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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意外收获 我妈却扎扎 ...

  •   我妈却扎扎实实地病了一场,她就像电视剧里所演的得了失心疯的疯老婆子,先大笑三声“哈哈,全捐了,全捐了”,又大哭三声“全捐了好哇,全捐了好哇”。然后她坐在门口发呆,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自言自语。
      她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没过多久,她就因为极度的忧愤而一命呜呼了。
      我在收拾她遗物的时候,发现她留给我的,除了那张在照相馆里临时放大的遗照外,就只有一个用玫瑰花装饰的红色盒子。里面放着我买给她三样金首饰:金项链,金耳环,金镯子。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了,没有妨碍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挂念的地方,唯一可圈可点的就只有这三样金首饰。
      项链,她只戴过一两回,耳环和镯子她倒一直戴着。
      阿金叔说:“赶紧吧,赶紧摘下来吧,要装殓了。”
      当时娜娜正在和我赌气,她无法饶恕我,她说我实在就是个大混蛋,大妈就是因为我把钱全都捐了,才气死了的。
      我妈过世的时候,娜娜并不在身边,我不得不亲自为她卸去这最后的伪装。
      我把这三样金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十克。这是我妈唯一值得骄傲的东西,也是唯一最后拥有的东西。然而现在她一无所有了。
      人生真是非常奇怪。
      如果我没有中奖,我哥和我老婆就不会来抢财产;不来抢财产,我就不会做出捐款的疯狂举动;如果我没有全额捐掉那220万,我妈就不会生病;不会生病,就不会死……
      如果没有那一长串的如果,我妈现在一定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呢!
      没有那三样金器,便没有那张气氛诡异的黑白遗照。
      见鬼,要那些金器做什么?那可是我妈啊,是我亲妈啊!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毕竟是个男人,女人的首饰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我得为它们寻找一个新主人,要么送人,要么卖掉。但是这两种处理方式我都不满意,因为我并不愿意轻易处理掉原本属于我母亲的东西,我希望它能够以某种方式传承下去。后来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当我在我妈的葬礼上见到我哭得像泪人儿的孤苦伶仃的女儿,我便再次坚定我的想法。
      我早应该为女儿多做些打算,我本该为她留个百八十万啊!唉,都怪我太冲动了!太感情用事了!我若是当初不那么贪心,若是肯和阿芳平分那400万,以阿芳对女儿的疼爱,至少会拿出大半供女儿读书、给她置办嫁妆……钱能通神,钱能役鬼。经济基础牢靠了,上层建筑才必然巍峨辉煌,女儿必然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一段幸福的人生。
      然而现在呢?她却两手空空的,一无所有。
      唉,我真是太混帐了。

      我和娜娜之间完了,她说她怎么都无法饶恕我;她依然卖彩票,我也依然照往常一样买彩票,我们谁也不理睬谁。但是我毕竟是村上出了名的小混混,而女人天生水性,她又经不住我死磨软泡,因此没过多久,她又被我弄到手了。
      我和我哥之间也完了。办完我妈的葬礼,我们就绝交了;他儿子结婚的时候也没有通知我,我也懒得去,据说是去镇上当上门女婿。女方家境颇为殷实,据说丈人是开作坊的,钱倒是不缺,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家里没有读书的料,被人暗地里嘲笑成暴发户。所以择婿的标准中有一条:必须是高学历,需得引进高学历、高素质人材改良品种。
      但是品种改良这种事儿,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因为丈人的女儿不仅学历毛糙,而且长相也非常毛糙,短额、高颧骨、秃嘴,乍一看,像是从远古穿越过来的元谋人。
      某日,我在镇上的一品香酒家请朋友吃饭,对面的一桌,一个身材非常魁梧、脸皮非常白净的六十岁左右的人物正招呼一桌子人吃喝。无论女人、男人、老的、小的,都得喝上一杯白的;不喝就是不给我某某人面子。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抢过杯子就噔噔噔地直往杯子里倒酒。
      朋友说,这就是某某了。身价至少千万起,年薪至少百万,手底下拘管着好几十号人,威风着呢。想要敲竹杠,只要对手下人说:叫**来找我;**就装孙子笑眯眯地找上门去。
      我说:那他得赶紧把品种改良的计划提上家族日程,他家这种情况,光靠我们家小龙可不行,至少也得百来年吧,得五六代人不懈努力啊,百年大计啊,……
      朋友扑哧一声笑了,敲着一双筷子数落我:你啊,你啊,你这张嘴啊……
      我和我那些伯父、伯母、舅舅舅母、姑父姑母之间也完了。自从我在法庭上的豪言壮语在村子里传播开来,他们就再也不上我家串门子了;我妈生病期间,他们也懒得上门,我妈葬礼上,他们的情绪也懒懒的,象征性地嚎啕了几声、洒了几滴泪,就算了结了平日里相交的情分,连安慰我的话都懒得说。
