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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去 有了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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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玩伴,连起床都更加有动力了,第二天宋清和早早的就爬了起来,他踮着脚尖朝隔壁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雨打落的果子。
宋清和乐观地想,路从惟肯定是还没起床,正在房子里面睡大觉。
川黎的雨下的实在是太频繁了,昨日还艳阳高照,今天便又淅淅沥沥起来,幸而不大,只是斜斜的,打在房子的玻璃和红墙上,水流顺着缝隙流到底下的花草里,吸饱了水的植物看上去蓬勃了许多。
宋清和坐在地毯上,揉了揉自己从昨晚就开始酸痛起来的膝盖,他昨夜被这股疼痛折磨,堪堪到了半夜才睡着。
他在还很小的时候落到过冬天的冰河里,虽然被人及时发现,不至于丢掉性命,可当时没人留意到他的膝盖被冰水泡了那样久,从此膝关节便落下了病根,经常在阴雨天时酸痛。
若是宋晚在,会仔细的给他一遍遍敷热毛巾,也会耐心的替他揉腿,最后再一戳他的额头,说小和就是勇敢,一点都不怕疼。
宋清和突然思念起宋晚来,尽管其实这些天以来,他每晚临睡前都会想到母亲,但却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深想,否则他大概每天都要难过上一场。
宋清和坐在地上掰了掰手指,宋晚说处理事情需要几个月,如今只过了半个月。
快了,他对自己说。
想到昨天的约定,宋清和又振奋起来,他愉快地起身,吃完早餐就跟保姆打了招呼,欢快地奔到隔壁院子。
都是朋友了,当然得走正门,宋清和颇为礼貌地敲了敲隔壁的大门,甚至还理了理自己的衣装,确定自己看上去是一个乖小孩。
可惜乖小孩等了许久也没人来开门,他思想斗争了一秒,便偷偷溜到了昨天爬过的墙角下,把伞收起来往墙根一扔,蹬了两下就翻到了院子里,扒高了往房子里看。
没人。
宋清和转了两圈,又等了半天,最后终于确定自己是被骗了,他一把翻了出去,怒气冲冲地往那个废弃小乐园走。
他昨天在那里藏了一架遥控飞机,打算今天带着路从惟玩寻宝游戏的时候假装不经意找到,深受母亲的熏陶,宋清和明白这叫惊喜。
人都不在,还惊喜,宋清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刚刚在院子里捡的无花果,撑着伞大步往前走,活像要去给遥控飞机埋尸。
这里的街道歪七扭八,宋清和啃完最后一颗无花果,一转弯,就看到失约的骗子正在不远处,背靠一面红墙站着。
场面不太友好,宋清和迅速把伞收了躲到一旁的树底下,准备静观其变。
路从惟仍旧是昨天那副不理人的姿态,他面前站着两个个子比他高的男孩,正凶神恶煞地冲他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甚至伸手推了他一把。
力道很重,路从惟踉跄了一下,后背磕上了墙面。
岂有此理!
宋清和大喊一声跳了出来,他飞奔着向那几个人跑去,一边叠起手里的长柄伞,他的速度很快,不等那两个男孩反应过来,就把伞重重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背上,随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起一边的垃圾桶,倒扣在了那个推路从惟的男孩头上。
垃圾桶里的落叶和脏水纷纷被倒了出来,糊在那人的脸上,另一个男孩被伞抽得跌在地上,两个人大叫起来,宋清和一把拽起路从惟,领着人忙不迭的朝反方向跑路。
路从惟还没反应过来,只能跟在宋清和身后疯跑,他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似乎是不解和奇怪。
宋清和一路拉着他到了小乐园,气喘吁吁地找了个有顶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应该不会追到我们了,这要是追上来我肯定打不过。”
路从惟盯着宋清和的脸,湿漉漉的头发一股股凝结在额头处,还有被打湿了一大片的衣服,雨水顺着他的脸流到下巴处,被他毫不在意的一把抹去。
昨天还干净漂亮的小孩今天就搞成了这幅样子,路从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伸出手,找到一片还算干燥的衣袖,给宋清和擦去了脸上的水。
宋清和见他浑身脏兮兮的,身上还有几个不明显的脚印,一下子就把刚刚的怒火抛到九霄云外了,义愤填膺地问他:“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你妈妈?”
