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35、冥界之炎

　　虽已明白自己志不在成仙，但在以前尚努力修仙的时候，东宫狸也对神仙和天宫有过诸多想象。后来遇到镇元大仙和离潭司伯，一个上神一个小仙，地位不尽相同，却都让她明白，神仙似乎也没有大家以为的那般快活自在。
　　而现在，当离潭司伯让她使个化身藏在自己袖中随他上天的瞬间，东宫狸隐隐感觉，自己对于天宫的想象或许也要毁于一旦。
　　行将靠近南天门时，离潭司伯落下云头，捻了个隐身决，避过看守的天兵，偷偷摸摸溜了进来。藏在袖中的东宫狸心中大为疑惑，但一直忍到离潭司伯撤了隐身术才终于敢出声：“你本来不就是个神仙，怎么回天庭还要偷偷摸摸的？”
　　此时两人已身在离潭司入口，离潭司伯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本就是私设道场偷偷下凡，难道还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来不成？”
　　边说边将东宫狸所化的石头从袖笼取出，往离潭司门口一放：“我且去打探消息，你就在此地等候，可千万别到处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罩不住你……”
　　东宫狸本来还想趁机溜达一圈，听得此言，只得叹了口气，维持着石头的状态往离潭司滚了滚：“还以为能上天饱饱眼福，如今看来，只能在这离潭司走动走动了……”
　　离潭司伯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去打听关于“冥界之炎”的消息。
　　东宫狸边等边慢慢以石头之身往离潭司里面滚，离潭司伯回来时，她已经滚到一个能听见水声并感受到寒意的位置。诚如离潭司伯所言，虽然眼睛看不到任何实物，但从气氛和声音判断，此处的确该有一汪寒潭。
　　这充斥着戾气和寒意的氛围让东宫狸隐约生出一股似曾相识之感，就在她试图继续深入打探时，离潭司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打听到了！”离潭司伯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叫唤，又赶紧抻开衣袖：“你快进来，我们下去商议商议！”
　　东宫狸来不及多想，乖乖又躲进了离潭司伯袖中。

　　等回到新庙，小仙北北立马围着东宫狸打听起上界的情况，宫殿是不是都极尽繁华，各处仙气缥缈……
　　东宫狸满脸失望，叹气道：“姑姑也以为能瞻仰一番九重天宫的金雕玉砌，谁知来去匆匆，除了个气派的南天门和寂寥的离潭司，其他啥也没瞧见！”
　　离潭司伯道：“你也说‘九重天宫’，我们这等位卑言轻的下仙，自然是住在不起眼的最底层，岂能僭越居于九天之上？”
　　云衍对这些毫无兴趣，只追问道：“打听清楚了吗？冥界之炎到底是什么？”
　　“打听清楚了，”离潭司伯点头道，“乃是冥界火坑狱中的烈火！”
　　东宫狸闻言叹气：“这下可好，不仅要去冥界，还得下地狱！”
　　离潭司伯道，“去冥界的法子倒也不少，不过这地狱皆有判官值守，如何避开判官耳目盗得烈火，还得从长计议。”
　　云衍问：“这地狱判官法力如何？”
　　离潭司伯老实摇头：“不曾接触过。”
　　云衍语气淡淡：“既然一无所知，与其从长计议，不如且试它一试！即便一次不成，也好知道如何补救。”
　　莫闵千却认为不妥：“倘若一击不中，必会打草惊蛇，再想成事便难上加难……”
　　云衍道：“可眼下并没有一击即中的法子，何况我们还要赶路，不能在此耽误太久……”
