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不老松

31、神咒之地（一） 虽然不管许

　　虽然不管许如竹和平安作何决定，大家都会无条件支持，但在东宫狸看来，对她们而言最好的选择便是留在此间继续做一对游魂。毕竟许如竹恢复了神智，平安也没了恶鬼的戾气，以这两人如今的聪慧豁达，不会对此地居民或行路人再带来任何伤害。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许如竹和平安都希望可以去指引之门前试一试，若成功，便重入轮回，若不成功，便是堕入暗渊也绝无怨言。
　　东宫狸不解：“你二人生前饱尝人间恶意，却为何依然想重入轮回？”
　　许如竹笑着望向平安：“比起无知觉无牵挂，且永无尽头的日子，我还是更喜欢生动多变，又复杂难测的生活。”
　　平安跟着点头：“即便痛苦，总好过生生世世的麻木。”
　　如愿送走两缕游魂，结界自然消散，一行回到了最初的荒地。此时天已全黑，空中挂着一轮圆月。月色皎皎，却隐约透出一股寒意。
　　东宫狸抬头看了眼天，蓦地笑起来。云衍斜眼看她：“你笑什么？”东宫狸笑得越发诡异：“突然想起了许如竹那封绝笔信里的一句话——闻神爱世人，佛度众生，因何不曾爱我度我？”
　　说着扭过头来望着众人：“你们说，神佛眼中，真的有众生吗？”
　　“我亲眼得见的神仙不多，”莫闵千过了一会才道，“只一个镇元大仙。依我看来，他首先不是个坏人，对道场之上的弟子和信众也都态度和善可亲，也算是眼里有众生吧？”
　　无崖子道：“就算是仙家，也要讲个各司其职，说众生，也其实只是自己职能范围内的众生罢了。”
　　“那宜德此地又在哪位神仙的职能范围呢？”云衍挑眉问。
　　“许如竹当时建的乃是观音庙，”东宫狸思忖着道，“如此说来，可能是佛家属地也未可知？”说到这里突然瞪了眼莫闵千：“所以呀，你还是别信佛了……”
　　莫闵千无奈摇头，也不和她再争辩，只道：“神也好佛也罢，虽个个都高高在上，想来终归逃不出个法度规矩，并非随心所欲罢！”
　　“依你所言，”东宫狸听得泄气，“成仙以后竟还要处处受制，倒不如我一个小妖快活自在？”
　　云衍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奇怪：“你最早决意修仙，难道想的是庇护众生？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修炼者，个个都是为了长生不老，免受人世疾苦？”
　　东宫狸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小仙北北听云衍言语间颇为讽刺冒犯，先替东宫狸生气起来，但也自知法力不如人，便蹿到他脚边，用力啃咬着他的衣角。
　　云衍轻轻一抬脚，将两只狐狸软软踢出几步开外，抬眼回望东宫狸：“怎么，不服气？”
　　东宫狸摇头：“只是突然发现，或许从一开始，修仙这件事就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幼生长在玉极峰，那儿的妖精鬼怪个个都想成仙，姥姥教我法术，也是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得道成仙。”
　　说着不由叹气：“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成仙，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成仙……”
　　“倘若可以由着自己的意思，你想做什么？”莫闵千问。
　　东宫狸搔着脑袋想了半天，老实摇头：“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
　　云衍捞起地上的香烛，作势往旅店方向走：“那就慢慢想，没想好之前依旧可以好生修练你的法术，哪怕最后成不了仙，也至少还有一技可以傍身。”
　　东宫狸跟上他的步伐：“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云衍语气淡淡：“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回地阙云泽，找到我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东宫狸听了，又放慢脚步，落后到莫闵千身侧，自顾道：“你所愿所想，当是救回父亲，之后再接任城主，治守一方咯？”
　　莫闵千微笑点头。
　　东宫狸视线再流转，不等她发问，七问已先行开口：“七问自然是继续跟着少主，少主在哪我在哪！”
　　小仙北北也顺着他的话叫起来：“我也是我也是，姑姑去哪我们去哪！”东宫狸佯装嫌弃地叹气：“哎，真个是孽缘，怎么就收了你们这俩没长进的……”
　　说完转头看向无崖子，语气甚是笃定：“道长就不必多问了，自然是降妖除魔，守卫正道，对吧？”
　　无崖子却摇了摇头：“以前的确如此，但遇到阿狸姑娘和云衍公子以后，老道开始察觉，自己所求的道也许并不那么正义凛然。妖魔不都是草菅人命作恶多端的，他们也会有自己的无奈和难处……”
　　“说来惭愧，”无崖子长叹一声，“做了一辈子天师，却事到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

