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33、神咒之地（三） 因了最后这

　　因了最后这一番谈话，众人都意兴阑珊，没了继续商议如何引得神明现身的气力，草草用过王襄备下的晚膳，便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在中庭碰面时，几人都还是一副各怀心事的模样，无崖子和七问忐忑地瞧着三人眼色，绞尽脑汁想要出言缓解气氛。莫闵千见状，先叹气出了声：“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们大可不必为以后的别离提前忧虑……”
　　东宫狸皱眉道：“谁忧虑了？”
　　众人惊疑间又展眉一笑：“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我真正想做的事，便是惩恶扬善，还一方太平安定！虽然没有你们的陪伴会有些可惜，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还是会继续上路！”
　　语气里的豁达笃定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莫闵千伸手拍着她的肩膀：“我虽身不能往，但心与你同在，若日后得以途经癸阳，随时找我叙旧！”
　　云衍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东宫狸看得不痛快：“想说什么就说！”
　　云衍无奈笑道：“本来想学莫闵千也说些路过叙旧的话，但一细想，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东宫狸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容辩驳：“那就等你有空的时候来找我们叙旧不就行了！”
　　云衍于是爽朗一笑，伸出手掌：“一言为定！”东宫狸和莫闵千见状也都伸出手，三只手交握在一起，最终汇成一句带着笑意的“一言为定”。
　　看了一早上眼色的无崖子和七问终于长舒一口气，都跟着笑起来。解开心结的东宫狸却突然将头一偏：“我们想明白了，那道长可想明白了，究竟用什么法子让这位真神现身？”
　　“这……”无崖子沟壑纵横的一张老脸登时皱成一团，“老道昨夜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想了好些法子，但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可能凡事都尽善尽美，”东宫狸道，“道长只管说来，我们放手一搏便是！”
　　众人于是在后院桌旁围坐下，无崖子将自己所知所闻的一些犯神的路子和盘托出，又不无担忧道：“王襄祖上一人之罪便连累全村世代受诅咒，这位上神着实脾气不小，老道担心，此番稍有不慎，怕是会累及更多无辜之人……”
　　“倘若这神果然如此不讲道理，”云衍冷冷道，“别说犯神，真逼急了，弑神也不在话下！反正我一个天生的魔，本来就和神不共戴天！”
　　“你先别急！”莫闵千出言按下云衍的怒意，“还没到那一步，我们且先试试其他法子……”
　　东宫狸低头细想一番，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仔细想想，其实王襄祖上并不是第一个冒犯上神的人，在那之前，村里就因为拆掉原来的残破庙宇兴建义庄而招来不少祸事……后来建老庙兴香火，总算了了这祸事，直到王襄祖上出现，又闯了大祸，这才降下神咒……”
　　“也就是说，”莫闵千很快会意，“这位上神极为在意民众的尊崇，对不敬行为的惩罚，也是逐步加重的。”
　　“没错……”东宫狸复又坐下，闷声道，“所以我认为，通过不敬之法引他现身并不难，但相对的，这一次的惩罚肯定会更重更残酷……”
　　云衍满脸的不耐烦：“我还是那句话，大不了就弑神！”
　　无崖子想了想，转头叫来王襄，问他村民中是否有离开此地移居别处的，移居之人又是否还会受诅咒的影响。王襄道神咒初降时有过大批量的移居，但不管走多远，都还是会受到诅咒的影响，最后不得不回到这里。
　　“如此强大的咒力，”东宫狸听得有些泄气，“没有万全的准备，我们还真不能贸然行事……”
　　无崖子又捋着髭须，“不过至少能确定，这诅咒是针对人而不是地域，只需解了人身上的咒即可。”
　　“既然是针对人的，”云衍微微坐直身子，“那我们能不能先将人保护起来？比如，用结界？”
　　无崖子闻言点头：“可以一试！”