　　“老道倒有个法子……”见大家陷入为难，无崖子开口道，“老道从前捉妖捉鬼时，曾见过凡人离魂，魂魄游荡至冥界，师父以符阵召回的场面。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离魂之后再进入冥界，可以更好地掩人耳目！”
　　东宫狸望向离潭司伯：“你觉得如何？”
　　离潭司伯点头：“以魂魄之态游离于冥界，比直接本体进入的确更为便宜！”
　　“那好！”东宫狸抚掌后开始安排分工，“入火坑狱盗火种的事就交给司伯和云衍，我和无崖子道长在此处设阵庇护！一旦二位……”
　　未及说完，云衍已扣住她手腕，冷冷道：“怎么一有事就是我打头阵？”
　　东宫狸谄媚一笑：“哎呀，毕竟云公子你法力高强，相信定能马到功成，一击即中！”
　　“说到法力，”云衍道，“入火坑狱盗火种，兹事体大，必然需要两个法力高强者互为增援，即便届时被困，也可一人御敌掩护，为另一人争取盗火的机会。”
　　莫闵千和离潭司伯同时点头，离潭司伯道，“的确，况且我如今还是仙家之身，若事情败露，冥王上报天界，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祸及其他同道……”
　　说罢面向东宫狸和云衍拱手：“那就有劳两位！”
　　东宫狸瞪着眼睛：“我还没答应呢！”云衍笑道：“怎么，害怕了？”
　　“谁害怕了？”东宫狸仰起脸，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姑姑我天不怕地不怕，一个小小的火坑狱罢了，去就去！”
　　云衍满意点头，学着离潭司伯面向东宫狸拱手：“那就有劳东宫姑姑……”

　　如无崖子所言，通过离魂之术脱离肉身的魂魄乃是生魂，与死后归于地府的魂魄有所不同。人死灯灭，魂魄无所依，会自然游荡至指引之门，通过之后再重入轮回之道。而生魂没有自然指引，需要离魂者催动法术，自行抵达。
　　“不过生魂是否可以抵达指引之门，”无崖子道，“老道也没有把握，只能全凭两位届时随机应变！”
　　东宫狸最初“置身事外”的想法早被云衍和离潭司伯打消，此际听无崖子说没有把握却并不恼，反倒满脸坦然道：“来吧！”
　　在众人的诧异里又狠狠剜了一眼云衍：“就算是死，我也得先拉着你垫背！”
　　云衍爽朗一笑：“放心，我肯定不会比你先死！”
　　莫闵千无奈摇头：“好了！到了冥界一定要相互照应，等你们平安归来！”
　　无崖子紧了紧系在二人手腕上的细绳，再次叮嘱：“术法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若遭逢变故，务必记得大力拉动绳子，我们立即施法将你们带回来！”
　　见两人都神色认真地点了头，无崖子这才放下心来，指挥着离潭司伯辅助自己最后再检查了一遍法阵。确认一切就绪后，示意东宫狸和云衍可以开始了。小仙北北挤在七问脚边，满脸担忧，又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任何阵中变化。
　　无崖子催动法阵后，东宫狸云衍同时发力，只见阵中涌起一股烟雾，接着烟雾中红色光影和金色光影交错，最后“倏”的一声，烟雾和光影瞬间消散。东宫狸和云衍二人盘坐在阵中，都垂头闭眼，没了知觉。
　　莫闵千在阵外看着，不无担心地问了句：“道长，一切可顺利？”
　　无崖子点头：“目前尚在掌握！”
　　因了细绳牵引，离魂之后的二人没有各自分散，东宫狸睁眼发现眼前一片混沌，竟恍惚令她想起那日被妖风卷至半空的场景。下意识伸手在空中一抓，就势抓住了细绳旁云衍的手。
　　东宫狸吓了一跳，刚要甩开，云衍却回握过来，“怎么，害怕？”声音里没了惯常的讽刺挖苦，透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们这是在哪？”东宫狸问，“怎的什么都看不清？”