      A村很快恢复了平静。所有人见了我都很客气,客气地打招呼、客气地点点头,似乎我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获得了类似于二大爷、阿金叔这样的人物应有的爱戴和尊重。
      客气固然客气,但是客气而陌生。
      我舅妈心心念念的藏龙禅寺总算修建了起来,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我最终捐了500块。其实我本来想捐200块的,但是我舅妈暗示我说,不如帮我妈也捐300块,把她的名字也写在功德碑上,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指不定你妈就脱离了轮回之苦,到极乐世界做仙女去了呢。
      这极大地鼓舞了我二大爷的信心。他一直在为重修祠堂的事四处奔走,成天佝偻着背,见了人,特别是陌生人就说。这让村子上的人觉得非常难为情。因为人们终于发现,他所说的那个英雄其实姓戚,并不姓秦。
      我二伯很快就一命呜呼了。因为恰好赶上卖桃子,因此他的葬礼办得有些匆忙,但是却并不寒酸。哀乐队、哭丧婆、念佛、搭房子,总之但凡农村丧葬所规定的一切习俗,我二伯的葬礼一样都没有落下。阿金叔粗略计算了一下,包括流水席、酒水、香烟已经将近5万块钱。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阿金叔笑道,“连同手术、化疗,小兴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小兴是二伯的儿子,此时他正领着他老婆拎着酒瓶、端着酒杯、挨桌挨桌向亲朋好友敬酒。二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和他母亲(我二伯母)一样,没有特别的开心,也没有特别的不开心。只是微微笑着,似乎此时在他们家举办的并不是老爷子的葬礼,而是老爷子的寿礼。当然葬礼在某种意义上讲,也算得上是寿礼。
      一个月后,小兴在A镇的玫瑰城买了一套价值五十万的商品房,首付十五万,装修花了十万。据说那地方五年之后会通地铁,将来房价至少翻一番。半年之后,他们一家三口,他、他老婆、他女儿就搬去了镇里。我二伯母没有搬过去,她说那地方太小了,转身就能碰到墙壁,胳膊腿都伸不直,左邻右舍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住在自己家里自在。

      有一个意外收获,就是A村再一次成了X市的网红打卡点。
      原因是桃子熟了。而我的慷慨捐助又将熟透了的桃子朝前推了一把,现在它不仅成熟了,而且熟得发红发紫发腻,所有未曾与它谋过面的人,在强大荷尔蒙的支配下,仅凭着一点臆想、一股冲动,就想冲过去抱上它狠狠咬上一口。
      三个月前这里桃花朵朵,繁华似锦,村里村外,一片如梦的粉红;凡是来过A村的人,都萌发出一个梦想,都想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住在这个仙境般的世外桃源之中。三个月后,这里桃子累累,桃香四溢,从前那群人还未走进村子,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桃香。仿佛走进了王母的蟠桃园,他们看每棵桃树都是乐滋滋的,看每颗桃子都是喜洋洋的,心里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是三千年的桃树,还是六千年的桃树,还是九千年的桃树呢?
      这样的话,他们就更不愿意离开A村了。
      这就是A镇蜜桃的魅力,而我简直成了蜜桃的代言人。
      来人首先在我家门口拍照留影,得知我并不住在家里,便自作聪明地跑到桃树地里来找我。
      种桃子这活儿(最主要是卖桃子),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的,忙起来,真能把人忙疯、忙死。因此自我妈过逝以来,我就一直住在桃树地里。一则方便管理桃园,二则我怕有贼。这个时候,一个大桃少说也得30块,小桃也值10块钱一个,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劳动成果轻易被别人窃取了去。我就用铁丝网把桃树都围了起来,又在铁丝网上安装了监控。又在桃林里养了几条狗,分别取名为阿狼、阿虎、宝宝、贝贝等,白天任它们哪里凉快哪里睡去,晚上拉着它们在桃树林里瞎转悠,任凭多狡猾多猖狂的贼,一听见我这群狗的吼叫声,自然而然就逃之夭夭了。
      来人先是寒喧两句,表示对我的慷慨捐款非常钦佩,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视钱财如粪土的真正的正人君子,住在桃园之中,又以种桃为生,简直就是第二个陶渊明。说得我都有些飘飘然。
      接着就拉着我拍照、留影,又对着我家的桃子一阵狂拍,一番骚操作之下,我家的桃园、我家的桃子竟然上了热搜。
      “这就是A镇蜜桃,这就是秦家蜜桃,又大又甜口感又好、水分十足的蜜桃,爱心满满的蜜桃!不信,我吃给各位看……”对准镜头一阵猛啃,好家伙,汁水都嘀嘀嗒嗒地直往下滴,“哎呀,我快受不了了,我只能和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人间美味!”
      说完,把桃核也仔仔细细地啃上一遍,又把十个手指头伸到嘴里咂得吧嗒吧嗒响,又笑眯眯地迸出一句:“真是恨不得连手指头都吃下去呢!”又打开后备箱一阵拍摄,“看啦,我就足足买了二十箱!大哥真是好人呢,还白送了我一筐,少说也有十来斤呢!”
