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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柴筝夺权(柴) 数只寒鸦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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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只寒鸦落在枯槁枝桠上,柴筝立在冷白肃穆的三丈城墙之下。雨顺大道上车马往来不绝,他心底却满是彷徨,遥想两年前,离开济州的那个夜晚,他手中的屠刀,沾满了柴氏的鲜血。
忽然,长街正中传来一阵喧闹。沿街商户慌忙落栓闭户,路上百姓四散奔逃,匆匆躲归家宅。方才还人流如织的雨顺大道转瞬空旷,只剩一名锦衣公子踉跄独行,身后跟着一众清秀小厮,却不敢上前搀扶。
那公子头戴嵌红珠赤金冠,身着靛蓝织金祥云锦袍,腰间束羊脂玉如意玉带,足蹬银灰镶边水貂皮靴。生得朱唇玉面,俊秀风流。
醉酒公子微微眯起一双胭红醉眼,指着街边酒楼匾额放声叫骂:“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姑姑乃是当朝皇后,我祖父官拜太师,我柴竺,堂堂柴家——”
“唔……”
柴竺的话尽被堵在口中,整个人被柴筝一把拽进侧边窄巷,随行一众小厮,则被随行的骆知秋拦在巷口。
柴筝舀来一瓢冰凉井水,泼在柴竺脸上,随即蹲下身,轻拍两下他的脸颊。
“小兔崽子,瞧瞧我是谁?”
冷水激得柴竺骤然回神,他胡乱抹掉满脸水渍,醉眼勉强对焦,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颤。
“大、大哥哥?!”
两年前柴府闹过一场流疫,新来的小厮都没见过柴筝。如今听得柴竺唤此人兄长,方想起那位在外求学多年的长房嫡子。
柴筝难得舒展眉宇,拍他起身:“走,回家!”
柴竺喜得一跃而起,转头厉声吩咐:“还愣着作甚?速速回府通传,告知府里长辈!”
小厮们这才如梦初醒,一溜烟往柴府狂奔报信。
落日熔金,余晖尽数铺洒在先帝御笔题写“荣恩”二字的鎏金匾额之上。柴筝与柴竺敛衽躬身,缓步踏上九级汉白玉石阶。府中十余名小厮早已敞开正门列队等候,两名总管管事领着两排侍女分立道路两侧,齐齐屈膝福礼,恭迎二人归府。
骆知秋紧随二人身后,闯荡江湖二十余载,头一回见识这般世家礼遇。可不等他随二人跨入二门,便被管事客气引至外院东厢客房暂且歇息。
柴筝、柴竺穿过前院正堂,沿两侧立着琉璃华灯的青砖甬道,穿过重重亭台楼阁,径直去往老太君安身的福寿堂。沿途每五十步,便立着一名容貌端丽的婢女,见了柴筝柴竺二人,皆手持丝帕躬身行礼,待二人走出五步开外,方才敢直起腰背,无有传唤,不擅自挪动。
踏入福寿堂,两名丫鬟掀开厚重纱帘,请二人入内室。柴老太君斜倚一张酸枝罗汉榻,二房周氏侍立在侧。老太君年事已高,起不得身;花白长发梳作规整高髻,头上仅束一条镶青金石的红锦眉勒。待看清走近的孙儿是柴筝,老太君霎时热泪纵横,声音微微发颤。
“是阿筝回来了吗?”
柴筝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罗汉榻沿,眼眶泛红,声线哽咽。
“不孝孙儿柴筝,漂泊四载,今日终得归府,前来向祖母请罪。”
“真的是阿筝……当真是我的阿筝回来了……” 柴老太君抬起布满褶皱、枯瘦干瘪的手,轻轻抚上柴筝后颈,口中不住喃喃重复,“是阿筝,是阿筝……”
二婶周氏取锦帕掩住眼角泪痕,在一旁柔声宽慰:“老祖宗切莫过度伤怀,阿筝平安归来本是天大喜事,往后长房一脉也有人承继香火、延续血脉了。”
“说得是,说得是!” 柴老太君颤抖着手,紧紧握住柴筝的掌心,“阿筝啊,此番回来便再也不许走了。书院的课业尽数辞掉。回头给你老子上柱香。留在家里过完年,明春上京里去,叫你祖父给你寻个好差事。”
柴筝沉声恭敬应下,抬首之际,余光恰好扫过身侧周氏一片惨白的面颊。周氏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两年前那场血案发生当夜,唯有周氏与府中几名老管事知晓全部内情。彼时二叔柴霁远出公干,柴竺年幼早早安寝,事发次日,周氏便连夜将他送往永定寺,与在此静养避世的老太君同住。方才自府门一路行至福寿堂,当年知情的老管事尽数不见,府内仆婢全数更换,如今知情的,只剩周氏一人。
周氏守着惊天秘密隐忍多年,从未向外吐露半分,柴筝默默将这份人情记在心底。
祖孙几人叙罢过往,周氏早已命下人备好接风私宴。宴席并未邀约旁支族人,只在福寿堂内单设一席。老太君端坐主位,柴筝、柴竺分坐左右两侧,周氏立于一旁,亲手为众人布菜添羹。侍女轮番缓步入内,奉上净手鎏金钵、印花擦手绢帕、清润玫瑰盐水。桌上陈设描金凤衔桃枝纹盘碟,配镶金象牙箸、银鎏金凤衔桃枝纹勺。正中以精雕瓜果拼成“孙枝毓秀”图样,铺陈为席面。
桌上菜肴多是自黄河口岸走水路连夜运抵济州府的鲜活海味,最后呈上桌的是一道八珍水饺,内馅以海参丁、鲍鱼丝、干贝瑶柱、海胆膏、鲜青虾搭配鳕鱼鱼蓉、精白肉泥与鲜韭蔬调制;佐餐鲜汤取鱼翅、干贝、陈年火腿与老母鸡慢炖,只留头道原汤,缀少许枸杞、白菊提鲜,滋味清鲜醇厚,不显油腻。
柴筝尝了几枚,觉滋味甚佳,特意吩咐下人分出一盘,送去东厢给骆知秋。
宴席散去,柴竺独自返回二房院落歇息,柴筝则留在福寿堂,伴祖母同住。
入夜,周氏伺候老太君睡下,独自步出院门,忽觉身后有脚步声。她猛然回头,只见柴筝立在不远处。
柴筝已换一身素雅月白常服,在距周氏三步之遥处驻足,恭谨开口:“二婶,晚辈有几句私事,想请您移步一叙。”
***
子时,二房僻静书斋。
柴筝随手翻览柴竺平日的字帖,神色沉凝,片刻后合上书卷,抬眸问道:“二婶,阿竺可有安心读书?”
