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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儿子,回来了 这最后的几 ...

  •   这最后的几天,她多半是在昏迷和半昏迷的状态中度过的。她也许还有点儿意识,也许一点儿意识都没有,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她,有时在笑,有时在哭,有时不停地喃喃自语,有时蠕动着嘴唇,可是当我们把耳朵凑过去,却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做做好事,帮我翻个身吧!”
      尽管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是想要挪动一个完全没有自理能力、近百斤的病人、并且帮助她把身子翻转过来,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这非得两个人合力完成不可。
      保姆走过去弯下腰,把老太太的两只胳膊分别搭在她的两只肩膀上,她抱住她的上半身朝身边一拉,我就爬到床上去把老太太的两条腿叠在一起,然后趁势朝前推(我得当心挂在床边的尿袋和屎袋,还得当心导尿管,搞不好这两样东西就弄得一床都是),如此这般,才帮她翻了个身。
      完成这一系列看似简单、但是操作起来难度系数却相当高的动作之后,我们又为她盖上一条薄被子遮羞,因为事实上她的下半身早就□□了。
      然而她却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我再翻过来吧,我这样实在太难受了,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没有办法,我和保姆只得再把她翻过来。
      然而不过五分钟,她又低声呻吟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帮我翻个身吧!”
      我和保姆面面相觑。然而当我们喘着粗气又一次帮她把身子翻过去后,她却又气喘吁吁地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把我翻过来吧,把我翻过来吧……”
      我们不得不咬着牙再次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如此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几个回合下来,我和保姆都如同搬了几百袋大米,活脱得累虚脱了。
      正当我们犯愁不知道如何是好,杜冷丁开始发挥作用了。老太太闭上眼睛,平躺在床上,带血的嘴唇不停地喃喃自语:“谁来帮我把肩膀抬一抬,抬一抬……谁来帮我把肩膀抬一抬……”
      我立即弯下腰来准备扶住老太太的肩膀,但是保姆却制止了我。
      “不要动她,”她说,“她现在并没有意识……她不过是在说糊话罢了。”
      她确实是在说糊话。
      “妈,妈,你来扶我一下?哎呀,你扶得并不好……”
      “爸,爸,你也来了,你也扶不好……”
      “还是金国来吧,金国,你来吧……哎……哎……这样好,这样舒服,还是金国扶得好……”
      金国是她家老头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她的嘴里又一阵长吁短叹,又一阵有气无力的呻吟,她躺在床上四肢一动不动,四肢却又如同犯了羊癫疯一般,偶尔猛地一阵抽搐。她的嘴里突然发出一声足以把最凶猛的野兽吓跑的凄厉的尖叫,同时又暴发出一种骇人听闻、催人泪下的啼哭声,这声啼哭就是地狱的魔鬼听了也会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一颗浑黄的泪珠划过老太太干瘪的眼角,她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停地梦呓着,呻吟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强子、她余生最重要的力量源泉、她最最亲爱的孩子,却没有在她的梦中或者说梦呓中出现,是爱的太深了呢?还是现在她并不需要这种爱了,她需要的是一种来自襁褓的、来自母体父体的最深沉最宽容最慈祥最无私最无需回报的爱。或是来自爱人的、那个在最美丽的年纪最美丽的季节遇见的最风华正茂的人儿的怦然心动的爱,甜蜜的爱温柔的爱缠绵的爱。此时,她最渴望的或者就是被爱包围,而不是用爱去包裹别人。
      我和保姆交换了一下眼色。
      “看这光景,恐怕就是今天了!”我忧心忡忡地说。
      保姆点点头:“是啊,早结束早了,免得受罪……可怜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亲人……赤裸裸地,连条裤子都穿不上……”说着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现在是傍晚时分。按照往常,老太太应该苏醒了,因为杜冷丁的药力就那么长的时效。但是今天老太太并没有苏醒的意思。这让我和保姆都有些担心。
      “莫非真的睡过去了?”我想,“若真是这样,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然而正当我们纠心如何是好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老太太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呼吸非常沉重、非常急促,像是被一口痰堵住了气管,满脸通红,上气接不上下气。
      “赶紧把她扶起来!”保姆低声说。
      我们把老太太搀扶起来,让她依靠在保姆的怀里,一边用力敲打她的背脊,一边又用双手使劲捋抚她的胸口,希望她能够把这口气顺过来。
      但是我们其实是在白费工夫。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让我心惊肉跳,狮子老虎的呼吸也不过如此,一股股热烈的气息喷洒到我的脖颈间,仿佛被猛兽的舌头舔噬过一般,我感觉我的脖颈灼烫得非常厉害。
      我和保姆交换一下眼色后,我们不得不帮她把寿衣先穿戴起来了。
      突然,老太太睁开眼睛。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了,仿佛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清醒过,她瞪着眼睛,似乎她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似乎看到了在这屋子里徘徊已久的冷酷、无情但又非常慈悲的死神。是的,慈悲,慈悲而又正直的死神。突然间,她开始落泪了,大颗的眼泪哗啦啦地滚落下来,瞬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这个样子,让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和保姆心里一酸,也忍不住无声抽泣起来。
      她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焦灼热切,她把一屋子的人都看了个遍,但是她的一双眼睛又空洞洞的,没有丁点儿光彩,又像是满屋子里,她什么人都没有看见。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宝的声音:“就在楼上,就在楼上,马上就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宝拎着两大包东西出现在楼梯口,但是他并没有进门,而是把他身后的的人使劲往屋里让:“赶紧,赶紧进来吧,别脱鞋了!都在里面啦!”
