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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癸阳遇故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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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名叫远风。
五岁那年村子里闹鬼,村长请了个道士来做法,谁料中途出了岔子,那恶鬼逃窜间附在了远风父亲身上。害了几个村民不说,还掐死了远风的母亲。就在鬼驱使着父亲又掐住了远风的脖子时,一个路过的老天师及时赶到,斩杀了恶鬼,救下远风。
后来,无父无母的远风便死心塌地跟了这老天师一路,终于让老天师动了恻隐之心,决定收她为徒。远风跟着老天师走南闯北潜心修炼,直到一年前,老天师让她独自出门去历练一番。若能在没有师父相助的情况下成功收伏一百只妖魔鬼怪,便算是学成出师,往后可以自立门户。
东宫狸便问她,“那你现在收了多少只了?”
“本来刚好是一百只,”远风颇为自得,“来找师父的路上又遇到一只雉鸡精,所以现在是一百零一了!”
东宫狸点头,“所以你来这癸阳城,是来找你师父的?”
远风点头,“师叔说,师父揭了张什么榜,来这给人医病,我等了他好久都没见他回去,就干脆直接来找他了……”
“等等,”东宫狸突然感觉脑子里有根弦被接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是无崖子的徒弟?”
远风拍案而起:“大胆!师父的名讳岂是可以直呼的!”
“我跟你师父可是老相识!”东宫狸道,“凭我们的交情,你便是叫我一声师祖,我也没什么担不起!”
话音未落,瞧见远风柳眉倒竖,似有发难之势。东宫狸忙抬脚在桌腿处一个借力,连人带凳向后退至安全地带,边再次挥手定住了远风。
“现在可不是你我动手的时候!”东宫狸道,“按路程估算,你师父无崖子一行应该三日前就到了癸阳,可适才我们遍寻全城,并未见到他们的踪迹。
“不光是他们,这城中男女老少,甚至走兽家禽皆不见踪影——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我当务之急,应是查明个中缘由!”
远风听了,深以为然,面上流露出几分惭愧之色。东宫狸见她冷静下来,便扬手解了她的咒,沉声问:“你有什么想法?”
远风摇头:“我只知定是妖魔所为,但具体是何妖魔,用的又是哪种手段,却是毫无头绪……”
“或许,”等坐回桌边,又托着腮思量道:“是那妖魔将全城的人都抓了去,困在了某处地方?”
东宫狸摇了摇头:“城中人数众多,再加上各路家禽走兽,全数抓走困住,寻常妖魔根本没有这等法力……”
远风听得“寻常”二字,立马出言打断,“也就是说,这是个特别厉害的妖魔咯?”
东宫狸不置可否,只问,“再厉害的妖魔,抓了这许多人,也需得找地方来安置,依你所见,安置在何处最为适合?”
远风毫不犹豫:“自然是结界!”
东宫狸点头,“不错,结界当为首选……如果是你,会将结界设在何处?”远风茫然半晌,老实摇头:“妖魔的心思,我哪里能知道?”
东宫狸静静笑道:“弩下逃箭。”远风恍然大悟:“最危险之处往往反而最安全!也就是说,结界便是这癸阳城?”
“十有八九。”东宫狸道,“但造一个能困住全城人的结界,需要消耗巨大的法力。相较之下,还是另一种法子更为便宜……”
远风顺着东宫狸的话头想了想,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如今你我二人所在的这空城,才是真正的结界?”
三日前,癸阳。
莫闵千云衍一行跋山涉水,这日终于远远瞧见城楼,七问大喜过望,眼角甚至泛起几颗泪花。“少主,咱们可算是回来了!”
莫闵千也不由松了口气,转身向云衍和无崖子拱手道谢:“多亏大哥和道长一路照护,今晚大家可以睡个好觉了。”
无崖子忙拱手回礼:“少主言重了,食人俸禄,自当忠人之事。”云衍则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你我兄弟一场,不足挂齿!”
一阵肚子“咕咕”声打断几人言辞往来,小仙怒其不争地呼了罪魁祸首北北一掌:“你怎么又饿了!法力没精进多少,胃口倒是越来越好,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北北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莫闵千笑着替他解围:“无妨,我癸阳城物产也算丰饶,进了城吃喝管够!”
说笑间近得城门,七问扫了一眼守城的卫兵,猛地不满皱眉。众人还未及反应,就见七问大步走向门口一个卫兵,双手叉腰怒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兵?这般没规矩!才过隅中(巳时)就在这昏昏欲睡,半点精神头都没有!”
卫兵给他迫人的气势吓了一跳,以为是军中哪位久出归来的大人,忙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回话,但依旧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大人有所不知,虽则黄梅时节已过,但不知为何,近来这天色古怪得很,城中百姓和军中将士,个个都困倦嗜睡,成日没精打采……”
云衍于是看了眼无崖子,无崖子会意点头,退开几步,驻足远观起城中气运。云衍也闭眼凝神,感应附近是否有魔的气息。再睁开眼时,无崖子也正缓步走了回来,两人对视间,都轻轻摇了摇头。
莫闵千见状,冲七问道:“如此,我们且进城探个究竟,看到底是人祸,还是确有妖孽作祟!”七问拱手回了句:“是,少主。”
那卫兵听得“少主”二字,大惊失色,忙不迭跪倒在地:“小,小的有眼无珠,竟不识乃是少主归来……还,还请少主责罚……”其他卫兵见状,也都快速聚集过来,低头见礼。
莫闵千示意七问拿出文牒,七问展开强行递到那卫兵眼前,确认他看分明后才收起。见那卫兵仍伏着身子不敢抬头,莫闵千上前将他扶起,边笑道:“就算是少主,也需有通关文牒方能进城,记住了?”
