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34、神咒之地（四） 那红发马脸

　　那红发马脸的神仙气冲冲甫一杀到新庙，立马扬手撤了那傀儡的幻术，上一秒还在躬身礼拜的村民瞬时化作一堆树枝石头，散落在地面。
　　马脸神伸出食指径直指向东宫狸藏身的石像：“哪里来的无名鼠辈，胆敢在本仙地盘捣乱，还不快现身受死！”
　　语气令人十分不悦，但东宫狸到底按捺下了脾气，决定依计划行事。
　　那神仙没能得到回应，气势汹汹又往前瞬移了几步，以掌发力，想直接将那石像从中震断。东宫狸大惊，赶忙催动法术离开石像，好在她现身的同时，作为计划另一环的云衍终于及时赶到，闪身入庙后封住了庙门。
　　两人前后夹击，一个自半空捻诀，一个由地上发力，加之无崖子事先已于庙内墙上布好符阵，几番光影交错后，那红发马脸的神仙终于被定在了阵数中央不能动弹。
　　等东宫狸施施然落得地来，那神仙看清她模样，又是大怒：“枉我堂堂上仙，居然输给个黄口小儿，真是气煞我也！女娃娃，你倒是说道说道，咱们之间究竟有何冤仇？也好让老子做个明白鬼！”
　　东宫狸听他一会“上仙”一会“明白鬼”，已经有些迷糊：“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怎么还一边自称上仙，一边又要做鬼呢？”
　　那马脸神听了更怒：“谁要做鬼？！老子堂堂上仙，今日受此大辱，已无话可说，你们要杀便杀吧！”
　　东宫狸闻言，越过他去看靠在庙门上小憩的云衍：“你要杀他吗？”
　　云衍语气淡淡：“可以杀。”在马脸神脸色骤变时，又轻飘飘补上后半句：“也可以不杀。”
　　东宫狸点了点头，这才面向马脸神继续开口：“你也听到了，杀你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只是途经此地，发现村民们世代受制于诅咒，而降下诅咒的，竟还是位货真价实的神仙！你既已超脱凡世飞升为仙，何苦还要为难这些下界小民？”
　　“你小娃娃懂什么？”马脸神道，“若不恩威并施，这些小民如何能服我信我？若没有地上供的香火，凭我天庭那点食禄，早熬不过天人五衰重入轮回了……”
　　莫闵千和无崖子等人此时赶到，听得这一句，莫闵千先是愠怒：“好个恩威并施，敢问上仙，恩在何处？”
　　马脸神瞧见来的都是些凡人，顿时明白东宫狸和云衍才是足以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又察觉两人之间目前云衍法术更胜一筹，便面向云衍道：“此地所处偏僻，人迹罕至，若果真没有半点庇护，早已被妖魔鬼怪侵占，何至延绵百年而不绝？”
　　东宫狸点了点头，望向莫闵千：“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莫闵千道：“但这不是随意降罪于人的理由！”
　　见众人都颔首点头，马脸神只得叹了口气，转而缓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马脸神真身乃是一匹汗血宝马，作为玄灵仙君人世的坐骑，仙君得道后有幸一同飞升。虽也算位列仙班，但因本身没什么法力，仙君飞升后又腾云驾雾不再需要坐骑，左思来右想去，最后天庭给他封了个“离潭司伯”，让他去管“离潭司”。
　　别说东宫狸等人，就是天庭的神仙，也没几个听说过“离潭司”的名字。离潭司伯在天宫兜转来回了半天，才终于在一个小仙的指引下找到了所谓的“离潭司”。与其说是“司”，不如叫“洞”更为恰当。
　　幽深黑暗，终年无光的石洞模样，内里似乎有一汪寒潭。说“似乎”，是因为即便掌管了数百年的离潭司，离潭司伯都从未曾亲眼得见这寒潭的真正面目。只是从一靠近便蚀骨抓心的寒意，以及耳边终年不绝的水声所做的猜想。
　　离潭司只有离潭司伯一人，而他的职责所在，便是每日看守，若有异动便立时上报。可是一个根本都不会有外人闯入的山洞，究竟会有什么异动呢？
　　离潭司伯想了几百年都没想明白。
　　若不是他本就不堪的法力变得更加微弱，他或许还会继续想，但随着法力衰退，他必须要先想办法解决这迫在眉睫的问题，否则撑不过“天人五衰”。
　　最后离潭司伯找到了办法，就是自己在下界找一块道场，显神迹引人朝拜上供，以下界香火来延续法力。
　　“和我境遇相似的小仙还有很多，”离潭司伯幽幽道，“大家的结局也都差不多，要么熬不过天人五衰重入轮回，要么私设道场受下界香火续命……”
　　“我还以为，只要得道成仙，便都能不老不死，”东宫狸难以置信道，“原来神仙也要经历天人五衰，熬过了才能高枕无忧吗？”
　　“上神自然没有这个担忧，”离潭司伯道，“毕竟他们飞升前就已历经重重磨难，法力足够强大，位列仙班后又加封下界道场，天庭盛会也能列席分食蟠桃仙丹。只有我们这些道行薄浅的小仙，才每日如履薄冰。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没人告诉这些鸡犬，飞升后会经历什么，更没人过问我们，是否愿意升天……”
　　离潭司伯一张马脸越说越苦，最后竟险些要掉下眼泪。眼看东宫狸和莫闵千等人被他的情绪感染，云衍冷冷开口道：“可你的悲惨，并不是这些下界小民造成的！自己没本事去问罪魁祸首讨公道，反而靠欺压更弱者来获利，简直可笑！”
　　一句话醍醐灌顶，东宫狸猛地抬起头来，怒视离潭司伯：“就是！这些乡民与你素无冤仇，无端被你降咒祸及世代子孙，你的良心又何在？你口口声声恩威并施，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
　　离潭司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默然无语。

