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奔向你》栖里

5、母亲 不知是

　　不知是不是昨晚和路从惟再次见面的缘故，宋清和久违地梦到了许多年前的事。
　　川黎位于英国的北端，这里的气候常年温和湿润，隔三差五便会下起一场绵密的小雨，雨水成片地落在草地里，不多时便能聚起几处水洼，叫人走路时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九岁的宋清和坐在车里，他好奇地隔着玻璃向外看，偶尔有雨滴被风吹落进来，凝在他的外衫上，晕染出了浅痕。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他们的车开得飞快，沿途皆是些低矮的房子，每一座都耸立着尖尖的顶，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多是同样飞驰而过的汽车与他们打照面。
　　宋清和第一次出远门，他兴奋地晃晃小腿，转头扯了扯宋晚的手，问她：“妈妈，我会住在那些小房子里吗？”
　　宋晚拿了手帕给他擦拭衣服上的水痕，顺势揉揉他的头，轻声说：“会的，妈妈给你找了一个很漂亮的小房子，外面种满了花花草草，你肯定喜欢。”
　　“那太好了！不过妈妈，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在这里玩吗？”
　　宋清和的一双眼里满是期待和希冀，宋晚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用和以前一样欢快的语调哄他：“妈妈要去处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咯，难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
　　小孩子经不起激，宋清和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先把这里好玩的都玩一遍，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带你去了！”
　　宋晚被他逗笑，道：“好吧，那小和这么厉害，岂不是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那是当然。”宋清和说，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到啊？”
　　宋晚看了看窗外，告诉他还要一会，接着，她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递到宋清和面前。
　　那是一个绣着金丝线的小香囊，宋清和探头往里看：“妈妈，是你要送我的礼物吗？”
　　宋晚把香囊放进他的上衣口袋，道：“是啊，只是个小惊喜，小和马上要勇敢的一个人生活了，妈妈暂时不能陪在你身边，假如遇到了什么困难和不开心呢，你就把这个礼物拆开。”
　　宋清和似懂非懂的点头，又说：“那还是妈妈自己留着吧，这样你不开心就可以拆开，就会变得开心了。”
　　小孩子的话总是坦率，宋晚掐了一把他的脸，没有应声，紧接着她把手袖向上折了折，露出一串十分光滑的黑檀木手串。
　　宋清和知道这是很久以前外公送给母亲的，丝线缠绕的两颗木珠上刻了她的名字。
　　宋晚把手串摘了下来，戴在了宋清和的手上。
　　小孩子的手腕细，黑檀木手串足足绕了好几圈，宋清和听到宋晚对他说：“小和，你要平安。”
　　这句话的声音放得很低，仿佛是在祈祷当初求下的心愿能够顺利，自己的孩子可以得到庇护。
　　宋晚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虔诚，她不知是在念给谁听，又或者是喃喃自语，只是无声的重复了许多遍。
　　“小和，你要平安。”
　　宋清和从小在母亲的身边长大，宋晚是一个性格明媚的漂亮女人，从他出生起，便有许多人说他与他母亲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宋清和很喜欢这样的论调，他每每听到都会得意洋洋地说：“我当然长得像我妈妈咯！”
　　宋晚给予宋清和的生活非常富足，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宋清和从不觉得自己的家庭里缺少了什么，他安然地跟随着母亲慢慢成长。
　　直到前段时间，宋晚告诉他要带他去一个很漂亮的小镇游玩，那里就像仙境一样梦幻，只是母亲要去处理事情，暂时没有办法陪伴他。
　　宋清和追问过宋晚几次，但都没有得到回答，便懂事的不再问了。他早过了母亲离开一会就要哭闹的年纪，在宋晚的教导下，他勇敢又坚韧，天真而无所畏惧。
　　他们在傍晚时到达了住处，宋清和欢呼雀跃地下车，他拉着宋晚的手，欢快地冲进了眼前的小房子里。
　　小房子里有一个宋晚早就请好的保姆阿姨，她用英文跟保姆嘱咐了几句，接着就噔噔噔去把试图钻进大壁炉里的宋清和揪了出来，好笑的敲了敲他的头。
　　宋晚是在第二天拖着行李箱离开的。
　　宋清和记得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窗户前玩游戏，最后一局宋晚输了，却耍赖说困了要休息，拒不履行惩罚，宋清和追着她跑上跑下都抓不住人，最后只好气喘吁吁地说算了妈妈，睡觉吧，我今天放你一马。
　　第二日的宋晚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她坐在来接她的车子上冲宋清和摆手，说你在这儿别闯祸，我处理好事情就来接你。
