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43、重回玉极峰（一）

　　香山，无底洞。
　　东宫狸再次站到悬崖上的瀑布前，没有如上次一般催动“醒龙咒”，只是飞身掠过瀑布进入山洞。目之所及仍是那散发着凉意的坚硬石壁，以及一左一右两条通路。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用幻灵鸟，而是凭自己的双脚分别踏入左右通道。
　　她记得中山说过，两条路，一条向死，一条求生。可这一次，却是两条路都变成了死路。原先那充斥着蚀骨寒意、隐约有流水之声的幽深通路已然不见，就连中间那原本通向中山元神结界的石壁，也俨然变回了真正的石壁。
　　东宫狸只得再次催动通识之术，却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中山的视角。似乎中山的元神，连同他设置的结界，都一齐消失在了这石洞中。东宫狸有些恍惚，若不是体内的内丹和海魔之眼还在，她甚至要怀疑之前无底洞的那番遭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东宫狸在石洞中默默站立良久，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转身离开，上得悬崖后，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只狐狸。

　　九尾却已不在东宫狸初见她时的山洞里。东宫狸围着香山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她的踪迹，随着天色见黑，只好放弃寻找，回到九尾的山洞打算将就一晚。
　　入夜后，山上豺狼虎豹交替出没，各路妖怪打斗叫喊声不绝于耳，东宫狸被吵得睡不安稳，干脆出来看热闹。
　　散乱的打斗渐渐收束集中，最终汇成两个大群体之间的对抗。东宫狸借着月色看了，一方领头乃是个狼怪，另一方则是个狮子怪。
　　那狮子怪道：“自中山大人元神尽散后，你我战过不下百回，干脆这次就斗个分明，谁赢了香山就是谁的，往后再不要争斗不休，惹得山间野兽妖精都不得安宁！”
　　那狼怪冷笑道：“中山大人乃我狼族出身，我堂堂一个狼怪，继承大人衣钵可谓天经地义，岂容你一个小怪质疑！何况你这狮子哪次不是说一套做一套？每次不等完全分出胜负就找各种借口开溜，还敢信口开河‘斗个分明’？”
　　东宫狸本想躲在暗处多听些中山相关的消息，谁料这两只怪说完这几句便不再啰嗦，作势要开打，东宫狸只得跳将出来：“且慢！”话音落下的瞬间，于半空中顺势朝已跃起的两只怪分别丢了个定身咒。
　　待得东宫狸落地，众人看清她模样，同时也惊讶地发现狼怪和狮怪都已不能动弹。
　　狼怪以为她是狮怪请的帮手，啐道：“好你个两面三刀的狮子，说好公平较量，转头却又请了外援，难怪敢说这次要斗个分明！”
　　那狮怪听了勃然大怒：“你这臭狼休要血口喷人，若是我请的外援，怎会连我也一并对付？”
　　“这就是你的高明之处了！”狼怪道，“怕大家一眼识破，所以做个伪装，好洗脱自己的嫌疑！”
　　狮怪还要辩驳，东宫狸叹了口气：“你们俩都给我闭嘴！”
　　等两只小怪连着身后的人马都安静下来，东宫狸这才缓缓道：“首先，姑姑我不是任何人请来的外援，凭你们这些小妖怪，还没那个本事请得动我！其次，我听你们说，狼怪中山已元神尽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狮怪和狼怪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东宫狸不是什么外援，更不是为他们之间的争斗而来，但事涉中山，两怪都不敢妄言。还在斟酌间，狼怪身后的队伍里突然走出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白纱女子直走到东宫狸身前，盈盈下拜：“九尾见过姑姑。”
　　东宫狸大喜过望，忙上前握住九尾的手：“哎呀小九尾，我到处找你都没找见，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
　　“有劳姑姑挂心，九尾一切都好！”察觉狮怪和狼怪审视狐疑的眼神，九尾很快结束寒暄，转而问道，“听说姑姑得了中山大人的内丹后已离开香山往魔界去了，不知此次回来又是为何？”
　　东宫狸听了，长叹一声：“还不是为了中山的事！我去看过那无底洞，结界和元神全都已消失不见……毕竟相识一场，我便想着多了解了解，若那狼怪有什么冤屈未平，我便替他申冤报仇，也算是还他内丹之恩！”
　　九尾听了，转向狼怪拜了拜：“连枝大人，这位便是小妖跟您提过的，进无底洞取中山大人内丹的那位姑姑。姑姑此来乃是打听中山大人的事，小妖位卑言轻，又不知个中仔细，还望连枝大人可以据实相告。”
　　东宫狸闻言，挥手撤去定身咒，闲闲打量着狼怪和狮怪，忽而笑道：“既然你二人争斗不休，又左右分不出个胜负，干脆便由我来做个评判。毕竟我得了中山内丹，替他选个接班人，也算名正言顺！”
　　狼怪狮怪都没脾气地点了点头。东宫狸又道：“至于评判方式，还是你二人斗法最为公平。不过斗法前，你们得先告诉我关于中山元神的事，谁说的最多最细，我便教他一个法术，让他占据更大的赢面，如何？”
　　话音甫落，两只怪物便争先恐后凑到东宫狸近旁，分别说了自己所知的，关于中山元神尽散的经过。
　　那日未时刚过，走兽们多蛰伏在洞里避让暑气，忽听得无底洞方向一声巨响，似有山石炸裂之势。大家按捺不住，便三五成群顶着热气跑到崖边看热闹，还没等大部队接近，就见崖边缓缓升起一股青烟，青烟中隐约有光，光中俨然正是中山的轮廓。
　　众人明白，这定是中山藏于无底洞中的元神。那元神随青烟上升，眼见到了云端，突地自云层缝隙中劈出一道闪电，将那青烟和青烟中的轮廓瞬间击穿，中山的元神也彻底随之消散了去。
　　大家不敢相信中山大人会落得如此下场，便又纷纷跳入瀑布去查看，却发现原本的结界已全数消失不见，如今的无底洞，纯然是个普通石洞罢了。
　　狼怪狮怪口述的内容大同小异，东宫狸便分别教了二人同一个定身咒，还言之凿凿：“这样才最公平！”
　　说完，也并不留下看二人争斗，和九尾告别后，便直接回到来时的山洞，边思考劈散中山元神的闪电究竟是何人所为，边结了个防御睡下。才躺下，又一个翻身猛然坐起：“唉，要是莫闵千和云衍在就好了，还能帮着分析分析……算了，不想了，等回头到了癸阳，再问问他们的意见吧……”