　　“那，那现在怎么办？”半晌没人出声，七问忍不住开口询问。
　　东宫狸看看云衍又看看莫闵千，最后转向离潭司伯：“你待如何？”
　　离潭司伯低头沉默良久，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最后他抬起头来：“这咒术非我所创，我虽能成功施展，却这解咒之法十分复杂，我无力解咒 ，但可以告诉你们解咒的方法。”
　　云衍问，“那你呢？”
　　离潭司伯突然笑了：“顺其自然罢……便是活不过天人五衰，也无非重入轮回，现在想想，反而是仙君为人我为坐骑的那段日子，最快活！”
　　“或许，”莫闵千缓声道，“还有一个法子。”
　　离潭司伯不解地望着他，莫闵千叹气：“便是你和乡民坦承一切，求他们原谅。若他们知晓一切后还愿意供奉你，那这香火你便继续受着……”
　　话未说完，离潭司伯已先摇起头来：“坦承无妨，道歉也可以，但不敢奢求原谅。何况我也想明白了，与其孤单落寞地在离潭司苟活着，还不如重入轮回，说不定还能再投生为一匹骏马，逍遥驰骋一生！”
　　众人于是不再相劝。
　　东宫狸和云衍合力撤了结界，等王襄带着村民聚到新庙门口后，才由莫闵千向大家仔细解释了原委。离潭司伯态度诚恳地道了歉，做好了被骂甚至被扔东西的觉悟，抬头却发现乡民们都神色复杂地呆在原地。
　　最后还是族中长老先发了话。“再大的恩泽，这几百年的罪也抵了；再大的罪，这几百年也赎了。”
　　说完又面向莫闵千等人道谢：“多谢几位小友相助！”
　　“也别谢得太早……”东宫狸撇着嘴道，“还不知道这解咒之法能不能成呢……”

　　离潭司伯给出的解咒之法，并非常规口诀或结印之术，而是一个法阵。需用神之血，魔之泪，以及人之心三者为引，再以冥界之炎熬煮炼制，被降咒之人服下熬煮而成的汤药后，咒术才能解除。
　　东宫狸听时，面如死灰：“前面两个还好说，人之心和冥界之炎怎么可能弄到啊？”
　　无崖子闻言一惊：“前面两个好说？”
　　东宫狸一手指着离潭司伯：“虽然不是什么上仙，但至少离潭司伯还是神仙呀……”又一手指向云衍：“这个魔看着不像会流泪的样子，但也总能想想办法吧……”
　　“比起指望我流泪，”云衍闻言道，“不如去附近抓个小魔打哭来得容易。”
　　“都行！”东宫狸道，“可人之心呢？总不能为了救人还得先杀人吧？更别提什么冥界之炎，真要下了冥界还能出得来吗？”
　　众人沉默着想了半天，莫闵千突然开口问离潭司伯：“药引的具体用量可有讲究？”
　　离潭司伯摇头：“不曾听说。”
　　云衍反应过来莫闵千的用意：“如果神之血和魔之泪都只需少量，那人之心或许也不用整颗？”
　　东宫狸放下心来：“那便好办多了，使个咒术掏心再还回去就是！”刚说完又愁眉苦脸：“冥界之炎呢？”
　　“若单说冥界，”离潭司伯道，“去而复还倒也不难，只不过这冥界之炎具体指的是什么，又究竟所在何处，我也不太清楚……”
　　云衍眼神一冷：“那你的同道呢？大家都只施咒，竟无一人曾想过解咒吗？”
　　离潭司伯闻言低下了头，过了一会道，“不如，我再回天庭打探打探？”
　　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但众人都不放心就此让离潭司伯独自离开，打了个商量后，决定由东宫狸和他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