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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儿子,回来吧 老太太的病 ...

  •   老太太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其实已经半身不遂了,成天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她家又没请个保姆,因此服侍她吃喝拉撒的事都落在了我和我妈的肩上。但是我们也做不到成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她的身边。一则店里很忙,二则得应付我前夫的官司,三则还要照顾芹芹读书,因此我和我妈只能分别抽空上楼去看看。我们在老太太的床头安装了一个电铃,电铃直通向楼下超市的收银台,老太太若有什么事,只需伸手按下电铃即可。
      她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一天到晚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但是她却很少吃得下东西,她又整夜整夜地失眠。再则就是没日没夜地哭泣,有时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有时哭着哭着就哭醒了。开始只是抹眼泪,然后就小声饮泣,哭到伤心之处,就用被子盖住脑袋嚎啕大哭,她怕我和我妈听见。
      她的枕头和被子,基本上,我和我妈每天都要为她换两三次;床单也要换上两三次,因为她已经大小便失禁了。我们不得不让她使用纸尿裤。对于这一点,她尤其羞愧,她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平日里衣服没有整理平整、头发若是有一缕没有梳理整齐,她都不会出门,她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
      “大妹子啊,大妹子,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竟然落得这般下场。想我年轻的时候,个子又高,肤色又白,村上公认的美人。差不多的小伙子都入不了我的眼……夏天穿衣服都没有重样的,我尤其无法忍受汗味儿……一件衣服只好穿半天,每天都要换两套衣服……可是如今啊,我连屎尿味儿都得忍着啊……”
      她拉着我妈的手哭着说。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她一哭,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我们的鼻子也酸酸的,两个眼圈早就红了。什么叫做执手相看泪眼,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枕头很快就湿透了,被子靠近脑袋的一块总是湿漉漉的,地上全是餐巾纸——她擤鼻涕用过的。她就像是一个吸足了水份的海绵,她每哭一次,她身体内的水份就会挤出来一些,直到这些水份完全挤干,变成一具干瘪、可怕、丑陋的木乃伊为止。
      她迅速消瘦下去,不过一个月时间,她已经骨瘦如柴。
      然而比这更严重的事却发生了。由于过度伤心、思郁,她又吃不下东西,她的消化系统很快出问题了。先是便秘,然后是拉肚子,然后便秘和拉肚子交替进行;然后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灌肠;然后灌肠也终于没有用了。
      她竟然得了极严重的肠梗阻。
      医生说,不能再灌肠了,再灌就灌出问题来了……何况灌肠也没有用……他们在她的身上前后各打了一个洞,前面挂一个袋子,后面挂一个袋子,一个接屎,一个装尿。
      她那么大年纪,她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她哪里受得了如此严酷而非人的折磨?
      她点检平生:自认为并没有做过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佛祖的报应再怎么也不应该报应在自己的身上。
      “是了,是了,”她后来流着泪说,这时的她已经只能靠打点滴、用营养液来续命了,“我养了一个儿子,一个优秀的儿子,本指望他能够光宗耀祖,为国争光;但这儿子却拿了绿卡跑到国外,去建设别人的国家了……这难道不是报应吗?这难道不该遭报应吗?我活该遭报应啊……我活该遭报应啊……”她泣不成声地说。

      强子还是没有回来。
      我说:“强子,你赶紧回来吧,再忙也要回来,大妈的情况很不好了,非常糟糕,怕就是几个月的光景了。”
      强子的声音哽咽了,听得出他在电话的另一头抹眼泪:“我也知道我不是东西,该天打五雷轰……可是,可是,阿芳啊,我不甘心啊,我若现在不顾一切地撒手走人,我二十年的努力就全泡汤了。我现在的成就和地位,外人看着虽然风光,但是背后的辛酸和屈辱却鲜有人知……因为我来自东方,尽管我领了绿卡,但是在这里却总是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他们对于华人尤其另眼相看,华人若是想要获得和他们同样的身份和地位,想要和他们赚同样的薪水,谋取同样的职位,就必需付出双倍乃至数倍的努力……我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我付出了多少汗水啊……加班,没日没夜的;看上司脸色、受上司训斥;他在高级餐厅里和情人约会,享受烛光晚餐;而我却在写字楼里写文案、做方案、写策划案;晚饭就一碗泡面;夜宵就几个面包;茶水就一杯咖啡……我这么辛苦,这么认真,这么努力,呕心沥血,任劳任怨,我觉得一个人的努力别人都会看在眼里,上司更会青睐有加……升职加薪指日可待。