      好家伙,这下我可不必为桃子的销路发愁了。不用出A村,不用上桃子市场,甚至不用出桃园,桃子就能销个精光,甚至供不应求。这下,整个村子的人都不必为桃子的销路发愁了,慕名前来购桃的人(当然他们另一半的愿望是看稀奇,看看我这个熊猫似的人物究竟长什么样)从村头排到村尾,再从村尾排到村头,买不到A家的桃,就买B家的;买不到C家的,就买D家的,反正都是蜜桃,反正都产自A村,反正品质都一个样。
      反正今年的蜜桃可是撞上大运了。
      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就是村口的那条路居然修好了。
      不知为何,我捐款的事儿居然引起了X市市领导的热烈关注,市领导立即组织了一个团前往A村参观考察。
      来之前阿金叔先跑到桃园来报喜,像只喜鹊似的欢呼雀跃:“你小子走大运了,你小子现在是名人了,市领导指名点姓要见你小子呢!”
      又朝我家望望,又四处溜达了一圈,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也太简陋了,你让领导坐哪儿呢?总得有个立脚的地方吧。”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正在琢磨是不是应该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他已经带着三五个人走了进来。
      “动作麻利点儿,赶紧把这儿收拾收拾!明天领导要在这里接见外宾呢!”他说。
      “接见外宾?”
      “对啊,接见外宾,你以为领导真的是专程来见你的哇!”阿金叔笑眯眯地说,“这不是为了我们这蜜桃吗?外国人若是好上了这一口,我们这蜜桃说不定也能像苹果、橙子向国外出口,到时我们的桃子可就不愁销路了。”
      “哪里的外国人?黑的,还是白的?”
      “谁知道呢?”阿金叔把肩膀一耸,这时宝宝和贝贝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阿金叔瞧见它们一黑一白的样子,就忍不住呵呵一笑,“反正,黑也黑不过、白也白不过你这俩宝贝。呵呵!”
      众人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也都乐呵呵地说:“敢情这样最好,敢情我们市长是来为我们蜜桃打广告的啊!”
      “说得对,就是来为蜜桃打广告的。”阿金叔说,“但是明天你得把你这几条狗栓好,吓着外国人可就不好了。”
      我说没有问题。
      然后他吩咐一个电工接上排风扇,又在凉棚里搭上一排长桌。问我有没有100块一箱的蜜桃,我说有。他就说,明天全都排在桌子上,要个头大,颜色好的,白富美的那种。
      我说:“桃子可吹不得风……”
      阿金叔说:“放心好了,这些桃子,镇里全包了。只怕你家还拿不出这么多桃子,”他用手指头比划出一个数字,“恐怕还得整个村凑,才凑得出来这个数儿来。总之,你记住,要最好的,最好的。”
      然后他又吩咐众人在最里面的一张长桌上放了一台榨汁机,说是要现场榨取蜜桃汁给老外饮用。
      这时一辆轿车在桃园门口停了下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从车上跳了下来:“阿金叔,阿金叔,修路的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已经来了吗?那我得赶紧去看看。”阿金叔说。
      我说修什么路?
      阿金叔说:“还不是村口那条路吗?坑坑洼洼的,镇里领导说,实在太难看了,抵得上老太太的老脸了!总不能在外国人的面前丢了脸面吧!”
      我笑笑说也是。
      我回到村子上的时候,看见二、三十个约摸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老大爷正手脚麻利地打扫村子;他们扫地、拔草、涂墙,见地就扫,见草就拔,见墙就涂。一个下午的工夫,A村,村道干净了,墙壁变白了,杂草全没了;鸡都进鸡栅,鸭都进了鸭棚;狗也全都拴上了链子。垃圾箱里没有一个烂桃子,甚至没有一只苍蝇一只蚊子;环卫工人把A村的垃圾箱全部清空了之后,妇女主任就带着一帮妇联的同志,一人手里拎一瓶灭害灵见垃圾箱就喷,见苍蝇蚊子就喷,很快垃圾箱里就呈尸累累。处理完这些尸体后,又在垃圾箱里喷上花露水,因此当人们从垃圾箱旁走过,不仅连桃子腐烂散发出来的让人作呕的恶臭味儿没有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村口非常热闹。十来个顶着日头的、脸、脖子、胳膊、腿、甚至胸膛都晒得犹如黑炭的精壮汉子懒洋洋地坐在大槐树底下躲阴凉。他们头戴塑料头盔,脖子上搭条毛巾,胡乱穿件土布长袖上衣、土布长裤,但是他们却把衣袖卷得高高的。
      热,实在是太热了。
      一辆卡车开了过来,边开边向地面倾倒裹了沥青的碎石子。
      汽车开过之后,纳凉的人一哄而上,相继用手中的铁锹、钉耙,把碎石子耙开、铺匀。一个满脸通红的人停了下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另一个同样满面通红,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整个人都是水淋淋的,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
      又一个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后背上全是一圈一圈的白霜。
      又一个也是一个活脱的汗人,仿佛整个人都是冰淇淋做成的,已经哗啦啦地融化了。
      一台碾路机从远处缓缓行驶过来,轰隆隆的,轰隆隆的,步履铿锵沉重,迟缓平稳,整个村子似乎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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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