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暮色山庄(柴) “阿竺,起 ...
-
“阿竺,起床了!”
冬日初晓,柴竺便被丫鬟从榻上扶起。周氏在他耳畔叮嘱了一番,柴竺只听清一句“以后你大哥哥去哪,你就跟着去哪”,懵然转醒。脑袋尚自昏沉,四个丫鬟已手脚麻利地服侍他更衣、系佩、盥洗,一气呵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他推到了门外。
寒风凛冽,草木肃杀。流丹园内腊梅正盛,柴筝立于树影下与骆知秋练拳,见柴竺出来,招呼道:“阿竺过来,让骆大侠教你几手拳脚。”
大哥哥的话不能不听,柴竺只得苦着一张脸,加入了打拳的行列。
足足练了半个时辰,柴竺从未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体验。回到暖香坞换了衣裳,他便钻进温泉阁泡澡。
正当他享受丫鬟轻柔捏背之际,忽听“哗啦”一声,一庞然大物落入水中。
定睛一看,竟是骆知秋。虽说骆知秋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可柴竺怎么说也是富家公子,况且这里是柴家的私汤,他怎能贸然入池?
“你你你……”柴竺捂着胸口,惊声道,“骆大侠,这水我泡过了,你换别处吧。”
骆知秋闷声不响,仿若未闻,自顾自扯过一条布巾舀水擦身。
柴竺无计可施,正暗自气恼,柴筝已换了一身浅青丝袍,趿着木屐走进温泉阁。瞧见柴竺身后正替他按摩的婢女,柴筝眉头微蹙,勒令侍奉的婢女全都退下。
柴竺正想向堂兄诉苦骆知秋无礼,却见柴筝也踏入了池中。
像是看穿了柴竺的心思,柴筝沉声道:“兄弟在外,吃睡皆在一处。阿竺,你娇养长大,如今该改改身上的娇惯毛病,尽早适应这种生活。用过早饭,随我去幽州。”
柴竺大吃一惊,晨起拉练不说,还要远行?天可怜见,他上回乘马车,颠得屁股开花,晃得昏头转向,丫鬟替他揉了一宿额头才缓过劲来,不禁喃喃道:“马车还没准备呢……”
“骑马去。”柴筝的语气不容置喙。
柴竺动了动唇,瞧着柴筝冷青的脸色,再不敢多言一句,只能抛给骆知秋一个委屈的眼神,骆知秋却只当没看见。
***
幽州,暮色山庄。
这座屹立于幽州百年昌盛的士族首府,乃北业镇国将军后裔所建,豢养门客无数,朝中徐公党的背后支持便出自于此。暮色山庄后代争气,逐步将产业扩大,涵盖东北林业、畜牧、陆路运输,乃至赌场、钱庄、勾栏瓦舍。幽州郡内六成土地皆由暮色山庄持有,乃当朝仅次于柴氏的第二大士族。
柴竺下了马,来不及揉一揉酸痛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跟上已进门的柴筝和骆知秋。
这回拜访暮色山庄,早在三人出发前便递过帖子,昨日抵达幽州,今晨便来登门,可谓一刻也不耽搁。
暮色山庄历经数次扩建,占据幽州城东北部,恢弘气派,丝毫不输柴家御赐府邸。
三人进了会客厅,正堂东墙上悬挂着一幅精工装裱的字,正楷写着“世笃忠贞”,落款乃是当朝北靖帝郑宜。
柴筝的目光在那字上停留了三息,方才移开。
这字写得一般,还不及盈盈的字。
“柴大公子、四公子,二位久等,鄙庄招待不周,请二位海涵。”
声比人先到,柴筝转过头,向中堂望去。只见从寿山石雕屏风后走近一对双生兄弟,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公孙擘和公孙璧。虽为世家子弟,从样貌和穿着上却丝毫看不出娇贵之气。两人皆全发束髻,仅绑了束带,古铜色的皮肤,身形矫健,身着护心镜背心劲装、棉布收脚裤与皮靴,一身武夫打扮。公孙璧腰间别着一口精钢腰刀,刀身足有三尺长,刀柄刻着篆体“璧”字。
要知道,今日柴筝穿的是世家子弟的锦衣华服——火焰纹宽袖锦缎玄袍,系着翠绿翡墨兰缎兽纹带,挂着一对琅琊玉环;头发半披高束墨玉冠,额间系着宝蓝石掐金丝抹额,肩披黑狼毛披肩,只在左袖中暗藏一把极薄的短刃。
柴筝心中暗自腹诽:这两个家伙,该不会特意穿了这一身来吓唬我吧?