但是我错了,事实上,你的努力他们确实看在眼里,他们带着一种表面像是赞叹的目光看着你,但这目光并不是赞许的、友善的、钦佩的;却是轻蔑的、冷漠的、恶毒的。他们之所以给予你如此多关注,是因为他们想瞅准一个机会将你费尽千辛万苦才取得的一点成果连根掘走……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我遇见过多少次了,简直数不胜数。我以前那个上司,那个小老头,自己没什么水准,但是马屁功夫了得,而老板偏偏又好这一口。成天像根蚂蟥盘踞在我的背脊梁上,吸我的血,舔舐我的骨髓。我记得有一次,有一个文案,我改了四遍了,最后一次改到凌晨两点,我自以为无可挑剔、完美至极,但这大肚便便的老头仅仅看了一眼就把我递过去的文案朝地板上猛地一甩……猛地一甩啊……原因仅仅是我在文案中引用了一句俗语,他不喜欢(他认为我在讥讽他)……纸片飞了一屋子都是……谁不是血性男儿,谁年轻时还没个脾气?当时,我恨不得提起拳头把他那张肥脸捶烂。但是我不得不强忍住怒火、一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跟他陪不是。等他的怒火消得差不多了,我才弯下腰去把飞得满屋子都是的文稿一张张地捡起来。我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当我弯下腰去的时候,我的眼泪哗地一声就流出来了,嘀嘀嗒嗒地直往下流……一种从未受过的委屈、耻辱强烈地摄住了我的心,我想当年李中堂在面对岛国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的步步紧逼、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有愤怒之心而无还手之力,大约他的悲哀、痛苦、无奈无助大致也是如此。”
      “现在我竟然也升到了部长的职务。这个职务实在来之不易,薪水高,薪水真的很高,但高处不胜寒。”
      “公司实行末位淘汰制,每月都有干得好好的人被突然炒了鱿鱼。不问原因,不管为什么,只因为你排在最后一位,那么对不起,你就得乖乖走人。因此生病不是理由,家里有事更不能成为说词。你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停地提高业绩,不停地提高业绩……”
      “每到月末,发工资的那天,所有人的心里都极度地惴惴不安,惴惴不安地等待老板宣判。人们如同面对末日审判一样紧张惶恐、忐忑不安。一旦老板报出的那个名字是自己,就如同被判了死刑。”
      “一旦那个名字不是自己,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因为这不过是被判了死缓,缓期执行而已。究竟缓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还是两年,这就得听天由命了。这更得加倍努力了。就像钟表上了发条,若是发条不松下来,那么钟表上的指针便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而它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这台钟表永远报废了。”
      “近段时间来,我突然怕得尤其厉害,也许是白天太紧张了,也许是记挂着我妈的事,我夜里老是做恶梦。老梦见我的排名在最后几位……我一次一次在半夜被吓醒。浑身汗淋淋的,身子抖个不停,我的害怕不是没有原因。因为末位淘汰制,只对一个人无效——公司老板,其他人无一例外。无论你职位有多高,贡献有多大,能力有多强……只要末位,一律Pass掉,绝无情面可讲。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部长,而近些日子我的业绩明显有所下滑……”
      “是的,我为什么不换家公司?我为什么不干脆回国?我所在的这家ZW公司,已经是行业最顶尖级的,我为什么要舍它另选别家?何况,别家也一样……这一行,就这个样儿……回国,谈何容易?回国就意味着,我必须放弃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是我近二十年的努力啊!我不甘心啊!我老婆、孩子都在加拿大,回来,拖家带口的,又要工作,又要读书,要真真正正安顿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何况在国外呆得时间长了,回来反而不习惯了,就像燕国人在邯郸呆得时间长了,反而不记得燕国人怎么走路了……随你们怎么看待我,说我海龟也好,说我假洋鬼子也好,说我崇洋媚外也好,总之,我这一辈子是回不来了……”
      我是否应该安慰安慰情绪低落的强子?是否应该劝他想开些?不要那么卖命,也无需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这种骗人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也许强子并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同情,他真正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倾听者。只要认真听着,无需感慨,无需叹息,无需说话,一句话都不用说。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嘴说些于事无补的话呢?
