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46、癸阳遇故知（二）

　　回府的路上，七问一直神情恍惚，嘴里念叨着“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整日不着家，阿年也不会醉心于佛……”“想来，她是对我彻底死了心，才不惜出家去……”
　　莫闵千对此却不能苟同：“阿年是什么样的人，你当比我更清楚！便是果然对你心死，也决计没有不等你归家说明白，就自顾出家的道理……”
　　云衍见状，也补了一句，“何况，这里还又有那些番僧的事！”
　　“不错！”无崖子捋须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番僧一来，癸阳便平地起了这许多波澜，若说与他们毫不相干，老道是无论如何不能信的！”
　　如此说着，又行了一会，终于瞧见一座院墙高筑的府邸，青天白日，却朱门紧闭，门外一个小厮侍卫也无。
　　小仙抬头看门楣，长足五尺的牌匾上书“信王府”三字，字体遒劲有力，不由不解地问莫闵千：“你不是癸阳城少主，怎么又成了什么信王？”
　　莫闵千道：“我自然不是信王……陛下龙恩浩荡，体恤臣子将士护国有功，特封了五个外姓王。信王，便是我父亲的封号。”
　　小仙自然不懂这些，但见王府大门紧闭，便又问：“既是王府，却为何关着门，一个侍卫也无？”
　　话音未落，七问已大步上前，拉起门环便叩。“开门！一个个都死哪去了？大白天的关着门！快开门，少主回来了！”
　　如此叫了几番，门内依旧一丝动静也无，又等了半晌，云衍没了耐心，脚尖一点便飞身掠过院墙。甫落地便见院内七歪八扭地躺着不少人，从衣着来看，应该都是府里的下人。
　　云衍走到最近的一个小厮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但不管他如何推搡叫唤，都没有一点反应。正想再多探几个，听见莫闵千在门外问：“怎么样大哥，可有什么发现？”云衍便暂且起身，先打开了门。
　　一进门，几人都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等确认大家都还活着，才稍稍放了心。莫闵千来不及顾院子里，只脚步匆匆地绕过廊柱，穿过月洞门，直奔父母卧房而去。
　　和他走时一样，父亲仍双目紧闭躺倒在床上，不同的是，这次母亲也躺倒在了床侧的榻上，同样的无知无觉，但气息尚算平稳。
　　这时其他人也在七问的带领下赶到房中，见状便都明白过来。云衍道：“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一种情形，人还活着，但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或许……是种了某种幻术？”
　　众人于是都望向无崖子，指望他见多识广，或许会知道是什么幻术。无崖子却摇了摇头，“若只是令人昏睡的幻术，诚然老道见过不少，但今日之幻术，的确闻所未闻。”
　　小仙不解：“这不也是令人昏睡的幻术吗？”
　　无崖子捋着髭须缓缓道：“虽都是昏睡，可这幻术的表现却似乎因人而异……我们进城时所见侍卫和小二，虽惫态尽显，但到底能正常言语行动，到了这信王府，却是个个倒地不起……”
　　云衍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又或许，不是因人而异，而是受制于某些外在的东西，比如说，距离？”
　　无崖子略作思忖，点头道：“有可能……”
　　莫闵千疑惑道：“如此说来，施展幻术的人，可能就在这信王府？”
　　“这倒不一定……”无崖子道，“依我们目前所知，只能说相对于城门，施术者离信王府应该更近些。”
　　莫闵千和七问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天台寺。