礼貌寒暄过后,柴筝顺便为公孙兄弟引荐了骆知秋。二人早闻“关中大侠”名讳,今日得见骆知秋竟甘愿为柴筝效力,微微笑过,随即请三人于正堂落座。
公孙兄弟问起柴筝在书院求学之事,问得极细,柴筝一一作答,诚恳道:“我跟随洪无涯先生学道,至今已有四年。”
公孙擘问道:“柴兄十六岁举秀才,为何改学道呢?”
柴筝答道:“我多年在外求学,举秀才后文章再无进益,祖父认为我心气不沉、历练不够,遂令我师从洪公。”
公孙擘点头道:“洪老乃北靖道学第一人,或与七星坛顾宗师比肩。不知洪老可想出破‘七星耀日功’之法?”
柴筝笑了笑:“说来惭愧,师父见我凡俗扰神,并未传授我武艺。”
公孙擘和公孙璧对视一眼,道:“属实可惜。我俩还以为今日有幸能一瞻‘北曲道法’的风采。”
柴筝见时机成熟,缓缓道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造访,确有一事相求。”
公孙擘和公孙璧心如明镜,道:“柴兄请讲。”
柴筝道:“我这堂弟年幼,在会源赌坊玩了两把,欠下一笔账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票据。
丫鬟接过,呈到公孙擘面前。
公孙擘看过欠条,递给公孙璧:“这会源赌场是咱们家的产业吗?”
公孙璧皱眉,吩咐丫鬟:“去把刘管事叫来。”
等了良久,刘管事小跑至堂前,跨进门来,碎步上前向众人见礼,弓着腰双手接过公孙璧手上的票据。
刘管事看过后,禀道:“回二家主,这会源赌坊的东家是幽州城的谭舒平。”
“哦,原是他。”公孙璧对柴筝道,“谭家原是金行出身,这几年赚了些钱,竟跑去济州开赌坊,这个不长眼的也不知敬着些,白叫柴公子笑话了。”
柴筝配合地勾了勾唇角:“既是幽州的商贾,不知公孙兄可否代为引见?”
公孙璧忙道:“不敢劳驾柴兄,我这就叫他来。”
柴筝叫住正欲退下的刘管事:“不急。说起姓谭,长安金池城的老板也姓谭?”
刘管事回话道:“禀柴大公子,金池城谭禄源与这位谭舒平,同为谭家子侄。”
柴筝道:“那正好。我来前听得一桩奇事。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为赎镜听姑娘,在金池城大打出手,推搡间,侍郎公子吐血而亡。仵作认定是金池城的打手暴击所致,谭老板深陷囹圄,却是冤得很。”
公孙璧脸色一沉:“竟有这等事?”
柴筝饮茶掩唇,暗中观察公孙璧的神情。
公孙璧默了两息,沉声道:“刘管事,速去谭家,绑也把他绑来!”
公孙擘冷冷扫了公孙璧一眼,转头赔笑道:“谭家离暮色山庄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二位柴公子远道而来,我暮色山庄早备下酒席,为三位接风洗尘。请随我进园赏梅。”
这番说辞早在柴筝意料之中,他悠悠然站起身,示意柴竺和骆知秋跟上,三人前后脚跟随公孙擘进了园林。
一进园林,连柴竺都被眼前的奇景震撼。院中正中央种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树,树干贴满玳瑁、碧玺、琥珀,各色翡翠雕成绿叶拼满枝头,黄金、珍珠与各色宝石制成的奇花点缀其间,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气派非凡。
骆知秋暗暗咬牙。他本以为柴家已够奢靡,没想到号称寒族和清流文官出身的徐公党,其背后的支持势力——暮色山庄竟更甚于此!
