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府》莫雪漓

98、跟上大侠的脚步 “好大的雪

　　“好大的雪！”泥鳅跺掉沾在鞋底的雪沫，脑袋探进店来，瞧见炸毛咬着筷子朝他招手。

　　这家小茶寮距洛城十里开外，设在通往长安的乡道上。附近的村子里住了百余户，泥鳅和炸毛就在这里长大，常年奔波于洛城谋生。

　　桌上一盘熟牛肉，一碟花生米，两碗烧刀子。

　　“嘿，有肉！”泥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咧开大嘴一口炫进一筷子牛肉，囫囵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炸毛敲了泥鳅一个爆栗，“就知道吃，何家的工钱结了吗？”

　　泥鳅半盘牛肉吞下肚，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扔，布袋骨碌碌滚了三滚。

　　炸毛两眼放光一把抓了过去。

　　打开布袋一瞧，竟是一只银元宝！

　　炸毛鸡贼地将布袋搂在怀里，瞪起三角眼左右环视好几圈，目光定在靠窗边位的独桌一人。

　　那人戴了顶茅草斗笠，看不清面容，一身粗布麻衣裹着健壮结实的肌肉，即便屋外严寒，看客也不会觉得他冷。

　　那人面前摆着一整盘牛肉，瞧着份量至少有两斤，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胡辣汤。那人吃得很快，筷子晃动间，整盘牛肉已经下去大半。

　　炸毛舔舔唇，确认壮士没注意到他的银元宝，才悻悻收回目光，指腹来回抚着布袋，压低声音问，“你从哪得来的？”

　　泥鳅舔着盘子含混道：“工钱！”

　　炸毛低音爆破，“别胡扯！咱们干十年也挣不到这个钱！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会又去偷了吧？”

　　泥鳅甩开炸毛胳膊，吨吨两口喝干碗里的酒，四下瞧过一圈，神秘兮兮地捂着嘴巴道：“何家，出大事了！”

　　炸毛瞪起眼睛。

　　泥鳅徐徐道来：“何家二郎何仲熙昨夜死了，据仵作查验，竟是一刀致命！何太君一病不起，何家请道祈福。这银子啊，是赏钱。”

　　炸毛眼睛瞪得更圆。

　　何家乃是全洛城数一数二的钟鼎士族，何国公三代袭爵，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何家嫡长女风光出嫁到济州府柴氏的排面，至今二十余年仍为洛城百姓津津乐道。

　　何伯云在朝为官，二弟何仲熙统管何家内务，何老太君七十大寿，外聘数十木工瓦匠搭造戏台，泥鳅和炸毛的工钱应由何仲熙结清。可何家推迟数月不派发银子，害得泥鳅和炸毛每日轮流去何家要钱。何仲熙固然可恶，但这乍死消息传出，二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谁敢惹何家，不想活了？”炸毛声音打颤。

　　泥鳅道：“听说那人来无影，去无踪，连看门狗都没吠一声。夜半只听得屋里何二郎一声惨叫，血溅三尺当场毙命，何二夫人吓晕了过去。醒来时，那墙上血淋淋的八个大字，‘饶命大侠，替天行道’！”

　　炸毛听了“大侠”名讳，忍不住噗嗤一声，板起脸问：“二夫人就没瞧见那凶手模样？”

　　泥鳅实打实道：“据说那时已经睡下了，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瞧见。”

　　“太诡异了……”炸毛觉得不对，想了半天，惊问：“你说那‘大侠’既然闯门杀何家二郎，为何不连何家媳妇一齐杀了？凭白留个隐患作甚？”

　　泥鳅道：“你没听过‘饶命大侠’的名讳吗？在白城早已传开了。柴家表亲潘家也被大侠……”泥鳅比了个砍头的手势，“这大侠虽为民除害，却不伤及无辜之人性命。何家媳妇得以保命，许是大侠心善手宽罢。”

　　炸毛搓揉着长满青茬的下巴，“又是柴家亲戚……莫非这饶命大侠和柴家有仇？”

　　泥鳅倒抽一口凉气，“倒也不无可能！”

　　炸毛恨恨道：“柴家作恶多端、横行霸市，饶命大侠当真是为民除害啊！管他跟柴家有什么嫌隙，杀光这群吸血的士族才够解气！”

　　泥鳅嘿嘿笑道：“谁说不是呢。南荣北靖不都姓郑？谁当皇帝不是当？我听说啊，南荣这些年起势极快，东都繁华不输长安。等南荣军打过来，咱们撂挑子投降得了。没准啊，比现在过得好！”

　　炸毛嘿嘿笑道：“待南荣杀光士族，咱们准能翻身！”

　　两人慢悠悠动着筷子，放佛吃的不是花生米，而是得胜归来的庆功贺宴。

　　“吃饱就滚。”

　　泥鳅和炸毛晃了晃脑袋，彼此互递眼神，确认对方也听到了击缶巨震。

　　谁在说话？

　　两人颇有江湖阅历，心料八辈子遇不见的武林高手叫他俩遇见了？四下环视，茶寮里除了临窗的一人独桌，再无其他客人。

　　那人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睛似幽蓝大海捉摸不透。

　　“还不滚？”

