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37、地阙云泽（二） 以为祭出云

　　以为祭出云衍的身份后那黑云会立马恭顺，谁知对方却冷哼一声：“无知小儿，信口雌黄！魔君膝下只有一女，乃是我魔界的魔主云息，哪里来的妖孽，胆敢在此冒充魔君之子！”
　　东宫狸大惊，低声问云衍：“怎么回事？”
　　云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面向黑云道：“既然你说我是冒充的，那不妨叫你们魔君来和我当堂对峙，看他究竟认不认我这个儿子？”
　　“荒唐！”黑云斥道：“堂堂魔界魔君，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你一行擅闯魔界，待我先囚进地阙，再慢慢审来！”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东宫狸边说边作势结印抵御。云衍却轻轻按下了她的手，低语道：“不必在此耗费法力，我们且先随他去地阙，伺机再行事……”
　　东宫狸便收了势，任由黑云化出一道烟雾，裹着众人往草地之下径直去了。
　　草地之下乃是另一番天地，道旁黑黢黢的楼宇中燃着晦暗的烛火，越发显得泥泞的道路污浊不堪。奇形怪状的妖兽在这泥泞里攀爬撕咬，两旁的房屋于是不断被波及，很快便门窗四散、屋顶洞开。
　　黑云慢悠悠顺着街道往最深处掠去，奇怪的是，凡他所行之处，破败倒塌的房屋立马又在他身后恢复了原状，直到下一波攻击再次来袭。
　　街道的尽处，是一座没有守卫的牢狱，细密的黑色石柱鼎天而立，将这倚石壁而建的天然地牢围了个严实。
　　黑云将手一挥，两根石柱顿时上下错开，空出恰能容一人通行的间隙来。黑云翻过手掌向下一按，裹着众人的烟雾落下地来，黑云再将手指一弹，烟雾便快速向四周散开。
　　几人还在观察周遭环境，黑云已伸手将离地牢最近的七问往石柱间隙里一推，东宫狸见状一把将其他人护在身后，气鼓鼓地瞪着黑云：“别动手动脚的，我们自己进去！”
　　黑云便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等几人前后脚进了地牢，黑云再一挥手，石柱便又上下合实。隔着石柱审视一番后，黑云终于落地化为人形，乃是个壮年黝黑男子模样，一身黑衣，几乎和地下幽深黑暗的氛围融为一体。
　　黑云一拂袖，空气中立时出现一把椅子，慢慢坐下后，黑云这才面向众人，缓缓道：“说说，你们结伴来我地阙云泽，所为何事？”
　　“说了你又不信！”东宫狸啐了一口，把云衍又往前推了推，“都说了，这位是你们魔君的儿子，回来认祖归宗的！”
　　又指着右手边的莫闵千：“这位呢，是癸阳城的少主，来给他爹找解药的！他爹中了海魔之血的毒，据说只有海魔之眼才能解。”
　　最后抱臂叹气：“至于我，我是给人诓来，代他瞻仰‘万妖锁’的……”
　　黑云静静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一阵后伸手指着云衍：“你说，他是魔君之子？可有何证明？”
　　东宫狸闻言望向云衍：“快，给他证明一下！”云衍一脸淡然地看着黑云：“没法证明，你爱信不信。”
　　东宫狸险些眼前一黑，莫闵千笑着问黑云：“你想让他如何证明？这里可是魔界，我们即便有天大的胆子，难道还能在你们的地界冒充魔君之子不成？”
　　黑云不语，低头思忖半晌，手指轻摆，在云衍手腕上系了道光绳，坦言道：“虽言之有理，但我不能冒险……这样罢，我地阙云泽有一神兽，可辨天地万物，听世人之心，你且随我去请神兽，我们当面辨个分明！若你果然是魔君之子，我自会禀明君上，届时要打要罚，绝无半点怨言！”
　　无崖子听了，心念一动：“辨万物听人心，你所说的神兽，莫非是谛听？”
　　“谛听？”东宫狸脸色一变，“谛听兽不是地藏菩萨的坐骑，何以会出现在地阙云泽？”
　　黑云道：“自然不是谛听……论起来，也算是谛听一族的血脉，可惜隔出了许多辈，灵力比不得谛听兽……但辨你几人的身份，倒也不在话下。”
　　“好，”云衍满脸坦荡，“我随你去！”
　　云衍随着黑云走出地牢，一路无话。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那黑云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顺着旁边的石壁摸索一番，抬手丢出一个法术，那石壁便向里坍进去一块。黑云张开手掌贴在坍缩的石块上，口中喃喃：“今有外魔擅闯魔界，自言乃是魔君之子，还请神兽辨明示下！”
　　石块与手掌连接处金光乍现，云衍听得一道森严的声音：“不错，此子确乃魔君次子，自幼随荆乙脱离魔界，久居于北海之荒……”