      五一国际劳动节的那个下午,我们竟然通了一个小时的国际长途。挂上电话,我才想起我给强子通电话的目的,仅仅是希望他早些回来,他若再迟迟不归,恐怕就见不到他那可怜的老母亲了。

      现在老太太只能靠杜冷丁来维持睡眠了。她不是想睡觉,而是非常想睡觉,她恨不得一闭上眼就睡过去。但是一种剧烈的疼痛抓住了她,就像千万只蚂蚁在噬咬骨头,这种销魂蚀骨之痛像魔鬼一样摄住了她脆弱的神经,让她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让她分分秒秒都无法入睡,哪怕打个盹儿也不行。然而她就是想睡觉,就是想好好睡上一觉。哪怕一小会儿都行。她的衰弱的神经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若是再稍稍用一点劲儿,她那脆弱的神经就咔的一声断了。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但是她的脑子却如同在冷水里醒过一般。她头痛欲裂,她的身子动弹不得。她怀疑自己已经睡着了,她现在不过是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但是这个梦却如此之真切,但是这种疼痛却如此之真实。痛!痛!痛!噬骨之痛,切肤之痛,身子像是被活生生地大卸八块,一切都是虚无,只有痛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只有嘴里喊出来的自已也觉得可怜的、可怕的哀嚎声,才是唯一存在的真实。
      这可怕的哀嚎声一直传到了楼下。
      超市收银台的位置,恰恰正对着老太太的卧室,此时,我和老太太之间仅仅隔着一层楼板,这刺耳的嚎叫声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心惊肉跳,也心如刀绞。
      “林大妈真可怜!”邻居来超市买酱油,朝楼上望了望同情地说道,又问,“她儿子回来没?”
      我摇摇头苦笑:“没有……”
      “唉……”邻居摇摇头,又一阵叹息。
      楼上也是如此,尤其是晚上根本无法入睡,必须得在耳朵里塞上两团棉花。我女儿报怨道:这样她就无法休息了,更别说学习,尽管她半个月才放一次假。没有办法,这段时间我只好让她暂时借住在她爸爸家。
      这声音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有气无力;萎靡不振。或是长长一声叹息,或是幽幽的一声哀鸣;或是开始比较低沉,而后逐渐趋于高亢;或是开始较为高亢,又渐渐趋于低迷。或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声息了,你以为老太太已经睡着了,你也有些迷迷蒙蒙的;却又突然大叫一声,仿佛喉咙被豁地撕裂,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冲了出去。你立即从浅睡中惊醒了。
      这幢房子像是被魔王诅咒了一般,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都回荡着一种绝望的、凄厉的、锥心蚀骨的哀嚎,声声催命,而且诛心。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死亡的存在,死亡就在身边,死亡就在眼前,就在未来的某一天。而现在,楼下的那一位,就正和死亡面对面地扛上了。
      我和我妈轮流守夜。
      我妈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一两天下来,就累得不成人样。两眼无光,印堂发黑,脸腊黄腊黄的,像是撞见鬼了。
      “可不是吗?要死的人的屋子里,还能没有鬼吗?”她的小姊妹说。
      我妈就有些犹豫了。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白天要照顾店里,晚上又得不到休息,我又舍不得我妈熬夜,我就让她白天守着,晚上我守着。然而一个礼拜下来,我也吃不消了。白天就哈欠连天,晚上更是犯迷糊,好几次做饭我都忘了关煤气灶,一次还把好好的红烧肉给烧糊了。幸亏我妈闻到糊味儿冲进来关了火(她冲进厨房时,发现我靠着灶头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锅铲),否则就凭这把火,就足以把我们三人以及这幢三层楼的房子,连人带房子一起送上天。
      我妈说:“要不请个保姆吧……花不了多少钱……阿芳,你也别硬撑了,你若是累垮了,我们这个家也就……”
      阿宝也说:“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还是请个保姆吧,我们轮流守夜。”阿宝就是我弟媳的哥哥,他提出和我、我妈轮流守夜,但是被我拒绝了。
      这次,我没有拒绝,而我实在也没有拒绝的力气。