　　癸阳四面环水，只在西近有几座山脉连绵，天台寺便建在其中一座山的山腰处，而从信王府后门出来，再一炷香脚程，便到了这座山的山脚。
　　意识到天台寺很有可能是一切的起源，莫闵千便在云衍的帮助下先将海魔之眼送入莫天辰体内解毒，而后几人立即动身往天台寺而来。
　　方走出信王府后门，北北突然怯生生问无崖子：“道长，若这幻术的确与距离相关，为何我们却能不受影响？”
　　直问得众人都愣住。
　　短暂思量后云衍先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我们比城中众人少了一样东西……”
　　七问大为不解：“什么东西？”
　　莫闵千此际也反应过来：“我们没有听番僧讲经。”
　　提起番僧，七问立马咬牙切齿：“我倒要上天台寺问个清楚，看这群番僧究竟是什么来历，把我癸阳城搅得如此乌烟瘴气！”
　　说完便立时拔足狂奔，众人怕他冲动之下闯出什么祸来，也都忙不迭加快脚步跟上。等上得天台寺，几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就连气势汹汹的七问，也下意识敛了敛气息。
　　因为山上实在太安静了。
　　从山脚到天台寺，一路上竟半点人迹也无，往日老远就能听见的钟声和念经声，此际也全然不闻。进了大门一瞧，正殿前方的大香炉里只剩些残余的香还在烧着，左右两侧点火台上的蜡烛却已全数燃尽。
　　原本香火袅袅的天台寺竟落得如此萧瑟场景，目睹过其鼎盛的莫闵千和七问都唏嘘不已。七问回头望着莫闵千，“少主，这寺中僧侣沙弥均不见踪影，莫非也都给那些番僧害了？”
　　莫闵千摇头表示不知其故，正想招呼众人进正殿再探探情况，就见云衍身形一动，轻飘飘掠进了正殿，只留下一句：“老规矩，分头行事。”
　　莫闵千点了点头，领着剩余几人沿着左侧拾阶而行，行至罗汉堂后，嘱小仙北北留在此处探索，自己则携无崖子和七问继续上行，去探藏经阁，以及最顶端的小天台。
　　云衍仔细摸索完正殿，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便很快又出来。沿着右侧台阶往上，瞧见一间“药师殿”，刚要进去，听见左侧罗汉堂传来小仙惊呼，忙将身一转，直掠进罗汉堂内：“怎么了？”
　　小仙和北北满脸惊慌地依偎着蜷缩在墙角，看到云衍进来才回复了些气力，小仙伸手指向靠右侧墙面的一排罗汉像，哆嗦着道：“那，那尊罗汉，会动……”
　　话音未落，云衍已朝她所指的方向甩过一个定身咒，这才招呼小仙靠近来：“哪一尊？”小仙壮了壮胆子，拖着北北走过来，定定指向其中一尊罗汉。
　　云衍低头一看，这罗汉乃是“观无边尊者”，此际看上去和其他罗汉像没有任何不同。云衍催动法术，在罗汉像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那罗汉像竟随之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接着一缕白烟从罗汉像头顶飘出，云衍指尖轻摆，凭空结出一张蛛丝般的网来，将那白烟正网在其中。随后云衍靠近白烟，又打了个响指，只见那白烟突化作一只狸猫，“咚”地坠下地来。
　　云衍冷冷看着这狸猫， “好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狸猫，敢在佛家之地冒充罗汉尊者！”
　　那狸猫早在云衍出手之际察觉对方法力惊人，因此才铤而走险打算开溜，眼见没溜成，立马瘫在地上不断告饶：“大人饶命……”也不等云衍继续逼问，一股脑便将前情和盘托出。

　　猫妖名叫酉狸，没有家人朋友，也无甚抱负，就连名字都是山上那棵老松树给取的。酉狸生长在这后山，餐野果饮朝露，吸收日月精华，又日日遥听天台寺僧众讲经，渐渐得了造化，修成一个小妖。
　　老松树见酉狸颇有悟性，便劝说她继续修炼，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以飞升得道。酉狸却不以为意，只想继续在这山野间逍遥快活。
　　后来老松树精死了，酉狸便改了主意，决定继续修仙，倒不是为了飞升得道，而是想求个不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酉狸道，“不能再对别人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太孤独了……”
　　云衍打量了酉狸一眼：“我看你如今也仍不过是个妖，可是修炼不得法？”
　　酉狸叹道：“老松树精一死，再没人跟我说些修道之术了，我自己又琢磨不透，自然不得长进……”
　　“也就在这时，”酉狸继续道，“我遇到了寮无迹师父。”
　　依酉狸所言，寮无迹平常以僧侣形象示人，来癸阳，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筑梦术”，此法阵所需人力物力巨大，他需要帮手。寮无迹许诺酉狸，若她能助自己成就大业，事后便将修炼之法传授于她。
　　于是酉狸欣然前往，但对于具体的筑梦术，她却一无所知。
　　“我法术有限，”酉狸道，“只能做些打探监视之类的杂活，今藏身罗汉像，也是师父安排在此探听，以防外人擅闯……”
　　话未说完，听云衍叫了声“不好”，转身走出罗汉堂，快步向上去找莫闵千，还没忘招呼小仙和北北带着酉狸跟上。
　　小仙见状，也反应过来，拽着酉狸和北北往外走，边追问道：“像你这般的盯梢，还有多少？”
　　酉狸自然说不上具体数目，“但肯定少不了，毕竟癸阳是师父成就大业的最后一站，必然更加谨慎小心……”
　　小仙听得奇怪：“既如此，你不是该对我们缄口不言？何以不等逼问便和盘托出？”
　　酉狸笑道：“凭我知道的这些消息，还远不足以影响师父成就大业……再说，倘若你们真能阻止师父，那说明你们的本事比师父更高，我跟着你们修道，岂不是更好？”
　　小仙和北北也是先跟着羚大人，之后才跟的东宫狸，推己及人，小仙便没再多说什么，北北却道：“你不会是想跟着刚才那位大人修炼吧？”
　　酉狸一脸好奇：“怎么，不行？”
　　小仙和北北同时打了个寒噤，而后小仙道：“收徒弟的事，这位恐怕还真不行……我看呀，你倒不如讨好讨好我和北北，到时候我们在姑姑面前给你求个情，让姑姑准你同我们一起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