　　众人回到旅舍修整歇息了一晚上，次日用过早饭后又继续上路，走出宜德时，东宫狸不由又心绪复杂地回望：“希望这里的女子，能遇上更多的许如竹，或者有朝一日，自己成为许如竹……”
　　离了宜德，一行翻山越岭，路上还顺带教训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复行了数十日，抵达了一个山脚下的闭塞村落。
　　因为没有界碑牌坊，几人无法得知具体地名，便商量着先到村子里找户人家歇歇脚，捎带着打听打听情况。
　　谁知连着问了四五家，家家都是一瞧见他们便匆忙闭户，生怕躲晚了会有什么不测似的。
　　东宫狸面露迷茫之色：“总不至于还是因了我的女子身份吧？”
　　云衍摇头：“不是，有几户人家都没看到你，只低头扫了我们一眼，大概察觉不是本地人，便立马回身关门躲避了。”
　　莫闵千揣度着村民的心思：“许是此地实在闭塞，大家没怎么见过外地人，有些怕生？”
　　七问拧眉，满脸不豫：“这避之唯恐不及的架势，知道的是怕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恶人来打家劫舍的呢！”
　　东宫狸看着他凶神恶煞的脸，笑道：“我们自然不像恶人，不过你嘛，倒真长得有几分打家劫舍的意思……”
　　其他人都没忍住笑起来，七问急赤白咧地试图给自己辩驳。就在这时，一个青衣男子自不远处缓缓走来，大家便都停下来，好奇又狐疑地侧头望着那人。
　　待走到众人跟前，那人方才驻足拱了拱手，然后问：“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说话间，大家都注意到对方右手缺了一根食指，不免稍显错愕。好在没怔愣太久，莫闵千先回过神来，忙回了个礼，说自己途经此地想借宿一宿，问了几户人家，都一见到他们就仓惶躲避，不知是何缘故。
　　青衣男子微微叹气，而后道：“这里地处偏僻，不太与外交通，极少有外人来此，大家都比较怕生，还请几位见谅。”
　　莫闵千立马表示理解，然后问青衣男子这里是否有可供自己一行留宿的地方，那人想了想，似乎有些犯难。
　　“此地没有客栈旅社，你们这许多人，就算我有心收留，家舍也容不下……可能只有后山那座老庙能容你们几人留宿，不过……”
　　莫闵千忙道：“兄台放心，我们只借宿一宿，明早就走。”又从行囊里摸出一锭银子：“当然了，我们也不会白住，这些，就当是给庙里捐个功德。”
　　那男人摇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怕你们久住或是白住，而是这老庙，有些……”
　　东宫狸见他说话吞吐犹豫，隐约觉得有古怪：“有什么？难不成你们这里也闹鬼？”
　　青衣男子闻言大震，抬头惶恐又诧异地望向东宫狸：“也，也闹鬼？”
　　“哦，”东宫狸语气淡淡，“我们来的路上经过了些闹鬼的地方，不过那些鬼呀怪呀的都被我们收伏度化了。你这里要是也闹鬼，我们不介意再帮忙收一次！”
　　青衣男子脸上的惊慌稍减，带着几分哀伤和无奈道：“若是鬼怪也就罢了，求神拜佛，请天师做法，总归有我们可以想的法子……可这老庙里住的，偏偏是个脾气古怪的真神。”
　　东宫狸等人大惊，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后，无崖子摆出天师的架势：“老道我恰好是位天师，见过不少冒名谎称真神上仙的妖怪，敢问小友，这老庙里住的，是哪位上神？”
　　青衣男子忙不迭摇头：“神仙的名讳，我们哪里敢问……”
　　云衍觉得奇怪：“那你们怎么知道庙里住着神仙？”
　　青衣男子这才缓缓道来。原来山上这座老庙本是族中长老们规划兴建义庄的所在，结果义庄刚建成没多久，村里就祸事连连。
　　老人们都说是这义庄风水不好，就找了个先生来看，先生看了好几个时辰，都说风水没问题。可老人们不死心，硬是拉着他又看了好几回。直把这风水先生逼得满头大汗，转而问起建义庄之前这块地上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老人们回忆讨论了半天，最后终于想起来，这块地上原来有个残破荒废多时的小小庙宇，后来为了建义庄，就把这庙就地拆了。
　　先生一听心里有了数，说正是此举触怒了那庙里的神灵，为今之计，唯有建一座新庙，再把神灵请回来。可没有人知道原本那残庙里供的是哪位神，最后没奈何，就以“老庙”为名，供了尊囫囵神像，面目装饰全无。
　　老庙建成后，村里人每天进香叩拜，祸事果然渐渐平息。直到有一天，一个外来客途径此地，入夜时突逢暴雨，便进了这老庙避雨。这人不知就里，见神像面目模糊，以为是要拆掉的庙宇，只随意拜了几拜。
　　雨越下越大，这人只得在庙里过夜，腹中饥饿难耐时，便取供台上的供品果腹，到得就寝之际，因畏惧地面湿冷，又爬到神像身后避风而眠。次日这人转醒，攀着神像下地时竟一个不小心，生生拗断了神像的一根手指。
　　说到这里，东宫狸一行都骤然一惊，下意识望向他缺了一指的手。
　　“不错，”注意到众人目光，青衣男子惨然一笑，“自那以后，村里的人就被降了神咒，世世代代所生子女都会缺一根手指。也是从那时起，村里人视外来客为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几人恍然大悟，点头表示可以理解，又好奇为何青衣男子不像其他人那般避开他们。
　　青衣男子叹道：“不瞒几位，那酿成大祸的赶路人，正是我家中先祖，祸事起后，我们便世代在此守庙赎罪，到如今，已不知其几百年矣……”
　　众人听得唏嘘，但七问更担心今晚会不会露宿荒野，因此一声微叹后很快抬头问青衣男子：“那这庙现在到底能不能住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