　　结界建成后，东宫狸还颇为不放心，拉着云衍又合力做了几次法术加持。等莫闵千和王襄带着好不容易劝说成功的村民进入结界时，东宫狸已是一脸法力消耗后的疲惫之色。
　　云衍叹了口气，对无崖子道：“看来犯神之事，需等到明日再具体实施了，依她现在的法力，别说真神，打个魔都够呛！”
　　东宫狸一听，立马不服气地叫起来：“瞧不起谁呢？造个结界罢了，这点法力于我不过九牛一毛……”
　　等对上云衍那双带着几分哀怨的眸子，话音逐渐弱了下去，最后终于化作一声叹息：“休息一晚再恢复些，也好，毕竟我们不知这位上神的底细，稳妥为妙！”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但东宫狸仍有些不放心，悄悄将无崖子拉到一旁，询问他万一明天她和云衍合力也打不过那位神，是否还有其他退路可保村民不受其害。
　　“我自己倒是无妨，”东宫狸闷闷道，“只是怕牵连无辜……”
　　无崖子极少见她显露出这般不自信的模样，不禁有些意外：“阿狸姑娘，你和云公子已是老道见过法力最高的妖魔了，若你二人合力都不能取胜，那老道只能说，是这些人命该如此……”
　　见东宫狸脸色愈沉，又缓声道，“其实那日阿狸姑娘说要惩恶扬善还一方太平安定时，老道就隐隐有些担心。毕竟这些日子，我们遭遇的问题都基本得以妥善解决，所以能够感受到问题圆满解决的满足，以及帮助了他人的喜悦。但长路漫漫，谁都会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这些时候不可避免会感到失望和沮丧……接受并消解这些情绪，也是学习和成长的必经之路。”
　　东宫狸皱眉，似懂非懂地问：“道长的意思是，对于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只能顺其自然？”
　　无崖子沉沉点头：“是，尽人事，听天命。”
　　东宫狸没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走了，次日一早再见到无崖子时，东宫狸直接一个箭步蹿上来：“道长，你昨晚说要‘尽人事，听天命’，可我仔细想了想，尽人事自然是应当的，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听天由命！”
　　无崖子骤然一惊：“阿狸姑娘的意思是？”
　　东宫狸意味深长道：“对这些村民而言，神就是天，冒犯神明受到诅咒也是一种天命，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要帮助他们推翻天命，不是吗？”
　　云衍没耐心听她继续卖关子：“所以？你想怎么做？”
　　东宫狸也不恼，顾自眼神明媚地笑起来：“我要再造一个神，用新的天替换旧的天，用新神对抗旧神！”
　　众人迷茫又震惊地盯着她：“怎么造？”
　　东宫狸耐心解释着自己的想法：“我想来想去，唯一能避免这位坏脾气的神迁怒村民的方法，就是把村民完全摘出去，把对神的所有冒犯，完全转移到另一个无关的对象身上。”
　　莫闵千闻言点头：“这个无关的对象，最好是实力和地位都能同这位旧神抗衡，某种程度而言，确实是需要一位新神。”
　　无崖子的视线在云衍和东宫狸身上来回：“那，谁来当这个新神？”
　　云衍满脸的事不关己：“自然是谁主张谁来当。”说着又转向东宫狸：“不过造神的事我倒是可以帮忙，你想怎么造？”
　　东宫狸这才又开心起来，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计划。村民们有结界保护，暂时不用太担心，当务之急是要新建一座神庙，让旧神看到新神香火鼎盛的表象，激怒他现身。
　　“用法术幻化一座新庙并不难，”云衍道，“但那位毕竟是真神，很容易看出破绽。”
　　“所以不能纯靠法术幻化，”东宫狸皱眉道，“至少要能撑到真神现身才行……”
　　无崖子思量半晌后开口道：“老道倒是听说过一种‘移山之术’，可以将某处的山水建筑搬到别处，不过具体如何施展却是毫无头绪……”
　　东宫狸于是眼巴巴地望向云衍，期待他能说出那句“我会”。
　　云衍见状叹了口气：“我虽然会，但‘移山之术’极费法力，考虑之后还要直面上神，我不建议在这里过多消耗。”
　　见东宫狸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又道：“不过也还有其他法子，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法力折损，同时也可在真神面前以假乱真。”
　　东宫狸眼前又一亮：“是什么？”
　　云衍淡淡道：“就是从别处移一座小庙，再用法术直接变大，因为本就是真物，所以哪怕是神仙，也难以看出破绽！”

　　依着东宫狸的计划和云衍的法术，老庙对面很快新起了一座寺庙，和老庙相对应，叫了个“新庙”的名，庙里供了一尊无首无身的圆石。
　　由各类植物幻化而成的傀儡小人恪尽职守，每日三餐定时进香供奉，一派香火鼎盛的假象就此形成，越发显得对面的老庙凄凉萧索。
　　如此景象持续了两三日，就在东宫狸等人已隐隐按捺不住时，那老庙的神仙终于现了真身。
　　时值晌午，众人刚用过午膳，昏昏欲睡之际，两只盯梢的狐狸一溜小跑蹿回庙宇：“来了来了，姑姑，那坏脾气的神果然来了！”
　　东宫狸正坐在供台上打瞌睡，闻言立马直起身子落下地来：“终于来了！生得什么模样？”
　　北北摇着脑袋不敢说话，小仙牙齿打着颤道，“是个红发马脸的粗壮汉子模样，怒冲冲地按下云头就朝老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