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38、地阙云泽（三）

　　地阙云泽位置变换频繁，许久以前也曾到过北海之荒，也就在这时，云逸遇到了荆乙。
　　遇到云逸之前，荆乙是北荒的神女，率领族人潜心修仙。遇到云逸以后，荆乙放弃了北荒神女的身份，自愿随云逸进入地阙云泽。而就在云衍出生后不久，她决心脱离魔界，回到北海之荒。
　　云衍的记忆里，母子二人在北海之荒的生活并不轻松。因为荆乙当年的背弃，族人对她恨之入骨。她之后的神女，更是被锁进高塔之上，表面锦衣玉食，实则与囚徒无异。
　　荆乙回到北荒后，族人自然不会放过发泄仇恨的机会，云衍于是跟着一起遭受了许多白眼和冷遇。直到有一天，荆乙砸开高塔放出神女，直言族人不过是将自己的欲望加诸于无辜之人，以此强化他们早已薄弱不堪的信念。
　　云衍迄今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倒塌的神塔，混乱的废墟，不知何时燃起的熊熊大火。母亲就站在火光前方，一字一句戳破北荒延续了几百年的幻想。
　　“我不是神女，她也不是神女，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神！我们修炼了几百年，到现在族中都无一人得道成仙，你们还不明白吗？
　　“在你们敬仰的那些神仙眼中，我们北荒从来不是所谓的正道……所以不管你们再继续修炼多久，法力有多高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飞升九天的资格……
　　“但即便不能成仙，长期修炼也让我北荒一族不断壮大延绵至今，只要大家放下执念，我们大可以继续修炼，活得比那些神仙更逍遥自在！”
　　这场动乱之后，北荒逐渐分化为两支部落，一支追随荆乙，不为成仙，只为修炼；另一支则坚决不相信荆乙的“正道”说，坚持继续潜心修炼，志在成仙。
　　而彼时火光里坚毅果敢的荆乙，终究是没熬过天人五衰，死在了北荒。讽刺的是，在荆乙死后，反而有许多另一支部落的族人转投她所在的部落。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们仇恨荆乙，却也都不得不承认，荆乙是北荒一族法力最高的修炼者。如果连荆乙都不能成仙，其他人更是希望渺茫。

　　听了荆乙的故事，东宫狸惊讶地望着云衍：“这么说来，你一个天生的魔，却长在了满是修仙者的北荒，真有意思！那，大家都知道你是魔吗？”
　　此时魔君已解了云衍的定身咒，后者仍维持着瘫坐在地的姿势，无暇顾及东宫狸的好奇心，他狠狠盯着云逸：“你说，她是因为对魔界失望，对你死心？若果真如此，为何她从没对我说起过你半点不是，反而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逸的脸上现出一抹哀痛：“你母亲的心思，谁又真的完全明白呢？我对她至诚至真，还以为她对我亦然，结果呢？她趁我不备，带着你私自脱离魔界……”
　　“这么多年过去，我好不容才消化这种背叛和痛苦，说服自己是我做的不对，是我让她失望了死心了……”云逸沉声道，“如今总算记忆淡化了些，你却又突然出现，告诉我她已经死了！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恭喜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果真一去不复还……”
　　声音逐渐发颤，最后终于说不下去，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过了很久，云逸平复下情绪，转过头来直视殿中的东宫狸和莫闵千等人：“你们呢，又是为何而来？”
　　东宫狸指指莫闵千，言简意赅：“海魔之眼。”又指指自己：“万妖锁。”
　　云逸听了，竟朗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几轮回荡，而后他厉声问东宫狸：“你可知自己轻描淡写所说的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东宫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点头道：“海魔之眼我倒是熟，毕竟都吃了两颗了……万妖锁嘛，听说是个铃铛，和仙界的凌霄晷，佛界的云壑灵钟齐名，想来应该也是你魔界至宝——不过你放心，我只是答应了别人要替他瞧上一眼，既不想偷，也无意争抢！”
　　云逸这才解了惑，原来他在东宫狸身上所见的魔意，是来自这两颗海魔之眼。想着不由点头轻叹：“难怪……”听她说想替别人瞧上一眼万妖锁，云逸笑了：“这倒是新鲜，怎么这人自己不来，反而要你替他瞧一瞧？”
