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44、重回玉极峰（二） 玉极峰，楚

　　玉极峰，楚天半。
　　刑姥姥正在榻上坐着冥思，突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捻诀一探，惊觉东宫狸已穿过界碑，直往楚天半入口而来。
　　刑姥姥忙起身向外迎，才出得地面，就见东宫狸已飞速掠至身前。刑姥姥不由一惊，顿了顿才笑道：“不错，法力大有精进！阿狸，此一去想来收获颇丰？”
　　东宫狸在她三步开外停下，叹了口气才躬身行礼：“禀姥姥，阿狸此去见了不少世面，学到很多东西，结识了几个朋友，也不负所托，成功拿到了中山的内丹……”
　　刑姥姥老怀大慰地点了点头：“好，好！姥姥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说完执起东宫狸的手往回走：“来，阿狸，跟姥姥说说，这一路可发生了哪些趣事……”
　　东宫狸原以为刑姥姥会立时询问内丹的事，一时不防备，被拉着走出几步才一阵恍惚。这恍惚令她不由想起十几年来在玉极峰的点点滴滴。十几年间，姥姥一直待她很好，总是耐心又宽容。东宫狸甚至记不起，有哪个时刻姥姥对她生过气。
　　当然，姥姥也会让她做一些，在从前的她看来有些奇怪的事：给几只小动物一些法力，然后把它们送到人界去；取几只狐狸或狼的内丹，放到指定的地方；去一些没听过的地方，拿一些没听过的东西……
　　但现在，东宫狸突然觉得，这些事情其实并不奇怪。正如同这次，姥姥让她千里迢迢去无底洞取中山内丹，或许，都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
　　东宫狸想着，定住了脚步。刑姥姥疑惑回头，见她摊开手掌，将进入玉极峰前便已逼出体外的内丹托在了掌心。
　　“这便是那狼怪中山的内丹？”
　　“是！”东宫狸错开目光不看刑姥姥，语气有几分冷硬，“好在我成功拿到了内丹，总算不负姥姥……”
　　刑姥姥一怔，旋即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即便拿不到内丹，你也从来没有负过姥姥……”
　　“是吗……”东宫狸抬起头来，鼻子一酸，声音也有几分哽咽，“那阿狸便放心了……多谢姥姥这些年的养育照顾，还望姥姥保重身体……阿狸拜别姥姥……”说到最后，伏地行了个跪拜礼。
　　刑姥姥大震之下险些握不住手杖。“阿狸，你这是……想彻底离开玉极峰，离开姥姥了？”
　　东宫狸微微抬头，但依旧不能直视刑姥姥。“我在隐山时，遇到了一位镇元大仙，他说，他认识我的父亲，还说，我并不是一只狐妖……”
　　刑姥姥的手杖终于脱了手，跌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错……”良久，刑姥姥拾起手杖，长叹一声后缓缓道来，“你并不是一只狐妖，你的父亲原本乃是天上的东宫上仙，因私通下界狐妖而遭了天劫，和你母亲雪狐冬一并殒命，只留下你这样一个天生的仙胎。
　　“我原本以为，天庭降罚后会将你收回，上人却道你既生于地上，便当由土地滋养，嘱我代为抚育十五年。到你年满十五，便找个缘由，遣你离开玉极峰。既没规定具体去向，也未明示是何缘由，我又不敢多问……”
　　“谁承想，一转眼你就长到了十五……”刑姥姥想起东宫狸这么多年在自己身边的成长，不禁也湿了眼眶，“阿狸，不是姥姥有心要骗你……”
　　东宫狸却已然冷静下来：“年满十五离开玉极峰，以后呢？对十五以后的我，天庭又有何安排？”
　　刑姥姥轻轻摇了摇头：“上人没有告诉我，想来，以后便不归我管了……”
　　“那不是正好？”东宫狸站起身来，将中山内丹搁在刑姥姥身前的地面，红着眼睛道：“天庭只让您养育我到十五，姥姥想要的内丹我也拿来了……以后，阿狸便再不是玉极峰的小妖，更不是姥姥的外孙……”
　　最后她终于直视刑姥姥：“阿狸要去做自己了。”
　　说完决然转身，但情绪仍久久不能平复，东宫狸干脆又回到了来时沉思过的溪边，静静坐了一会。
　　吃饱喝足的蛇妖魅这时踏上归途，打眼看到依旧坐在树枝上盯着水面瞧的东宫狸，吃惊不小：“这都几个时辰了吧？也太有定性了，不愧是姑姑……”
　　嘟囔着，脚下还是走近了些：“小妖魅见过姑姑。”
　　东宫狸还是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道：“不必多礼，毕竟，我再也不是你们的姑姑了……”
　　蛇妖魅不知所谓，一时愣住，东宫狸似乎察觉到她的尴尬，抬眸笑了笑：“没事，你去吧，好好修炼，但不必成仙……”
　　蛇妖魅依旧听不懂，但仍礼貌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走了。
　　东宫狸也并不在意她是否能听懂，只对着她的背影展露一抹笑意，随后站起身来：“是时候去找那些能听懂的人说道说道了……”

　　癸阳。
　　东宫狸按下云头，立时察觉到不对劲——她感觉不到半点热闹气息，甚至城门外连个驻守的侍卫都没有。东宫狸催动通识之术，却没能感应到莫闵千云衍之行的任何一人。