      我能理解我妈的心情,也能明白她为什么要佩戴了从藏龙禅寺求得的符咒才敢进入老太太的房间(她在藏龙寺里求了好几道符,其中的两道符分别给了我和芹芹,她吩咐我们天天带着)。我其实也害怕到了极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看见那团瘫在床上的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约模有些人形的已经类似于鬼的东西,我仿佛看见躺在那里遭受疾病和死亡百般折磨、凌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感觉那疼痛正是我的疼痛,那屈辱正是我的屈辱。人,为什么要生病呢?为什么有生老病死呢?为什么死亡如此可怕?为什么疾病如此痛苦?我问自己。我找不到答案。楼上,我妈辗转难眠,楼下,桔黄色路灯照亮的街面上,时常有轿车一驶而过,非常快的,让人来不及思索。而这个房间的时间,却是如此漫长,漫长而短暂的人生,短暂而漫长的黑夜。漫长但不寂寞,因为有老太太的哀嚎声,不仅不寂寞,反而让人后背发凉。我的双腿在我的裤管里瑟瑟发抖,我的身子也哆嗦得厉害。但我更疲倦到了极点,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似乎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它。我本该保持冷静、清醒,但是极度的困倦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麻痹我的神经。我一次一次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从假睡中惊醒。我突然明白老太太的痛苦了,只要能睡上一觉,哪怕仅仅是一小会儿,让我交出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觉得都值了。
      医生说:“没有办法了,必须打杜冷丁,否则,她根本安静不来。”
      关于杜冷丁,老太太最初是极力反对的,因为这无疑是在变相吸毒,她怕自己成了隐君子。但是她实在受不了那个痛,但凡血肉之躯都受不了那个痛。她脸色惨白,嘴角扭曲,嘴里不停地发出尖利刺耳的哀嚎,像是被人剥光了衣物,捆在树上,用浸了牛油的皮鞭狠命抽打;鞭鞭见血,皮开肉绽。像是被人扯了头发在扎满尖刺和玻璃碎片的地板上强行拖行;像被人纠住发髻不停地用脑袋撞击墙壁;像被人强行按倒在祭坛上,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用刀子活生生划开肚子。然而这些惨绝人寰、令人毛骨悚然的疼痛都比不了她此时正在遭受的痛楚。涅槃之痛!她的身子动弹不得,但是她的四肢却在不停地颤抖,两只眼睛空洞洞的,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不得不接受杜冷丁这种被称为毒品的药品了。
      这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这其中隐藏着最最深奥的人生哲理,痛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但是真实的东西,真的是最美好的东西吗?现实总是残酷的,真相总是让人难以忍受。但是当人生除了绝望便一无所有,当只有一个字“痛”还在提醒你:你还活着,那么大多数人的选择,都只愿意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地活着。宁愿做快乐的猪,也不愿意做醒着的苏格拉底;尽管这种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只会加快他们毁灭的速度。她,一个普通的中国老太太,亦是如此。
      在余下不多的日子里,她的生命便在清醒与半清醒、昏迷与半昏迷之中轮流度过了。如果那也可以被叫做生命的话。她没有胃口,吃不下任何东西;见到食物就恶心;开始还吞得下米粥,后来就只能喝几勺米汤。但是她又饿得特别厉害,像一辈子都没吃过东西,见到任何可吃的东西又都流露出一副渴望的表情。
      昏睡,昏睡,总是昏睡!她那个样子,究竟是昏睡还是昏迷,她自己都很难说清楚,我做为一个旁观者,也分辨不出这两个词用在昏昏入睡的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区别。
      然后就是被活活痛醒,然后痛着痛着就麻木了,然后麻木着麻木着就睡着了。再慢慢醒来,再慢慢睡去,再慢慢醒来……像绿芽萌动;像鲜花盛开,像虫子探头探脑,像春水咕咚咕咚。日出日落、潮去潮来,这痛,周而复死,生生不息,顽固而且顽强。
      它固执地潜伏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它时时刻刻都在等待一个时刻。也许是清晨,也许是半夜,也许是黄昏,也许是凌晨两点,只要它觉得是时候了,它就不容分说地把沉睡中的她从睡梦中唤醒。像一个无情的统治者,像一个容不得奴隶偷懒的可怕的监工,它把她从一种类似于死亡的沉寂中粗暴地拉扯回来,让她在一种类似于五马分尸的酷烈的刑罚中感受旺盛生命力带来的无尽折磨,同时感悟在地狱的烈火中煎熬着的生命存在的真实意义。
      活着,好好活着,尽管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但是现在还不到死的时候。

      保姆不过五十出头。剪齐耳短发,面目和善,皮肤白皙,精神饱满,两眼有光;衣着简单朴实,非常整洁,而且有棱有角;这使得她看起来非常年轻,眼角眉梢甚至没有皱纹。
      和她比起来,面容憔悴、不修边幅的我和我妈倒像是聘用的保姆,而浑身自带一种气质和修养的她反倒像是真正的雇主。
      她有一儿一女,儿子和女儿的工作都很好,也很孝顺,都争着让她和他们一起过。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没老到倚靠儿女的地步,还可以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她喜欢做家政,她就做起家政来了。
      “儿子女儿也放心你出来?”