　　“似乎隐隐有一股风吹着我们往前走，”云衍道，“顺着风走罢……”默了一会又道：“不知这尽头会有些什么，且都先使个隐身，走一步算一步！”东宫狸便依言捻了个隐身决。
　　两人这么轻飘飘地游荡着，倒真如同两缕不知去向的游魂。过了一会，东宫狸想起在宜德遇到的许如竹和平安，“不知这师生二人可如愿进入指引之门重新轮回了……”
　　云衍觉得现在并没有担心别人的余裕：“你还是担心担心我们能不能成功抵达冥界，找到火坑狱偷得冥界之炎吧！”
　　东宫狸撇嘴，想辩驳自己只是不想太担心所以才想些其他事来分散注意力，正要开口，听见云衍压低了声音：“到了！”
　　东宫狸抬眼，发现包裹着自己的那片混沌已然清明起来，看清身旁云衍的同时，也看到了面前的景象。
　　没有所谓的门，他们身处的乃是一片空旷幽深的无人之境，不远处静静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下流淌着一条碧色的河流，河上此起彼伏飘荡着幽蓝的鬼火。
　　云衍看时，石碑上写的乃是“幽冥界”三字。东宫狸抚掌：“太好了，没跑错地方！”
　　因二人手腕被无崖子用细绳绑在一起，东宫狸抚掌抬手间这么一拉扯，云衍的手背在东宫狸脑袋上敲了一下，东宫狸怒而侧目：“你打我？”
　　云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举起手示意东宫狸看手腕上的绳子：“我闲得慌啊？”
　　东宫狸自觉理亏，撇撇嘴问：“那现在往哪个方向走？”
　　云衍定定看了会河上飘荡的鬼火：“你仔细看那些鬼火，虽然闪烁不定，但整体是不是在往西边缓缓靠近？”
　　东宫狸便定睛去瞧，发现果然如此，两人便脚尖一点，同时朝西边飞了出去。不多时，瞧见一座碧瓦楼台，正是森罗殿，殿前值守鬼差众多，两人不敢过多停留，便继续往前行去。行经数里，突然看见一座高山，山间阴云密布，黑雾缭绕，又不断传出哭喊嚎叫。
　　两人靠得近了，见山脚下有一碑石，写着“幽冥背阴山”。东宫狸见这山高不见顶，便想飞身继续往上俯瞰一二。云衍虽觉得有些冒险，但也同意俯瞰的确是眼下最快掌握全貌的法子，于是和东宫狸背抵着背，慢慢向上飞去。
　　等飞至山顶，两人惊喜地发现，原来这阴山背后，便是他们要找的十八层地狱。
　　循着地狱场景和洞口所篆的铭文，两人很快找到了“火坑狱”，一列列鬼魂排着队，被推入火坑炙烤，既能闻到皮肉灼烧后发出的焦臭，又能听见因切肤之痛而延绵不绝的哭嚎声。
　　东宫狸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云衍见状，顺势将手覆在她手上，给她增添了一道壁垒，同时脚下不停，朝着火坑狱施施然飘了过去。
　　四处都是烈火，一靠近两人都感受到一股迫人的灼热。云衍只得微眯起眼四下张望，突然察觉东宫狸抓起他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云衍顺着指示望过去，发现就在火坑狱的右上角，有一处向里凹陷的小洞，值守的判官蜷缩着坐在里边，就在他身前，一束火苗幽幽燃起，想来便是这火坑狱的火种了。
　　两人催动法力往小洞慢慢靠近，而后东宫狸捻了个“睡”字诀，想让判官打个瞌睡，自己好趁机偷些火焰。谁知那判官闭眼的瞬间，身前的火苗也应声熄灭，东宫狸大惊，赶紧撤了诀。
　　云衍见状，明白这火种和判官本身息息相关，停在半空细思量一番，伸手拔下自己的一绺头发，吹了口气化作一枚火折子，借着隐身术缓慢靠近那火种，试图用火折子存着火带回地面。
　　火折子靠近火苗，却怎么也无法点燃，两人焦急间，都猛地叹了口气。气流喷到火苗上，引得火苗一哆嗦，判官立马警觉地抬起头看了过来。云衍赶紧一拽东宫狸，往小洞旁侧的暗处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