脸无辜，“那又如何？”
　　东宫狸无言以对，身旁的云衍却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你是说，莫闵千的前世，是佛？”东宫狸斜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他不像？”
　　“无关像不像——”云衍摇头道，“他既是佛，为何会重入轮回，成为凡人？”
　　“这重要吗！”东宫狸和远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云衍理亏地耸耸肩，望着眼前的寮无迹，正色问，“眼下当如何？打吗？”
　　“打！”东宫狸毫不犹豫，“不然等莫闵千答应将灵魂交给这妖怪，一切就都来不及了！”边说边聚力轰出一掌。
　　云衍也立马跟着冲了上去，远风尚在犹豫，听见东宫狸道，“这里有我们就行，你想办法破了莲台上的阵！”远风应了一声，绕身从后侧上了莲台。
　　莲台上依旧是先前所见的场景：八卦状摆放的蒲团，蒲团上的舍利，以及闭眼打坐的莫闵千。远风靠近莫闵千身侧，只见他额上沁出层层汗水，显然在幻境中遭受了长久折磨，已是体力难支。
　　远风心下焦急，对着那些蒲团一通乱踢，想将八卦方位踢散，却发现蒲团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法阵原来是蒲团之下用鲜血相连的八卦阵，此际早已启动，如今只待莫闵千点头，便自然炼化成舍利。
　　虽明白寮无迹是以八卦方位起阵，但远风从未见过此中炼化舍利的八卦阵，不知具体解法，只得伸手试图拿掉各方位上的舍利子。先前握在手中把玩良久也安然无事的舍利，这时却仿佛拥有了生命，尚未触及便已发出护体金光。远风毫无防备，手臂正中一击，吃痛跌在地上。
　　莲台下，东宫狸和云衍已合力将寮无迹定住，两人各锁着貘怪的一侧肩膀，飞身也上了莲台。见远风倒在地上，东宫狸忙丢开寮无迹来扶，“怎么样，没事吧？”
　　远风摇头，无奈道，“法阵已经催动，我阻止不了……”
　　身体被定住的寮无迹闻言大笑，“本尊早说过不跟你们打，你们非要打，这下好了，白费这许多力气！”
　　东宫狸气急败坏，起身正要教训寮无迹，忽然瞥见自己腰间用树叶幻化的灌灌之羽已消失不见，不由大惊。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又赶忙问远风，“你腰上所佩之物还在不在？”
　　远风一脸茫然，“什么？”
　　东宫狸猛地定住，跟着她转头望向云衍。先前他才冲破幻境法力尚未恢复时，她从腰间抽了一片羽毛给他佩上，如今那片羽毛同样也已不知所踪。
　　东宫狸走到寮无迹面前，静静笑了起来，“你这妖怪果然有些本事……也是我掉以轻心了，没料到你这幻术无时无刻不在施展——”扫了一眼周遭，抿嘴道，“只是我这幻境怎么和大家全然不同？我看他们都是些生离死别之境，凄凄惨惨的……”
　　寮无迹大惊，“不可能，你如何不借外力便能分辨幻境与现实？”
　　“因为——”东宫狸边笑边挥出致命一击，“我有一样只能存在于现实，永远都不会中幻术的东西。”
　　随着眼前寮无迹的分身灰飞烟灭，幻境也随之被彻底冲破，东宫狸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和云衍依着石莲台的底座躺倒在地。伸手摇了摇云衍，不见半点回应，东宫狸只得飞身上莲台，发现了同样躺倒在地的远风。而寮无迹和莫闵千，连同蒲团上的舍利，已全都不见了踪影。
　　东宫狸再度催动通识之术感知寮无迹的视角，却只见漆黑一片，瞧不见半点周遭环境。“遭了，”东宫狸心道，“这妖怪当真聪明得紧，知道我有通识之术，干脆蒙了自己的眼！”
　　正自迷茫，忽听身后传来动静，云衍也已冲破幻境醒了过来，上得莲台，亦是懊恼不已，“还是轻敌了！”又问东宫狸，“你可用通识之术探了？”
　　东宫狸叹息着说明了情况，云衍皱眉想了想，突然道，“也不知我们是几时中的幻术，中幻术前我有没有触碰过这妖怪……”
　　东宫狸不解，“便是触碰过又如何？”
　　云衍道，“我们魔族碰过的东西，都会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可我吃不准，自己有没有碰到这貘怪……”
　　东宫狸恨铁不成钢，“那你追踪莫闵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