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府》莫雪漓

104、太师府（柴） 却说柴筝带

　　却说柴筝带着骆知秋、柴竺日夜兼程，自幽州直奔长安，途中并未折返济州，只沿路在驿站遣人送信回府报平安。谁料断臂抵达柴府之时，柴筝早已离家。柴府管事见他衣衫狼狈，只当是上门乞讨之人，直将人轰了出去，后话不提。

　　柴筝三人披星戴月，连日赶路，终于抵达长安。

　　城北章台街上，太师府巍然矗立。

　　柴筝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守门仆役，阔步领柴竺入府；骆知秋则留在门房等候。

　　柴太师正在府中与朝中官员议事，柴筝、柴竺在厢房等候近一个时辰，才得到传召。柴筝抬手理好衣襟、理顺佩环，柴竺有样学样，二人迈步走入松鹤堂。

　　堂内松烟袅袅，醒神香将近燃尽。侍从撤去桌上用过的数只茶盏，悄无声息躬身退下。

　　见二人进门，柴太师轻轻抬手，为他按揉太阳穴的丫鬟便掀帘离去。转瞬之间，堂中只剩下祖孙三人。

　　耄耋老者端坐太师椅上，身着半旧墨蓝绸袍，乃是先皇御赐料子。稀疏灰白的发丝勉强挽成发髻，仅以一支古木簪束住。待到柴筝与柴竺行完叩拜大礼，他才缓缓开口。

　　“阿筝回来了。阿竺也来了。很好，都很好。”

　　柴竺听见祖父夸赞自己，正要嬉皮笑脸上前，瞥见柴筝一道凌厉眼风扫来，当即缩起脖颈，收敛了一身玩闹心性。

　　柴筝撑着地面站起身，上前躬身立于柴太师身侧，拱手正色回禀。

　　“回祖父，南荣王命我回京，伺机刺杀徐公。”

　　柴太师道：“既然已回到北靖，不妨就此做个了断，不必再回掠影。余下诸事，祖父自有安排。”缓缓又道，“近年边境战事不断，徐公一党蠢蠢欲动，屡屡劝说陛下增兵，实在是胡闹。”

　　柴竺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只当大哥哥这四年在外追随洪老修习道法，万万没想到，柴筝竟是在为南荣王办事。此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柴家该如何立足？他心中惊疑不定，可瞧祖父这般从容，莫非…… 莫非祖父一早知情？

　　柴筝颔首沉声道：“南荣重兵驻守淮城，向北直逼济州台城，向东威胁陈州白城。不知祖父可有御敌之策？”

　　柴太师捻着胡须问道：“济州驻军十万，陈州驻军八万，你知晓其中真正能上阵厮杀的，尚有多少？”

　　柴筝蹙眉：“皆是在册兵员，为何不能出战？”

　　柴太师长叹一声：“我大靖立国百余载，朝政长久被士族把持。时至今日，参军入伍，已成了士族子弟谋求仕途的捷径。济州十万守军之中，骁勇善战者不足半数；陈州守军情形更糟，仅有三成兵士能够持枪作战。反观南荣，淮城驻军二十万，皆是自南荣五郡武试遴选而来，不问门第出身。阿筝，你可知我为何执意派你前往南荣？南荣起于寒族，收拢一众誓死效忠的死士。这些人身出寒门，无所牵绊，悍不畏死。这般力量，我北靖该如何抗衡？”

　　柴筝道：“我在外游历期间，结识不少寒门志士。大多出身草莽，不愿屈从南荣，心怀报国之志。或许可以收拢这批人组建一支队伍，协助济州守军。”

　　柴太师淡淡一笑：“倒也算一条可行的偏路。只是阿筝，行事务必拿捏分寸。对上，不可逾越底线、威胁皇权；对下，不可广施私恩、散尽家资。”

　　柴竺在旁越听越惶恐。柴家这是——要造反吗？

　　柴太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幽州驻军七万，士族出身的官兵将近半数。徐公党在朝堂上蹿下跳，拱出一个邵蒙山，日日在陛下跟前危言耸听，提议打造舴艋快艇，令济州军操练水师、挥兵南下。说到底，不过是借机夺取济州兵权。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开战是假，夺权是真。”

　　听见“邵蒙山”三字，柴筝心头猛地一动。

　　“祖父，那邵蒙山如今身在何处？”

　　柴太师答道：“现任工部中大夫，暂居大司空府，待到开春便要前往白城赴任。说起此人，十五年前他举孝廉，出任御前内史。明明出身士族，却屡次上书提议拓宽寒门入仕通道。我曾出言规劝，他却一意孤行，甚至奏请分割士族荫户。我念及同属士族，不与他计较，将他贬往地方任职。谁知此人性情执拗，竟罢官回乡。十余年来闭门不出，闷在家中搞兵械战船。《玄甲兵笺》不交予我济州，反倒献给陈州郡，真是一头犟驴。”

　　柴筝嘴唇微动，终究把话强行咽下。

　　柴太师又饮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他在职之时，曾举荐不少寒门士子入朝，如今其中多人投靠徐公，给柴家平添诸多麻烦。十年前攻下武陵郡的独孤颉颃，当年便是邵蒙山举荐入伍，后来投奔郑岑。属实是养虎为患。”

　　柴筝面色骤然铁青。

　　独孤颉颃，独孤彦云之父，竟与盈盈的父亲邵蒙山是旧相识。

　　柴太师缓声道：“大司马郭守成的嫡女郭可心入宫伴读，陪伴公主。你姑母已经见过此女，容貌端庄，知书达理，还略通武艺，想来应当与你合得来。元日过后，你入宫拜见姑母，正好借机见上一面。”

　　柴筝垂首，拱手沉默许久，低声应道。

　　“是。”

　　一旁静听许久的柴竺猝不及防开口：“大哥哥，你先前路上提起想要提亲的，莫非就是这位郭姑娘？”

　　柴竺话音刚落，柴筝尚来不及反应，柴太师已然瞪过来。

　　“阿筝，你在外另有心仪女子？”

　　柴竺登时醒悟，自知失言，心中懊悔不已。

　　柴筝无从遮掩，坦然回道：“是。”

　　柴太师脸色骤变，语气冷了下来：“哪家姑娘？”

　　柴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住冰凉地面。

　　“孙儿不敢欺瞒祖父。孙儿不孝，心仪之人是——邵蒙山之女，邵婉盈。”

　　“啊？！”

　　柴竺发出一声土拨鼠尖叫，对上柴太师凌厉的目光，慌忙死死捂住嘴巴。

　　漫长的沉寂笼罩松鹤堂，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一声长叹打破凝滞的气氛。

　　“你起来吧。”

　　柴筝依旧额头贴地，分毫未动。

　　“孙儿不敢起身。”

　　柴太师瞬间了然柴筝心中所想，怒火直涌心头，猛地一挥衣袖，厉声呵斥。

　　“那你便在此跪着，跪到醒悟为止！”

　　松鹤堂厚重大门轰然合上。柴竺望着祖父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堂中长跪不起的堂兄，左右为难。思虑片刻，他转身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