路从惟没说话,脸色仍旧很不好看。
宋清和见他不愿意回答,愤懑地抓了抓头发,又看他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索性去把自己埋着的飞机找出来递给他:“别不开心,这样,以后你当我小弟,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罩着你,你看到我刚刚的英姿没?一打一个准!”
路从惟接过飞机,听他说话,刚刚还下垂的嘴角微微绷直了。
随后他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宋清和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生动的表情,一时有些看呆了,直到路从惟把笑收回去,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眨了眨眼。
宋清和一把拐上路从惟的肩膀,也跟着笑了起来:“走走走回我家去,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走,肯定不会碰到他们。”
保姆看到两人落汤鸡的样子就哎呀呀叫了起来,推着他们去洗澡,宋清和给路从惟翻出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等两人都洗干净了,又一起缩到了客厅的地毯上。
路从惟刚刚只笑了那么几秒钟,宋清和猜他肯定是不开心的时候太多,所以不怎么笑。
突然想起了什么,宋清和从房间里找出那个小香囊,极为珍视地捧到了路从惟面前。
看路从惟不太理解的样子,宋清和认真的给他解释:“这是我妈妈给我的,她让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会开心了,不过我想了一下,我每天都很开心,所以——”
他拉长了音调,意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我把它送给你了!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就打开它。”
其实宋清和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个礼物只能打开一次,接下去就该失灵了,因此他不打算查看,只是小心地把香囊递到了路从惟手上。
路从惟也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香囊接了过来,随后他拉开自己的衣服口袋,把香囊放进去,又冲宋清和慎重的点点头。
他看着宋清和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会的。”
“你不是哑巴!”
宋清和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一把跳起来:“那你干嘛一直不说话!”
路从惟无辜地摇摇头,又把嘴闭紧了,宋清和愤怒地摇晃他的肩膀,最后先把自己给摇累了。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还是一言不发的路从惟,躺倒下来:“算了,不爱说话就不爱说话吧,反正我爱说话,你听我说也行。”
路从惟点头,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宋清和忘性大,马上便欢天喜地地拉着他上楼玩拼图去了。
很巧,路从惟也不用上学,在那之后宋清和每每去敲他家院子,路从惟都会很快给他开门。
院子里偶尔会有一个中年男人,宋清和猜是和自家保姆差不多的身份,路从惟似乎很不喜欢那个男人,从来都不给他好脸色。
宋清和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他不想看见路从惟为了跟他出去玩还得勉强自己跟那个男人说话,于是只要那个男人来了,宋清和就会在院子的墙头冲路从惟做歪头眨眼的动作,示意他也偷偷翻出来。
有时路从惟有事不在家,他会在门口贴好字条,宋清和看见了便会回一个潦草的三笔笑脸,表示知道了。
他们住的这一片面积不大,两人没其他事情可干,便整日整日的待在一起,或是在家里打闹,或是去街上流窜,几乎把这里给玩了个遍。
路从惟的话很少,有时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但宋清和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他觉得这是宋晚教他的互补。
那两个男孩没有再出现,宋清和洋洋自得的认为是被自己给吓到了,跟路从惟吹了好一阵。
有一回宋清和按照惯例去敲门时,看见路从惟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非常漂亮,只比自己的妈妈差一点点,宋清和在心里说,他拉着路从惟的衣袖,朝这个漂亮的女人打招呼:“阿姨好,你肯定是路从惟的妈妈吧,你们长得一样好看!”
宋清和的招牌笑脸无论是对谁都很管用,何况他又聪明又懂礼貌,路母当即便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蛋,笑地非常开心:“我是呀!你就是从惟的好朋友吧,真可爱,难怪从惟总是跟我提起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宋清和歪着头道:“我叫小和,阿姨叫我小和就可以,我妈妈一直是这样叫我的。”
“你好,小和。”
路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听从惟说前段时间有人欺负你们,阿姨要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从惟。”
“不客气。”宋清和立刻说:“阿姨,是他们欺负路从惟,他们还推他!”