公孙擘指着金玉古树道:“柴大公子若喜欢此树,改日送到府上供公子赏玩。”
柴筝笑回道:“鄙舍乃先帝所赐,没位置放置此树。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这树去了济州,失了生机,不过是一棵死树罢了。”
公孙擘干笑两声:“也罢,前面有一方梅圃,请公子上座。”
一行人进了暖厅,一人一几。待坐定,进来一排美貌丫鬟,每人抱着一只宝瓶,斜插数枝新折的胭红腊梅,躬身放在柴筝等人面前。又有数名清秀内侍端盘鱼贯而入,跪在主子桌前侧前方上菜。
柴筝对此早已免疫,柴竺却难免心痒,悄悄瞄了一眼堂兄,正撞见堂兄冷着脸瞪过来,吓得连忙收回纷乱的心思。
宴饮数杯,酒过三巡。丫鬟内侍轮流殷勤侍奉,却不见柴筝动容。公孙擘无奈之下,招来亲信下属低声耳语:“请邹殿主来。”
密集的鼓点响起,是西域的乐曲。柴筝微微蹙眉,公孙璧介绍道:“这是庄里新来的西域佳丽,跳的是胡旋舞,请二位柴公子赏鉴。”
一披着七彩祥云丝带的女子翩翩入殿,眉眼间画着金红盛妆,身穿胡旋舞服,两道七彩飘带随舞姿飞动。纵然女子以金纱掩面,柴竺也已看直了眼;骆知秋则抱臂眯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女翩然起舞。
随着鼓点推向高潮,女子旋身飘落在柴筝桌前,含羞缓缓抬头,似在等柴筝摘她的面纱。柴筝笑饮一杯酒,女子醉眼轻翻,转头离去,又一个旋身落回舞池,袅娜回望宾客时,面纱已飘落在地。
好一个绝代佳人!
柴竺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恨不得醉倒在美人裙下。
柴筝淡淡扫过美人脸庞,目光落在瓶中的腊梅上,缓缓搁下筷子。
一曲毕,舞女弯身行礼,骆知秋买账地鼓掌,大声叫好。柴竺有了骆知秋的“助力”,这才放开胆量叫了声好。柴筝轻拍手掌,目光在舞女和公孙璧之间来回游移。
舞女礼毕,并未退场,而是执起丫鬟呈上来的酒杯,袅袅娜娜向柴筝走去,大方作请:“柴大公子,久仰大名。邹玉珏今日有幸一瞻公子风采,果然令人难忘,小女子敬您一杯。”
邹玉珏自报名讳,“邹”姓在柴筝脑海中炸开。看着与继母邹氏有三分相像的面孔,柴筝脸上漾起浓重的冷笑。
“原是璇玑殿邹殿主,失敬失敬。邹殿主敬的酒,柴某不能不喝。”
柴筝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满饮下肚,翻杯为证。
邹玉珏笑意更深:“听说柴大公子今日带了一桩奇事而来。巧了,本殿主今日也有一桩奇事说给公子听。”
柴筝沉肃道:“邹殿主请讲。”
邹玉珏伸出纤手,尖细修长的指甲轻轻刮着柴筝衣领的绒毛,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听说呀,前不久,洪老先生坠崖,生死未卜呢!”
在场众人听了此话皆是大惊,柴筝凤眸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寒光。
邹玉珏瞧着柴筝的神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骗你的!洪老先生鸿福齐天,他老人家怎么会有事呢?我呀,只是想试探试探这位柴大公子,是不是如同传闻中的那般——冷血无情?”
柴筝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邹殿主,师父老人家的玩笑开不得。”
邹玉珏调笑道:“你紧张了?”手指不安分地下滑,钻进柴筝的襟口。
说时迟那时快,柴筝一把推开了邹玉珏的手腕。
邹玉珏反应极快,顺势收回手端庄站定:“我的姑母嫁与令尊多年,为其诞下二子一女,可惜两年前柴府时疫,送了性命。不知柴大公子是否能行个方便,带我这个做侄女的去她坟前祭拜?”
柴筝咬紧下颌,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这个简单。邹殿主想祭拜,随时可以。”
邹玉珏笑意更盛,意味深长道:“柴大公子,说起来,我们还算亲戚呢。”
柴筝冷笑两声,缓缓道:“跟我做亲戚,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有个绰号,你没听过吗?”柴筝眼中射出凶光,“我克亲。好心提醒你,认我做亲戚没关系,不过你要小心——被我克死。”
“你这么关心我呀?”邹玉珏爽朗笑道,“我、不、怕。”
柴筝不答话,目光从公孙璧铁青的脸上划过。
邹玉珏伸手取出瓶里的腊梅把玩,悠悠然道:“柴大公子喜欢梅花吗?”
柴筝看都没看腊梅一眼,手势作请:“邹殿主喜欢,尽管拿去。”
“巧了,我也不喜欢。”邹玉珏笑着,握紧腊梅枝干和花苞,“咔嚓”折为两段,扔在地上,冲柴筝灿然一笑,飘然离去。
全场出奇的安静。柴筝目光移向公孙擘,淡定道:“时间差不多了,不知谭舒平可到了?”
公孙擘如梦初醒,管事凑上前悄声回话,公孙擘点了点头,手势作请:“谭舒平已经到了,柴兄请。”
众人纷纷起身,跟随公孙擘的脚步走向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