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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送子观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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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如竹一样,平安早起后清扫正殿和院子,给净瓶换水、添上新的绿枝。酉时合起大门,点上门头的两只灯笼。香客进香时,她便坐在侧院看书写字,偶尔也做些手工。
直到有一天,一群人怒不可遏地冲进观音庙,不顾形象地推搡叫嚷着,要平安给他们一个交待。
都是些来观音庙许过愿的妇人家属,妻子进香后如愿有了身孕,开始他们也很高兴。可没过多久,这些来过庙里的妇人,不是流产便是胎死腹中,即便顺利生产,所得胎儿也都先天不足,要么身体残疾,要么脑子不灵光。
大家私下一议论寻思,都觉得问题出在观音庙,所以来找平安讨说法。
平安望着这些人愤怒的面孔,绽开了回到聚河庄以来的第一个微笑。“都是你们应得的罢了。”
挑衅般的语气更激起了男人们的暴怒,他们说这观音庙就是个被诅咒的地方,平安和原先那个许如竹一样,都是被诅咒的恶人。以“彻底消灭罪恶”为名,他们开始在庙里随意打砸。
混乱中,高台上的观音像被推倒在地,佛像从中断开,内部藏匿多时的东西于是被暴露在外。看清内部之物的瞬间,愤怒冲昏了头的人们都诡异地安静下来——那是一具干尸,且从装束来看,不难判断出是许如竹的尸体。
惊吓过甚导致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人群很快尖叫着跳开,想到这么久以来进香的人一直是对着许如竹的尸身跪拜,更觉晦气,指责平安是怪物,有心要他们断子绝孙。骂她蛇蝎心肠,不得好死……然后继续推搡打砸。
平安被推挤到后方,站立不稳,竟向后一倒,脑袋狠狠砸向梁柱根,登时没了知觉。
人们砸了正殿,又挤进侧院,说这两个毒妇指不定还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然后借机将厢房内能搜刮的东西顺手牵羊都带走,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狼藉中倒地不起的平安。
故事听得众人唏嘘不已,终于得知平安身死的原因后,东宫狸长叹一声,“所以,你就这么死在了观音庙?”声音有些沉重。
女鬼平安摇了摇头:“撞柱之后我只是晕了过去,如果不是倒地的火烛引发了一场大火,我或许还能活下来。”
语气听起来似乎已然释怀,让东宫狸更不解:“你不恨这些人吗?”
“当时恨。”平安道,“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如今一想,我其实已经报复过他们了……”
无崖子闻言,有些疑惑地望向平安:“可若只是将尸身置放于神像内,按理不会有咒术之用,为何进香之人如愿有了身孕,又都未能顺利得子?”
平安幽幽叹了口气:“许老师说过,‘凡有所求,必先予之,所求越大,先予越多。’所以和老师一样,我也会每日刺破手指滴血入净瓶,再奉香请愿。
“只不过老师所求,是让那些香客都能如愿顺利得子,而我所求,是让他们如愿后堕入绝望和痛苦的深渊。”
莫闵千闻言皱眉:“若说神佛无用,为何却如了你老师和你的愿?可若神佛果真有心,却又因何对你们所遭受的不幸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没人可以给出答案。一心修仙的东宫狸低头细一思量,又抬头望天,满脸迷茫:“说起来,神,或者佛,到底是什么呢?”
众人叹气摇头间,平安垂眸,想起了许如竹的绝笔信,正是这封绝笔信帮助平安补全了许如竹从惠国来到宜德的原因和经历,以及在宜德认清现实后的无奈妥协。
在和蕴公主远嫁和亲后,许如竹深感女子立世维艰,即便是一国之主的女儿,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何况普通百姓之女?于是许如竹出走惠国游历四方,想尽自己所能,为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争取一些机会。
后来她听说了宜德的风气,便又只身来到聚河庄,想通过创办女子学堂的方式,先改变此地女子的思想。奈何旧俗旧制根深蒂固,凭她一人之力,无异于蚍蜉撼树。
认清现实后,许如竹终于改了想法。既然此间女子立世如此艰难,那唯一能让女子不经受苦难的方式,就是干脆不要降生于世。所以许如竹改学堂为观音庙,日日祈祷,希望每个来此祈愿的人都能得子。
信的最后,许如竹如是写道:“我虽为庙祝,久居观音庙,也每日朝拜供奉,却并不信神佛之道。如今人之将死,竟宁信其有。若九泉之下果能得见神佛,必将咳血问之——闻神爱世人,佛度众生,因何不曾爱我度我?况乎天下女子尔?”
“老师供的真个是送子观音,”平安咬牙道,“可我不是老师,我只怨恨,所以供了尊不送子观音……但结果也没差,我和老师,都被困在这聚河庄,误了性命……”
围坐着的几人听了,又是一声长叹。过了一会,云衍问平安:“那大风怪是何时出现的?我记得你说过,是化为厉鬼后才发现这妖怪的?”