      “放心,为什么不放心?反正都在同一个城市……白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来找点儿事做。”
      后来她又对我们说,她这样的病人她见得多了,她指的是林大妈。她服侍过很多这样的病人,她让我们放心,她知道该怎么做。说完,她就戴上口罩,又戴上手套忙碌起来。
      她的确做得非常好。亏得她的帮忙,当天晚上我才真真正正睡了一个囫囵觉。

      她依然在消瘦,尽管她瘦得一点儿肉都没有了。她的脸色依然越来越白,尽管她已经白得如同一具死尸。但她依然还活着。咿咿呀呀地从昏迷中苏醒,呻吟着,嘘唏着,哀嚎着,哭泣着,咬牙切齿,鬼哭狼嚎,反反复复,没完没了,这实在是一个奇迹。难以想象,也难以忍受。
      我常常在想,是力量什么维系着她若断若续的生命?她是否真的拥有足够的勇气?她的意志是否真像诗歌中歌咏的那样坚强,而且固执?只因为最深深的母爱,只因为最难以排遣的孤苦和寂寞,只为了最后看一眼自己最亲爱的人,宁愿拖着生无可恋的躯壳、拖着自己根本无法背负的十字架活到最亲爱的人回来的那一刻?或者因为不甘心、不情愿、不服气,仅仅因为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机能,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最后的毁灭,这具躯壳内的所有细胞都本能地团结起来,都自发地自觉行动起来,都竭尽全力为活着而努力活着,为活着而殚精竭虑、精疲力竭。直到阵地全部丢失,直到最后一个细胞壮烈牺牲。
      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奋力厮杀,都在浴血奋战,她是战场也是箭靶,忍无可忍,躲无可躲,她痛得死去活来、活过来又死过去。
      每当她从昏睡中醒过来,这时杜冷丁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身子尽管还有些疼痛,但是她还可以忍受。这总容易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她已经好多了。她的身子有气无力,但是她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两只眼睛甚至还带着一种难以觉察的希望之光。
      但是这种希望很快就幻化成让人瞬间崩溃的绝望。
      痛啊,痛啊,痛得浑身冒汗,痛得蜷缩成一团,痛得只能在被窝里直哆嗦,痛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她侧过脸来,高高耸起的颧骨的上方猛然睁开一对眼睛,就像漆黑的天空忽然亮起了两颗星星,目光尽管非常浑浊,但是非常机智、严厉而且锐利,甚至可以称得上炯炯有神。她仔仔细细地把屋子里的人都打量了一遍,她尤其不放过新来的保姆,她那比刀子还要快的目光(仅仅和这目光对视了一眼,我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遍遍地从她那红润、健康、体面、怜悯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她并不喜欢新来的保姆,她来的当天,她就找她了两次麻烦——冷冰冰地,雪洞洞的,甚至还有恶狠狠的。一个人影儿在她的浑黄的瞳孔中徘徊了一小会儿,充满了不甘、不安、怀疑、猜忌、冷漠、残忍以及忌妒、仇恨、愤怒、控诉种种复杂的感情。
      这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浑黄的眼睛中燃烧起一种希望的光芒。但是这种希望的光芒并没有燃烧多久,她就像用所剩不多的生命划亮了一根火柴,仅仅几分钟的工夫,这根火柴就已经燃烧殆尽。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她咬牙切齿、怒不可遏,脸色白得吓人,但是众人只听真切了一句话:“强子怎么说?他就回来了吗?”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老太太的目光有点……有点……凶狠……请原谅我这么说,也许我理解错了,反正她刚才的目光看得我有些心里发怵。”老太太睡着之后,我和保姆在厨房间一起收拾晚饭,我低声对她说。
      保姆微微一笑:“你理解得没错,确实是这样的,刚才老太太确实对我们充满敌意。当然我们并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但是当我们健健康康地站在她的面前,并且向她施予同情和怜悯的目光之时,她的忌妒之情就油然而生……她在忌妒我们……”
      我恍然大悟:“是的,是在忌妒我们,忌妒我们的健康……原来最值得忌妒的,未必是金钱、权势、地位和名声,健康才是最最值得忌妒的……”
      保姆点点头:“说得对,健康才是最最值得忌妒的……这当然怨不得她,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病到这种程度,病人往往都是如此……可怜啊……我们不必放在心上……”
      这真是一位既有头脑又有慈悲心肠的伟大女性,我不由得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不过,强子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呢?”她问。
      我犹豫地说,因为我也无法确定:“就在这几天吧,机票都已经定了……不过,也说不准。”
      “也就这几天的工夫了,但愿母子两个还能见上一面……”她叹了一口气。
      “但愿吧!”我也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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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