卫兵意识到自己再次出了错,作势又要跪倒,被莫闵千拦住,宽慰地拍了拍背。等一行人越过他进了城,卫兵才后知后觉地擦了擦额上冷汗,不免招来同伴一阵嘲笑。
而进了城的莫闵千等人,望着街道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以及路旁铺子里打盹的小二和昏睡的主人,意识到适才那卫兵所言的确不虚。
“都怎么了这是?”七问搔着脑袋很是疑惑,“生意还做不做了?”
莫闵千领着众人走进一间茶铺,捡了张桌子坐下,打量一阵,瞧见小二坐在墙角,靠着墙壁睡得正香。七问正想去唤,发现北北已撒开蹄子跑了过去,便乐得清闲,干脆坐下看热闹。
北北跑得急,一时没收住,正撞在那小二怀里,没等小二睁眼,自己先吃痛地“汪汪”叫了几声。小二迷瞪着醒来,看见一只麻灰间黄的小狗在自己怀里蛄蛹,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
北北被甩落在地,不满地叫了几声,委屈巴巴地爬回小仙身边去了。小二醒过神,看清是来了客,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服,这才上来迎客。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才问了一句,立马打了个哈欠。“茶水药饮都有,糕点蜜饯……嗯,今儿糕点没了,蜜饯还有一些,您看也来点?”
短短几句话,呵欠连连,给小仙北北都听乏了,跟着打了个哈欠。小仙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其他人,却发现七问也以手掩面,偷偷咽下了一个呵欠。
“不对!”云衍目光敏锐地盯着小二,“我们进城不过一炷香,体力便已明显下降,到了这茶铺,精神更是越发不济——我问你,你这茶铺可是有什么古怪?”
小二耷拉着脑袋:“不瞒客官,确有古怪,但不单我这茶铺,而是全城如此!您看那街上没几个人,都躲家里睡大觉呢!小的要不是在这讨生活,也回家睡觉去了!”
莫闵千回忆起自己离开癸阳时的情形,“这番现象是从几时开始的?”
小二强睁着眼睛想了想:“记不得,总归是有日子了……大概齐,也就是那群番僧讲经后不久……”
“番僧?”七问大为不解,“癸阳何时有过番僧?”
“说是别处请来的……”小二又打了个呵欠,“约莫三个月前,天台寺请了几个番僧来讲经论道,好像是什么得道高僧,恨不得全城人都去听了……”
云衍认为或许这便是根源,追问道,“那些番僧,如今可还在寺里?”
小二摇了摇头,“不在了……拢共就讲了三次经,左右不过一个月,讲完就走了……”
“几位还喝茶吗?”见众人若有所思地各自陷入沉默,小二打着哈欠又问了句。
莫闵千道,“你随便给我们上些吧……”等小二应着去了,又转头问云衍,“大哥以为,此事同那些番僧有关?”
云衍不置可否:“时间而言,未免太过巧合了。”
七问不解:“可小二不是说,那些番僧,一个月前便已经离开了?”
“小二还说了,”云衍淡淡道,“番僧来讲经时,几乎全城人都去听了……”
“大哥说得在理!”莫闵千点头道,“那我们便先从这些番僧入手。待我将海魔之眼送回府中,我们略作休整,明日便启程去天台寺!
坐着等茶水的空档,小仙瞧见背门坐着的七问扭头冲西南方向张望了好几次,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等茶水上来,七问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犹豫着正要说话,听见莫闵千笑道:“这茶是没有阿年沏的好……”
七问一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莫闵千。莫闵千无奈摇头:“就隔着两条巷子,我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这番去的时间久,明日又要去天台寺,你也是先该回家报个平安,好叫阿年安心!”
七问便不再假意推辞,带着雀跃和兴奋道了谢,拔足便向外奔去。众人瞧见他猴急的样子,在身后笑成一团。小仙道:“难怪我瞧七问大人进了城就魂不守舍的样子,敢情是惦记家中娘子……”
夫妻俩久别重逢,几人都想着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便又要了两味蜜饯,就着慢慢饮茶。谁知不出一炷香功夫,七问便又出现在了茶肆门口,脚步虚浮,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仙正对着大门,因此最先瞧见七问,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两人发生了口角,不由打趣道:“怎么了七问大人,可是因为聚少离多,如今才归家又要离家,娘子怪你了?”
莫闵千深知阿年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因此看到七问的模样,立马知道不对劲,忙问:“怎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七问木然抬头望着莫闵千,眼中满是绝望。“少主,他们说,阿年出了家,跟着那些番僧修欢喜禅去了……”
云衍皱眉:“又是番僧?”
莫闵千倒吸一口凉气,“看来等不了明日了……我们即刻回府,解了父亲的毒便立马往天台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