　　不对，东宫狸掏出地图，再次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后，终于明白过来，她所在的癸阳，俨然已是座空城。
　　东宫狸小心翼翼跨过城门进入城中，看到街道两旁的商铺小摊都正常开着门支着摊，却不见任何店家、顾客，或是行人。
　　东宫狸捻了个防御诀，沿着街道继续向前探索，走到一家绸缎铺时，突然一个身影从铺子里径直蹿出，向东宫狸接连发起两轮攻击。
　　东宫狸脚尖点地飞掠后撤，边丢出早已预备下的防御诀，对方一个大幅度后空翻轻松避开，随即催动手中木剑，又是一轮攻势袭来。
　　东宫狸一心速战速决，干脆凝神催动海魔之眼，而后信手一挥，一条火龙便腾空而起，直向对面猛冲了过去。那人不断闪转腾挪，东宫狸亦随之调整着手指的摆动方向，火龙紧追不舍，很快对方便招架不住，闪身想躲进暗处。
　　东宫狸看出对方意图，立马加强攻势，就在对方往转角处小巷逃窜的同时，火龙突的化作一条长鞭，卷住了对方的手臂。那人猛地将手腕往后一缩，强行摆脱了长鞭束缚，但手里的木剑却没那么灵活，被东宫狸回甩的长鞭裹挟着带到了脚边。
　　“桃木剑？”东宫狸将木剑拿在手里，看清的同时大感疑惑，“是个天师？”
　　东宫狸闭上眼睛，再次催动海魔之眼，借由桃木剑的气息，很快找到对方的藏身之所。为免节外生枝，干脆使了个隐身术，缓缓移步至小巷尾的一间棺材铺。
　　进了铺子，东宫狸并不多话，运气提剑，对着左侧靠墙的棺材便是一挥，棺木飞裂的瞬间，棺材中躲着的人痛呼一声，扶着手臂瘫坐在了地上。
　　东宫狸撤了隐身咒，手腕闲闲翻转，借由剑尖丢出一个定身咒，将对方定在了地上，也终于看清，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天师。
　　“妖孽！”那天师动弹不得，便坐在地上喊叫，“有本事就杀了我！”
　　东宫狸听她唤自己“妖孽”，不由笑道：“妖孽？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个什么妖？”
　　女天师闻言，盯着东宫狸看了半晌，脸上逐渐露出些许疑惑，而后突然大震：“你？你是魔？”
　　东宫狸朗声大笑，很快又垂头：“神魔本一体，说我是魔，倒也不能算错……”
　　女天师闻言更怒：“你这妖魔未免过于猖狂！怎敢跟神仙相提并论？”
　　“没你这个天师猖狂……”东宫狸半蹲下身望着她，眼神满是关切，“明明已经受了伤，又被定住不能动弹，还要逞一时口舌之快，三番两次挑衅于我……这么急着投胎吗？”
　　女天师啐了一口：“斗法输给你全怪我学艺不精，可我一届天师，宁死也不能在妖魔面前挫了锐气！”
　　东宫狸点了点头，“你说的妖魔，可是让癸阳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女天师听得奇怪，“你是想说，这癸阳城沦为空城，不是你干的？”
　　东宫狸无奈又无语：“若是我动的手，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女天师更为不解：“那你为何要跟我动手？”
　　东宫狸瞪她：“没记错的话，是你先的动手吧？”
　　女天师满脸理直气壮：“这种时候孤身一人出现在这空城，不是妖魔还能是什么？”
　　东宫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照你的说法，你也是妖魔咯？”
　　女天师侧目：“我堂堂天师，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自然另当别论！岂与你这妖魔一样？”
　　“好个除魔卫道！”东宫狸无意和她多计较，只指了指门外：“那敢问天师，此间的妖魔可是已经除了？这城中的居民又去了哪里？”
　　“这……”女天师短暂沉默，旋即又怨起东宫狸，“若不是你与我一番纠缠，我定能探清此中玄机！”
　　东宫狸边笑边摇头，顺势又解了她的定身咒，将桃木剑往天师怀里一丢，正色道：“好了！逞再多口舌之快也于事无补，我们先兵分两路细探过，半个时辰以后，城门第三家茶铺前会合！”
　　也不等天师回答，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天师如约来到茶铺，见东宫狸坐在一张桌子前，正盯着桌上的茶水发呆。
　　“你在看什么？”
　　东宫狸回过头来：“怎么样，有收获吗？”
　　天师摇头，在东宫狸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盏茶一饮而尽：“到处看过了，没有任何人迹！”
　　“啊……”东宫狸盯着她喝完的茶盏，满脸的震惊，“这茶是什么时候的，你确定能喝吗？”
　　天师表情顿时僵住，也终于反应过来，东宫狸之所以盯着茶水发呆，是不确定这茶究竟能不能喝。
　　天师气急败坏将茶盏往地上一摔，然后闭眼凝息运气，将刚刚喝下的茶水尽数逼了出来。平息一番情绪后，她开始说起自己来癸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