　　宋清和嗯嗯嗯的点头，等车子走远了，就爬到墙头上去看，宋晚早知道他偷偷学会了爬墙，在车子转弯的时候回头去看墙上朝她挥手的男孩，笑靥如花。
　　在川黎的日子说不上有意思，唯一的好处是可以不用上学，宋清和早早的和保姆混熟了，可无奈保姆的中文不好，他们除了日常交流以外没什么话可聊，每日无聊了他也只能出门自己闲逛。
　　他们住的街道只有两户人家，隔壁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院子里的人似乎早出晚归，宋清和只偶尔在晚上看到过有人影进去。
　　一个星期后宋清和就待不住了，隔壁院子里头种的无花果树早早的就结了果子，他每天趴在窗户上都能看到那些果子被雨水打落在地上，看的他直呼可惜。
　　他早就摸查清楚了，那户人家晚上才回来，宋清和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趁着保姆睡觉，他一溜烟就出了门。
　　川黎的门墙多数很低矮，因此宋清和毫不费力就爬上了隔壁人家的墙头，他正跨坐在墙上，得意自己这一手爬墙的功夫，猝不及防就和院子里站着的一个小孩打了照面。
　　宋清和一惊，一个没坐稳，“啪”一声从墙头上掉了下去，正正好落在了院子里的落叶堆上。
　　偷果子还被抓了现行，宋清和心虚地从落叶堆里爬起来，拍掉了头上挂着的枯树枝。
　　那个小孩还站在原地，从看到他坐在墙头到掉下来，小孩全程都毫无反应，只是定在那里盯着他。
　　宋清和在心里嘿了一声，本着遇事不决先转移话题的原则，他笑眯眯地冲小孩挥手：“你住这呀？我就在你隔壁住，我以前怎么没看到过你？”
　　小孩仍旧沉默不语，宋清和挥了半天的手也没人理他，他悻悻地把手放下，几步凑到小孩面前，问：“你叫什么呀？你怎么不讲话？”
　　这小孩瘦瘦小小的，穿着倒是很合身干净，看上去比他小一点儿，只是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不对宋清和说出的话做任何回应。
　　好吧，是个哑巴，宋清和有点儿遗憾的闭上了嘴，看着小孩的目光里全是同情。
　　宋清和没忘了自己费老大劲来这儿的目的，他转头指指那颗无花果树：“我能吃几个吗？我用我的零食跟你换，我有可多零食了，你想吃什么都行，你要是愿意就点点头怎么样？”
　　说完他就满怀希冀地看着这小孩，不料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突然动了动身子，径直走到无花果树下。
　　小孩的身高不够，他便蹲下身来，从地上捡了一大捧干净的无花果，装了满满一手，通通塞进了宋清和的怀里。
　　无花果数量太多，宋清和的兜里装不下，他边手忙脚乱的往自己和那小孩口袋里放，边大声赞美这小孩的大方无私，喜滋滋的就要拉着人回自己家。
　　小孩跟在宋清和身后，由着他把自己领进了小房子里。
　　宋清和从木桌底下翻出母亲给他带来的所有零食，一把一把地送到小孩面前，豪气地说：“你随便吃！想吃多少都可以！”
　　小孩默默无言地在地毯上坐下，没有去碰那些零食，只是抱着膝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宋清和。
　　宋清和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打开一盒自己最喜欢的提拉米苏就塞到他手里，接着也挨到他身边坐下，好奇地问他：“你是住在隔壁吗？我怎么以前没见到过你？你是刚来吗？”
　　看着小孩不说话，宋清和哎呀了一声，心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个哑巴，又道：“这样，你要是住在隔壁呢，你就点点头。”
　　小孩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点点头。
　　这还是能交流的嘛，宋清和高兴起来，又给他说自己的名字，说完了便去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皱巴的纸，还有一支铅笔，递给小孩。
　　“你把你的名字写下来吧，这样我就也知道你叫什么了。”
　　小孩这回没有犹豫，他拿过笔就写，宋清和伸头过去看，“路从惟”三个大字写的还怪好看的。
　　宋晚从小就说他的字太飞扬跋扈，宋清和羡慕地摸了摸路从惟写的名字：“你写的真板正，我妈妈看了肯定很喜欢。”
　　实在太久没有同龄人跟自己交流了，虽然路从惟是哑巴，但是也没关系，宋清和兴致勃勃的跟他讲话，他坐在边上托腮听着边上的人絮絮叨叨，偶尔会给面子的点一点头。
　　宋清和是个好哄的，这样的反应他已经很知足，对着路从惟什么都说，从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来了这里啦，说到小房子后面的那条街藏着一个废掉的小乐园啦。
　　路从惟一直在静静听着，等到太阳落山时，他突然站起了身。
　　宋清和被他起身的动作撞了一下，差点朝旁边倒过去，路从惟拉了他一把，随后指了指自己家的院门。
　　“噢！你要回家了！”
　　宋清和明白了他的意思，坐在地上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起了性子问他：“你明天还在家吗？我明天再去找你玩儿！”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路从惟皱起眉，纠结了好一会，最后才终于点了点头。
　　嘿，莫愁前路无知己，宋清和高兴的也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走走走，我送你回去，咱们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