　　泥鳅和炸毛耳畔再次响起巨震。

　　按照往常二人的痞赖性子，定然麻溜地滚了。今日不知何故，许是吃多了酒，又许是得了一只明晃晃的银元宝，心气拔高了一大截。

　　“你算哪根葱？叫我们滚就滚？我们偏不滚！你能怎样？”炸毛晃晃悠悠走过去，瞪着一双醉眼使劲瞅。

　　那人古铜色皮肤，五官英俊立挺，浑身上下散发着粗蛮的野性。他并不回答炸毛的的话，转过脸去眺望窗外。

　　“喂，跟你说话呢！”炸毛怒火冲天，抬起拳头就往那人脸上挥，说时迟那时快，泥鳅霍得一个飞扑抱住炸毛，双双滚进一张桌子底下。

　　“干什么？”炸毛胡乱挣扎，泥鳅五官扭曲地朝他比了个“嘘”，突然，“哐当”一声巨响，茶寮木门被踹开，一伙持刀官差涌进门来，将那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茶寮小二一溜烟跑了。

　　炸毛和泥鳅吓得大气不敢喘。

　　幸而两人躲在角落里，头顶上一张桌子遮盖，官差没发现他俩。

　　官差共二十人，身着洛城衙役官服，手持官配腰刀，呼喝道：“汝乃饶命大侠？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回衙门复命！”

　　炸毛和泥鳅惊的能吞下一颗鸡蛋。

　　敢情这“草莽野人”竟就是那声名鹊起的‘饶命大侠’？

　　炸毛斜着眼睛，从桌底使劲往上瞥去，费力剜了一眼‘饶命大侠’的真容。

　　嘿，别说，仔细一瞅还挺帅！

　　炸毛和泥鳅互相捅了捅胳膊肘，静观其变看好戏。反正他俩没犯事，桌底观景位虽然凶险，但位置够绝佳！

　　饶命大侠酷帅真容、饶命大侠爱吃牛肉、饶命大侠被官差追捕，这些可都是独一手的消息，卖给写杂记的书生出一套饶命大侠风云传记，保准风靡九州！一跃成为万千闺阁少女的春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嘭——”

　　“啊呀呀呀呀……”

　　数声巨响和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截断炸毛的发财梦，胳膊的痛感激得他呲牙咧嘴。他不受控制地癫痫着低下头验看自己的胳膊——泥鳅十根手指死死掐着他的皮肉，癫狂地比他还严重。

　　“你你你看……”

　　炸毛癫着头朝外瞧去，但见桌椅底下血流成河，茶寮屋顶的茅草整片整片剥落，支撑茶寮的竹柱发出“咔嚓咔嚓”的弯折脆响。

　　“茶寮要塌了……”炸毛和泥鳅在桌底抱头筛糠。

　　“吾说过，你们若敢追来，吾不再饶命。”

　　“贼子，胆敢残杀衙役，等着砍头吧！”残余衙役撂下狠话，扭头就往茶寮外跑，几乎同一瞬间，麻衣身影掠过数张桌底，但听“啊啊啊啊”数声惨叫骤然消散。寒风裹着雪沫穿窗而入，窗扇刮得吱吱乱响。

　　“出来。”

　　炸毛和泥鳅从桌底爬了出来。

　　衙役佩刀握在饶命大侠手中，刀刃沾染的鲜血滴滴落在雪地里。

　　“大侠饶命啊！”炸毛和泥鳅砰砰磕头，“小的们久仰大侠威名，今日得见大侠崇拜不已。我俩愿誓死追随大侠，护佑一方安宁。”炸毛偷瞄饶命大侠神色，“名震九州，扬名立万！”

　　“起来回话。”

　　炸毛和泥鳅如获新生，腆笑着站了起来。

　　炸毛脑筋转得快，料想是自己方才那番‘名震九州、扬名立万’说辞打动了饶命大侠，于是壮着胆子上前谏言道：“大侠，炸毛我认识一个书生，擅写江湖杂记。如若大侠愿意分享些许私事编纂成册，用不了多久，您的威名定能传遍大街小巷，火爆九洲四海。”炸毛嘿嘿一笑，“就连久居深闺的小姐们，都能从书册里瞻仰您的风采。”

　　“好。”

　　独孤彦云垂眸深思：这番作为，盈盈应能看到他了吧？

　　炸毛两眼放光，简直不敢相信饶命大侠竟答应得如此爽快利落，泥鳅在旁听得商机，激动地猛掐炸毛胳膊。

　　“大侠，您身边得有两个给您记录英勇事迹的跟班儿，您看我和泥鳅行不行？”炸毛舔着笑脸挺直脊背自荐，顺便敲直了泥鳅弯钩似的后背。

　　“可以。”

　　炸毛和泥鳅得了饶命大侠的首肯，高兴地在雪地里欢呼。没成想，饶命大侠已往白雪皑皑的深山里走去，两人紧追慢赶地跟上“大侠”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