平安点头:“观音庙大火后,很多村民觉得此地晦气,都商量着举家搬迁,最后只剩下些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也就在这时,大风怪出现了。我追了那妖怪足足十日,才发现了她的真面目,也终于意识到,老师之所以选择用风,是想借机搜刮些财物来此,好让没离开村子的那些人能够活下去。
“之后村里的人越来越少,风也就刮得见少了,现如今,村里已然一个活人都没有,可老师却因为执念太深又失去知觉记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
“所以求求你们,”平安再次伏地跪倒,“求你们不要毁掉结界,断了老师最后的念想。”
东宫狸于是侧身望向众人:“你们觉得,这个忙可帮吗?”
“可以帮,但或许需要换个法子。”莫闵千率先开口回应,“平安姑娘,你若果真是为了许老师好,便不该帮着她继续用妖风害人,而是想办法唤醒她的记忆,帮她找回自己。如你所言,你老师正直善良,此刻只是为执念所限而使妖风作恶,有朝一日她清醒过来,定会不齿这般的自己。”
云衍和无崖子等人都点头表示认同。
“你自己也困在此间良久,”东宫狸想了想,面向平安继续道,“难道不想和你老师一起解脱,再不做游魂野鬼吗?”
平安抬起一双泪眼,问得小心翼翼:“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东宫狸跳起来,坚定地点了点头。跟着突然顿了顿,侧身问无崖子和云衍:“你们有对付的法子吧?”
无崖子捋着泛白的胡须,思忖良久,道:“魂飞魄散的法子倒是有,若是想净化后重入轮回,就有些为难了,毕竟她们游离在外的时间太久,以我的道行,着实回天乏术。”
云衍面无表情地接话:“若加上我们呢?”
无崖子轻叹:“可以一试,但不敢保证。”东宫狸摩拳擦掌:“那便试!”
有了平安的帮助和云衍东宫狸的法力加持,众人很快顺利找到藏身于树上一朵花芯中的许如竹。众人靠近之际立马飞身化作一阵风升腾而起,却被东宫狸一个定身咒和云衍一个现身术逼得现了原形,牢牢钉在了半空中。
“哪来的妖魔鬼怪,在我的地盘撒野!”许如竹虽已现人身,但仍双眼猩红,满目狰狞之色。
平安见了,忍不住眼泪又垂落:“老师,您怎么变成了个样子……”
无崖子一边教云衍和东宫狸净化咒,一边叮嘱平安尽量多说些过去的事情,引导许如竹恢复神智。平安于是说起自己在观音庙的学习成长,离开聚河庄以后的见闻;说起在盉国偶遇的和蕴公主,以及和蕴让自己带回来的帕子和传达给许如竹的话;说起许如竹离世以后自己的仇恨与报复,还有那封因为经常翻看而烂熟于心的绝笔信。
“余幼时向学,十二冒欺君之大不韪,借兄长之名入太学,后东窗事发,幸得君上怜见,准留其中……”
三人合力施法净化时,平安含泪一字一句复诵着许如竹的信,终于让因痛苦和愤怒持续嘶吼哀鸣的许如竹慢慢安静下来。
待平安念完最后一句,许如竹眼里的猩红已然褪去,她带着几分茫然和怯懦看了看眼前众人,最后目光聚焦在平安脸上,慈爱地笑了:“你回来了。”
平安就地跪倒,哭得撕心裂肺:“我回来了……是弟子不孝,辜负了老师一片苦心……”
见许如竹恢复神智,云衍东宫狸和无崖子三人便中止了净化仪式,安静地坐在一旁,等许如竹和平安边流泪边说完了生前没能说的话。
最后两缕游魂并肩而立,面带微笑地感谢众人出手相助,如今二人执念既消,都已毫无留恋,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东宫狸却有些不甘心,问无崖子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让二人重入轮回的法子。
“我记得,”东宫狸气鼓鼓道,“那时在隐山,上仙妻子的魂魄被魔煞吞噬,也是久未入轮回,但我们将魂魄归位以后,不也还是顺利入轮回投胎?怎的这次却不行呢?”
无崖子叹道:“此间情况大不相同,不可相提并论。之前的魂魄乃是身死后直接被吞噬,仍是善念之魂,而这两缕孤魂,一是变作厉鬼,一是化为妖怪,不能入指引之门。
“即便以术法引之,下界也不一定愿意接收,到时进退两难,堕入暗渊,更是永无轮回之日……”
“那怎么才能让下界愿意接收呢?”东宫狸满脸的求知。
无崖子连连摇头:“我醒龙一脉从未有直接沟通下界的法术,或许法力足够高深的神佛可以做到……”
“也就是说,”云衍淡淡开口作结,“要么我们就地施法,让他们彻底魂消魄散;要么,尝试用法术引导他们入轮回之门,但有可能堕入暗渊,永世不能轮回?”
“还有一种方法,”莫闵千温声道,“就是什么都不做,任她二人留在此间,永远做一对游魂野鬼。”
“真麻烦!”七问忍不住愁眉苦脸,“这助人为乐也太难了!”
东宫狸望向许如竹和平安:“毕竟是你二人之事,你们自己决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