      一个肩上挂了一个皮包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只有一个人——他皮肤白皙,衣着整洁,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看就是一副斯文相。屋子里的气息非常难闻,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他瞪着眼睛朝屋子里看,目光谔然、茫然、慨然、木然,似乎他的灵魂游离出了他的身体,他并不明白此时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屋子里的人,老太太、我、保姆,也都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捕捉了老太太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捉对似的胶柱在一起。男子猛地一怔,似乎游走的灵魂再次回到了躯壳内,猛然间两行清泪已经滚滚而下,肩上的挂包也掉落了下来。
      她坐在床上,半躺在一个他并不认识的老妇人的怀里,穿一身天蓝色的丝绸寿衣,上面绣满了大个的寿字图案,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瓜皮小帽,那样子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然而此时她只有出的气了,没有进的气了!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那个骨瘦如柴的人,那个面如死灰的人!那个油尽灯枯的人!那个行将就木的人!那个人却是他的老母亲。
      他心如刀绞,他牙齿格格作响。
      突然,他已跪倒在地,而他的一颗头也早已磕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妈呀……妈呀……我的妈呀……”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尽管人是这个世界最懂得随机应变的物种,但是某些骨质里的东西却是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没错,这个人到现在我还认得,没错,这个人正是强子。
      当年他去加拿大的时候,正值儿郎年少,风华正茂。他不曾想过,事过十年他才能够回来;更不曾想过,他会因为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故地重游。故乡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变化,故乡似乎又变得他根本无法认识。这里的人,人和事似曾相识,却又如此陌生,陌生而熟悉。他后来也说,如果不是阿宝领着,单凭他自己,他恐怕很难找到自己从前如此熟悉、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的那幢矗立在邮局对面的三层楼的小楼房了。
      “起来吧,起来吧,地板上凉着呢!”阿宝抹了一把眼泪说。他是一个粗人,并不懂得如何宽慰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后,他就弯下腰去打算把强子搀扶起来。
      但是强子却把他的手甩开了。
      他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泣不成声,他没有从地板上站起来,而是直起身子在地板上慢慢向前膝行。
      “妈……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他用膝盖一边向前行走,一边哭诉。此时能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这个人的情感呢?
      他不是普通人,他有高学历,他是人人羡慕的高收入人群,他是游走在国际尖端行业的精英人士,然而此时此地,然而在面对最亲的最爱的人的生死决别之时,这个人高深的学问帮不了他,高得出奇的收入爱莫能助,高不可及的身份和地位于事无补。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宣泄情感的方式却只能是痛哭流涕,像一个刚刚学走路的单纯的孩子;跪在地上爬行,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除此,他别无他法。
      从门口到那架床不过三四米的距离,但是他却似乎走过了一个世纪;似乎横在他和母亲的之间的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客厅,而是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以及波涛滔天的大西洋。
      他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他嘴里只是叨念着“妈,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也许他还想说些什么,十几年没回家了,十几年没和老母亲见面了,他想要说的实在太多,他想要问的也实在太多。可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他心里的话说给谁听呢?他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是他说出口的最终却只有一句“妈,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仿佛鹦鹉学舌,机械,呆滞,木讷,无趣,让人倍觉悲凉之极。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说得再多也毫无益处。他的心智似乎回到了三岁前,回到了那个除了爸爸、妈妈便一无所知、一无所念的天真无邪的年纪。大颗的泪珠从他的镶边金丝眼镜的镜片下滚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掉落在他的笔挺、光鲜的西服上以及他面前的地板上。他这身行头光鲜、靓丽,价值颇为不菲,但是他并没有丝毫怜惜的意思,也没有从地板上站起来的意思,而是直径爬到老母亲的膝盖前。
      “妈,我回来了,妈,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给老母亲叩头,然后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一把把老太太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她游走的目光依然在屋子里来回游荡,她像是认出这个远道归来的孩子,又像是根本不认识他。她的呼吸越发沉重了,仿佛急风骤雨,仿佛山崩海啸,她吸一口气,然后长嚎一声;紧接着又吸一口气,又长嚎一声。她张开嘴巴,放大鼻孔,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深呼吸,她的每一次嚎叫都骇人听闻。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刺耳的、难听的、咯咯咯的声响;她的胸脯像一只皮球鼓了起来,又像一只被榨干了汁水的柠檬深深地瘪了下去。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一任他紧紧地搂抱着,他的眼泪犹如决了堤的大运河,她也凄凄哀哀地泪流不止。
      他们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触景生情,我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了,保姆的眼泪也不曾干过,阿宝也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但是我们必须得强忍住悲痛,按照风俗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为这对不幸的母子做完最后一件事。在保姆的示意下,阿宝立即从里屋翻出一对白蜡,一根灯草,一只白灯笼,一叠元宝,一只火盆。
      他把白蜡点燃,放入灯笼之中,然后把灯笼的把手递给强子,示意强子让老太太用手拎着。老太太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单凭她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把灯笼拎起来,尽管这灯笼轻得犹如一片鹅毛。强子把灯笼把手放入母亲的手中,他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老母亲的手,就像小的时候,母亲亲热地握住他的手,母子两个一起快快活活地拎着灯笼从田间归来一个样。
      趁强子把灯笼把手插入老太太手心的时候,阿宝又在床前点燃了放在火盆里的元宝,接着他又跑到楼下找了一块空地放了三个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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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