　　东宫狸无奈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他现在行动不便，我又见他可怜，一时心软答应了……”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中山说过海魔之眼本身也有毒性，猛地跳起来：“对了对了，除了替他瞧一瞧万妖锁，我还有别的目的，就是讨海魔之眼的解药！骗我吃下毒药的人跟我说，我到了这里自然能找到解药，所以……”
　　话未说完，云逸已嘴角上扬，笑了起来。东宫狸满脸不解：“你笑什么？”莫闵千忍不住问：“莫非，这海魔之眼的解药，另有蹊跷？”
　　“不错，”云逸道，“对寻常妖怪或是凡人而言，海魔之眼的确是剧毒之物，但若是神魔服下，却不仅不会中毒，反而能大大增进法力！所以你不需要任何解药，只需催动法术的同时唤醒这两颗海魔之眼，我保你上天遁地，无所不行！”
　　东宫狸讪讪地咂摸着嘴：“要说上天遁地，我没用海魔之眼也都去过了……但是我一个狐妖，海魔之眼对我而言该是剧毒，怎么你却说我不需要解药呢？”
　　“狐妖？”云逸皱了皱眉，而后道，“那你现个狐狸的本体给我们看看？”
　　东宫狸歪着脑袋：“姥姥说，我没有本体……”
　　云逸静静笑道：“自开天辟地以来，三界六道，无一物没有本体。若有谁跟你说自己没有本体，要么他在骗你，要么，他当前的模样便已是本体！”
　　众人诧异间云逸又淡淡补充：“我不知你为何坚称自己是狐妖，但我这双眼睛看到的你，乃是个因为海魔之眼混杂了魔意的天生仙胎！”
　　东宫狸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也就在这时，她回忆起一些细小场景。
　　最早是玉极峰，姥姥说：“你虽是妖，但天资聪颖，法力和寻常小仙无异……”
　　接着是云岭山的遍知真人：“你女娃娃法力甚高，我老道竟看不出你的本体……”
　　最后是在隐山，她和云衍都未曾触发镇元大仙的天地宝鉴，以及离开隐山时，镇元大仙说的“我认识你的父母亲，甚至和你父亲交情匪浅。恐怕你如今所知的这些，并非真相……”，甚至还有对刑姥姥的那句质疑“至少关于你的身世，她没有说实话……”
　　这些话逐渐在东宫狸脑海中连成一串，终于首尾相连的瞬间，东宫狸惨然一笑：“都是假的……姥姥一直在骗我……”
　　小仙北北立马关切地凑上来：“姑姑……”
　　“我没事！”东宫狸目光蓦然一厉，“本来我还在犹豫，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所谓的身世真相，如今，倒是让我下定了决心！”说罢朝座上的云逸拱了拱手：“多谢魔君！”
　　魔君仁慈地笑了笑：“如此，稍后让镜使领你去瞧一瞧万妖锁，你来我魔界的心愿也算了了……”又望向莫闵千：“你是为了海魔之眼？”
　　莫闵千点头，将父亲身中海魔之血剧毒，自己不得已踏上寻药之旅的原委拣紧要处说了，最后躬身行礼：“还请魔君赐药！莫闵千此生恐无以为报，来世定当结草衔环……”
　　“不必了！”魔君淡淡打断他，叹了口气：“我魔界确实有海魔之眼，两颗。一颗当年荆乙脱离魔界时带走，如今应该已在云衍体内……”
　　众人闻言，都抬眼去看云衍，云衍有些仓惶地避开了。
　　“至于另外一颗，”魔君叹息愈重，“不瞒各位，不久前被魔主云息盗走，如今不光海魔之眼，就连魔主云息自己，也迷失于尽瀚之中，不知去向。”
　　“尽瀚？”先疑惑出声的却是云衍，母亲与他说过诸多魔界之事，但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说过。
　　“不错，”云逸道，“尽瀚位于魔界最末端处，乃是一切之终结，自古进入尽瀚之物，无一得以回还。自云息入尽瀚以来，我魔界可谓举全族之力试图搭救，但……”
　　“也就是说，”东宫狸说得小心翼翼，“若我们想找到这最后一颗海魔之眼，便要想办法自己去尽瀚里找？”
　　“的确如此……”魔君脸上也显出为难的神色，“但如我所言，进了尽瀚再想出来，便难于登天！”
　　莫闵千不解：“既然这尽瀚为你魔界所有，何以魔界竟没有自由出入的法子？”
　　云逸苦笑：“休说尽瀚，便是这地阙云泽的位置变换，我魔界研究记录了千年，至今没能找到个中规律……”
　　东宫狸撇嘴，冲云衍打趣道：“难怪你母亲要脱离魔界呢，换我我也想跑……”
　　莫闵千吓得忙不迭一把捂住她的嘴，却还是没能拦住云逸和云衍两道想杀人的目光。按下东宫狸后，莫闵千转而继续问云逸：“敢问魔君，这尽瀚可是魔界存在之处便已有了？”
　　云逸道：“据我所知，早在地阙云泽之前，尽瀚便已经有了，甚至，整个魔界便是在尽瀚之上建立起来的。真要追根溯源，恐怕能追溯到上古神魔之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