　　话音落下，金光消失，坍缩的石块也回复了原状。黑云睁开眼，跪地下拜：“见过少主！”
　　云衍把光绳缚住的手腕往他眼前一递：“受累先帮我解开吧……”
　　黑云忙不迭撤了术法，云衍也不搭理他，转身往来时的地牢走，走出几步见黑云仍跪地不起，不由叹了口气：“还不快跟上！”
　　黑云应声起身，脚尖轻点飞掠跟了上来。
　　回到地牢放出众人，黑云便再化出烟雾，笼着大家离了地阙，复又回到那片草地上。“我魔界又唤作地阙云泽，其实是两个地方，以这片草地为分界，向上，乃是云泽，魔君便居于此。向下，便是些散乱妖魔爬行流连之所，云泽之魔甚少涉足。”
　　东宫狸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呢？你住在云泽还是地阙？”
　　黑云笑道：“如我所言，这片草地便是上下之分界，而我便住在这分界处，若有异动时，既能上云泽，也能下地阙。”
　　“好得很！”东宫狸欢喜地拍了拍云衍，“你日后也住在这分界处，想魔君了就上去看看他，手痒了就下去教训些散乱妖魔，若还无聊，就去找我和莫闵千玩……”
　　“身为魔界少主，”黑云淡淡打断东宫狸，“既不能擅离魔界，也不能住在云泽之外的地方。”
　　“没意思……”东宫狸撇了撇嘴。云衍侧目，“好了，我们先去云泽面见魔君，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云泽和地阙可谓天壤之别，金光殿宇林立，楼台高耸入云，竟是比东宫狸那日所见的天宫还要气派许多。
　　黑云领着众人往正殿走时，东宫狸忍不住对云衍打趣：“看来你们魔界实力雄厚得很，这云泽比那神仙所居的天宫都不遑多让！”
　　云衍不为所动：“便是如此，又与我何干？”
　　“怎么与你无关呢？”东宫狸瞪大眼睛道，“你是魔界的少主，将来这些不都是你的吗？”
　　云衍冷笑开来：“你怕是忘了，我只是一个脱离了魔界几十年的次子，魔主云息才是这魔界将来的魔君……”
　　黑云听得“魔主云息”四个字，脸色骤然一变，但到底没有开口，复又行出数十步，黑云顿住脚，回头面向众人：“请少主和几位在此稍待，容我先禀明魔君。”
　　目送他进了殿，东宫狸转头问云衍：“这个魔主云息，你小时候见过吗？”
　　云衍摇头：“她虽是我的姐姐，但魔界长幼分明，我们饮食起居皆不在一处，即便偶尔见过，也早不记得了。”
　　进殿的黑云很快复返，吩咐大家紧跟着他上殿，到得殿内需谨遵礼矩，切莫张望。因礼数同人界天家无二，莫闵千、七问和无崖子已然熟悉，全程垂首注视着地面。东宫狸素来讨厌繁杂礼数，黑云叮嘱时也只左耳进右耳出，于是高昂着头颅，四下张望个不停。
　　云衍也同样扬起了脸，但只正视前方，目光径直朝向宝座上的男人。魔君云逸不动声色地回应着云衍的打量，顺势又观察了一番与云衍同行的几人：三个循规蹈矩的凡人，两只法力低微的狐妖，最后是宛如误入花丛的蝴蝶般兴高采烈的女娃，瞧不出本体，身上既有仙气又有魔意，不由叫云逸有几分在意。
　　黑云拱手正要说话，云衍已抢上前一步，怒视魔君：“你可认得我？”魔君笑着点了点头：“你和荆乙很像，她如今可好？”
　　“别提这个名字！”云衍脸上怒气更胜，“我来只为问你一句话，当年母亲究竟为何要脱离魔界？”
　　听到这里，大家都明白荆乙便是云衍的母亲，于是目光都聚集到宝座之上，等着魔君开口说出一个原因。
　　魔君淡淡看了云衍一眼：“脱离魔界的是你母亲，为何你不去问她，却反而要来问我？你母亲离开魔界时曾说过，此一去永世不复还，你如今回来，她可知道？”
　　云衍眼中恨意陡生，身形一动，人已欺近宝座：“你还有脸提我母亲！”边说边催动法术，朝宝座上端坐的魔君拍出一掌。
　　魔君振臂一挥袖，轻轻隔挡开云衍的攻击，又冲想上前护卫的黑云和守卫摇了摇头：“无妨，以他如今的法力，还伤不了我。”说着脚尖轻点离开宝座，飞速掠向正要发起下一轮攻击的云衍，手掌一翻一覆，压着云衍的头顶，将他生生按在了地上。
　　东宫狸见状，刚想上前偏帮一二，魔君侧目道：“我父子二人的恩怨，还请诸位不要插手。”莫闵千闻言，把东宫狸往回拉了拉。
　　将云衍定在原地后，魔君又坐回宝座，直视云衍问道：“瞧你这副模样，莫非，荆乙如今已然不在人世了？”
　　云衍不由大恸，红着眼睛道：“母亲逼我发过誓，只要她活着一日，我便绝不能入地阙云泽！她不曾对我隐瞒我的身份，也同我说了许多魔界之事，但对于当年脱离魔界的原因却始终缄口不言。母亲身故后，我始终无法介怀，我必须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闻荆乙离世的消息，魔君长长叹了口气，面对云衍的诘问，他沉默良久后笑了笑：“能发生什么呢？无非是她对这魔界感到失望，对我死了心，所以想去过另一种生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