　　次日辰时，东宫狸才转醒，便听得洞内窸窣作响，忙侧身滚落石床后跃起站定，同时手上捻诀防御。窸窣声渐近，等看清来人正是九尾，东宫狸立马收起防御：“小九尾，你怎么来了？”
　　九尾盈盈下拜：“听姑姑说今儿就走了，九尾想着来送送姑姑……”东宫狸拉着她在石床上坐下，问了几句近况，九尾一一答了，然后垂着头，突的眼眶一红。
　　“姑姑，其实那时，九尾也想跟他们一起守着山洞等您上来的，可是……”
　　没等她说完，东宫狸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小九尾，姑姑明白的。你生于香山长于香山，顾忌之处颇多，当初是姑姑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九尾鼻子一酸，眼泪顺势而下，东宫狸赶紧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怎么样，昨晚的斗法，最后谁赢了？”
　　九尾忙擦去眼泪：“托姑姑的福，是连枝大人赢了。”反应过来连枝大人便是昨晚那狼怪的名字，东宫狸笑道：“看来这狼怪还算有些悟性，你跟着他修炼，倒也不糟蹋！”
　　九尾笑道：“姑姑说笑了，九尾法力尚微，要学的还多，只要能提升法力，跟谁学不是学呢……”
　　临别前，九尾又问起东宫狸以后的打算，还没忘欲说还休地提一嘴莫闵千。东宫狸啐了她一口：“你这个小九尾，怎么到如今还没死心！姑姑丑话可说在前头，终究人妖殊途，你过过嘴瘾便罢，万万不能真心！”
　　九尾忙不迭正色：“姑姑放心，九尾一心修炼，不敢逾矩！”
　　东宫狸点点头，这才又说起自己和莫闵千云衍结为金兰的事：“姑姑此番先回玉极峰，事毕再去癸阳和他们汇合，届时自会代你向那位‘白衣公子’问好……”
　　打趣的语气让九尾面上一红，缓了缓才道：“倒也不打紧，只要姑姑一路平安顺风，九尾也便放心了。”
　　两人坐着又闲话一番，眼见洞里越来越亮，终于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走出山洞来，东宫狸便催动腾云术，向着玉极峰方向去了。

　　玉极峰的雪几近消融，每日都能听见潺潺水声。这天天气正好，几缕阳光透过才抽芽的枝丫洒到柔软却不泥泞的地上，把一只土拨鼠舒服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尾巴一扫，恰好将一颗石子扫进近旁的一个洞里。
　　于是蛇妖魅的冬眠结束了。她睁开眼睛，狠狠吸进一大口春天的气息，然后化作人形，打算穿过丛林，去寻找些食物。出了丛林，沿着小溪往东才走了不到一刻，看到一个身影。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娃，心不在焉坐在一颗溪旁歪斜的树枝上，低头定定瞧着水面。
　　蛇妖魅知道这是谁——玉极峰的妖怪都管她叫姑姑。蛇妖魅虽没有见过姑姑，也不知道姑姑此刻究竟在做什么，但她到底还是个懂礼法的小妖，于是恭谨靠近，低头见礼：“小妖魅问姑姑安。”
　　姑姑没有看她一眼，仍旧盯着水面，也不说话。蛇妖魅有些待不住了，她饿得发慌。正想措辞准备开溜，听见姑姑淡淡开口：“你要往东南边走，那里的果子结得很好，还有些不懂事的无名小卒，吃了也不可惜。”
　　魅听得目光一亮，躬身道谢后将腰一甩，扭着去了。没多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发现姑姑仍是那般坐着，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表情。不无聊么？魅想着，加快步伐往东南方向奔去。
　　而在小溪边呆坐了足有两个时辰的东宫狸，也终于鼓起了勇气，起身朝姥姥所在的楚天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