路母微微皱眉,看起来不知道还有路从惟被推这回事,但她很快放松表情,摸了摸宋清和的头:“阿姨已经找过他们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宋清和一句“那太好了”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路从惟面前吹嘘那些人肯定是被自己吓到了才不敢再来,立刻脸红起来,偷偷去看路从惟。
好在路从惟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件事,他站在旁边,很平静地看着宋清和。
路母牵住宋清和的手晃了晃,笑眯眯地问他:“小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呢?阿姨要带从惟去吃下午茶,小和一起来吧?那家下午茶非常好吃哦,有很多甜品。”
宋清和听到有很多甜品,眼睛马上亮起来,嗯嗯嗯的点头,路夫人摸摸他的脑袋,左右手各牵一个,领着两个小朋友就出了门。
路母的偶尔出现让宋清和很开心,他喜欢这个温柔的阿姨,虽然路从惟在他妈妈面前话更少了,但他能感觉到路从惟也是开心的,只是他很少表露出来。
有路从惟在,川黎的生活并不乏味,但宋清和仍旧会每天都想起宋晚,母亲临走前并未给他留下什么联系方式,他只好一天天的算着时间,倒数着日子。
一年后,宋清和没能等来母亲,他等来了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在一个雨天到来的,他坐在小房子的客厅里,对推开门的宋清和说:“你妈妈昨天去世了。”
宋清和已经十岁了,去世是什么概念,他不会不懂,他当即愣在原地,随后捏着拳头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颤抖的不像话。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紧接着这个小房子里爆发出了极大的声响,宋清和听完男人的解释,跌坐在地上,他想把这个男人推出去,却动弹不得,似乎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不相信那个鲜活明亮的母亲会违背来接自己回家的约定。
这里的动静太大,很快路从惟就找了过来,路母恰好也在,她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想开口询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参与,最后只能去把坐在地上的宋清和扶了起来。
男人全程都很冷静,他没管突然出现的路母和路从惟,吩咐保姆给宋清和收拾好行李,紧接着让他别再发愣,赶快跟自己回国参加葬礼,飞机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要起飞,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他说话时没有半分父亲对儿子的温和,甚至也没有对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应有的劝慰。
宋清和麻木地倚靠在路从惟身上,他甚至流不出眼泪,只能看着保姆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最后跟在男人身后,机械般地跨步离开这里。
路从惟跟上去,拽住他的手,十分用力。
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甚至没有留给他一个和朋友告别的时间,宋清和坐到车上时,看到自己因被握得太用力而勒出红痕的手,方才想到要回头。
宋清和在转弯的红墙处看到了跟着自己学会爬墙的路从惟,他坐在墙头上,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嘴唇一张一合。
小和。
等他终于想到那个形式的发音是自己的名字时,飞机已经飞过了川黎的天空。
宋清和死死地攥住手腕上的黑檀木手串,“宋晚”两个字紧紧贴在他的手腕上,迟来的悲痛剧烈侵袭了他的内心。
他的母亲,他永远阳光明媚的母亲,教会他勇敢和善良的母亲,给予他自己所能给的一切的母亲。
而他甚至连和她的最后一面都那样草率,转瞬即逝。
宋清和将头埋在因为阴雨天气而隐隐作痛的膝盖上,飞机在英国划下最后一道清晰的弧线,他蜷缩在座位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也许是被梦里的最后一幕给刺痛,宋清和猝然睁开了眼。
眼前是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缕摇晃的车灯偶尔会投射进来,映在墙壁上,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宋清和躺在床上,他浑身是冷汗,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右手不自觉抚上了左手手腕上的黑檀木,细腻的指尖顺着圆润的珠子一颗颗抚摸下去,触感很光滑,仿佛它的原主人也曾天天这般把玩。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这个动作,宋清和才觉得自己缓过了神,他摸索着按开了床头灯,又倚靠在枕头上。
“妈妈。”
他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