“前几月尚且用功勤勉,眼下临近年关,我便准了他几日假期歇息,谁知这混小子竟擅自上街张扬惹事!”
周氏额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心中清楚柴筝此番归来真正用意。柴竺在外交友不慎,流连赌坊欠下数万两白银,更胆大妄为勾结地方官吏私贩官盐,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柴筝语气沉稳,字字清晰:“阿竺如今已然十六岁,除开读书习文,家中内务也该交由他上手打理、历练心性。二叔常年在外,他理应早些替您分担家事。”
周氏闻言心下波澜骤起,暗自揣测:柴筝这话,莫非是打算扶持阿竺执掌柴府家事?
柴筝并未理会她心中思绪,话锋一转,直切正题:“二婶多年代管先母留下的嫁妆,如今我归府,还劳烦二婶尽数归还。”
周氏瞬间面无血色,双手死死攥紧裙摆,布料被揉出深深褶皱,万般无措,只得低声道:“贤侄稍等片刻,我这便去取来。”
柴筝静候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顺手将柴竺散乱的课业书卷一一堆叠整齐。不多时周氏折返,手中捧着一方厚重紫檀木匣子。她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望见柴筝,再也撑不住世家夫人的体面仪态,“噗通” 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二婶这是何故?” 柴筝明知缘由,却故作不解,站在原地并未伸手搀扶。
周氏不见柴筝出言让她起身,脸颊涨得通红,满腹委屈堵在胸口,心底又深深畏惧柴筝的雷霆手段,万般权衡之下,只得据实坦白。
“贤侄恕罪,阿竺私贩盐货急需巨额银两周转,日日缠我索要,我一时糊涂,私下做主典当变卖了大太太的嫁妆。此事阿竺毫不知情,还望贤侄切勿迁怒于他。”
“我知晓了。” 柴筝淡淡应声,放缓语调,“二婶先起身说话。”
周氏手脚发软,颤巍巍撑着地面站起。
柴筝垂眸,语气凝重:“此事牵扯朝堂多方势力,旁人真正的目标是整个柴氏宗族,绝非您一介妇人能够私下抹平。往后再遇上这般棘手祸事,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万万不可再自作主张、擅自行事。二婶可想过,若是那批私盐经由连城流入济州府,被官府查获,咱们柴家会落得何等下场?”
周氏脸色惨白如薄纸,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低声喃喃自责:“都是我的过错,是我管教无方,才纵容阿竺闯出这般大祸。”
柴筝垂下眼皮,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往后阿竺便跟在我身边,日日随我打理家事、应酬往来,也好开阔眼界,收敛心性。”
周氏心口骤然一紧,慌忙连连推辞:“这万万不可!阿竺顽劣莽撞,怕是会拖累贤侄,耽误你诸多要事……”
柴筝骤然愠怒,宽袖猛地一甩,声线冷沉:“正是因为眼界狭隘、心性浅薄,才会犯下这般诛族大错。二婶若是执意不肯,大可直接前往祖父面前分说辩解。不加以打磨历练,他日他又如何撑起偌大柴氏家业,坐稳家主之位?”
周氏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恍惚失神。
方才她听见了什么?
“阿、阿筝,你是长房嫡长子,论身份辈分,本就该由你掌管家业,阿竺怎有资格越过你?”
柴筝顿了片刻,抬眼直视周氏,一字一顿,清晰作答:“日后柴家全部家业,交由阿竺主事执掌,柴氏世袭世子之位,也归他承袭。”
周氏心神震荡,茫然追问:“这究竟是为何?”
柴筝低头望向自己摊开的双手,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我这双手沾染过无数鲜血,当年血案迟早会在朝堂之上掀起风浪。若我站在明面上当家主事,柴家必会成为政敌攻讦围剿的靶子。阿竺自幼长于府中,身世干净无半点污点,才是继承家主最合适的人选。”
周氏瞬间豁然通透,当即急切应道:“好!从今往后,我们二房上下一切听你调遣,明日起,阿竺便寸步不离跟着你学习处事。”
柴筝正色吩咐:“攘外必先安内。明日即刻彻查府库张管事名下所有账目、私藏劣迹,张管事连同阿竺身边贴身小厮张爽,一律按家法处死;家奴诸林贬去二房,做三等粗使杂役,终生不得近身伺候主子。”
周氏连连俯首应承,再无半分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