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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白蕊走出医 ...

  •   白蕊走出医院,恍惚生出了个奇怪的念头:在这一处陌生的土地上,她要孤军奋战了。

      手机此时突然响了起来,Victor和她简单地汇报了Vitru最近的情况。

      “我还需要在这边再待几天,左言的事情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白蕊解释道,“公司那边你多帮我看着点,有任何问题,随时电话联系我。”

      “好的。”

      “另外,有件事要你去办,福利院有个孩子叫蓝晶莹,在找实习工作,你帮我想办法送到左言身边去。”白蕊交代道,“一定是左言身边。”

      Victor记下,“好的,白姐。”

      “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了,还是帮我多照顾孟丽。”

      “好,白姐,你自己在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啊!”Victor嘱咐道。

      经他这么一说,白蕊方才想起来,两天两夜,自己还没有进过一粒米。

      身体说胖就喘,血糖发现白蕊的大脑终于去读了它的指数,立刻往下狠掉,白蕊脚下发软,才想扶住旁边的柱子,就倒在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扶着我,不要那样抱我,我自己能走。”白蕊看他熟门熟路地想要捞自己起来,撑着理智推拒。

      “好。”张般若也没坚持,搂实了她的腰,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车上。

      “给。”车内,他递了块糖过去。

      “我不吃甜食。”白蕊拒绝。

      “低血糖能要人命。”张般若坚持。

      白蕊悻悻地接过来,不情愿地放进了嘴里,不得不说,糖分的效果立竿见影。

      “左言怎么样?”

      “回北京了。”

      “我刚接到电话,二中的事情有了初步的调查结果,”张般若道,“是人为的。”

      “谁?”白蕊立刻坐直问道。

      “还不知道,但是楼顶有脚印,混凝土上面也有指纹,警方测了数据,可以肯定是人为的。”

      白蕊眼睛转着,回道:“当天下面那么多人,你说这个人是专门冲我来的吗?”

      张般若摇头:“不知道,那个高度往下扔石头,说要精确到个人有些难,大家的距离都不远,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是特定的某一个人,而是在场随机任何一个人。”

      “为了阻止机场开发?”白蕊推测。

      张般若回:“这是最可信的解释。”

      “那嫌疑人不是很明显了?”

      张般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否定了她的推测:“二中的老师那天全在政府大楼。”

      白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门口那么安静,原来不是钱祥的话起了作用,而是他们上了双保险。

      可一转念,这事还有猫腻,“张般若,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个?”

      “我以为你想知道。”

      “岭山的警方一直做事这么透明吗?一有线索就立刻同步给受害人?”

      “不好吗?”

      白蕊的嘴唇勾出了个嘲讽的弧度:“我在想,岭山政府希望这件事是天灾还是人祸?人祸在这个时候,其实比天灾更有利,对吗?”

      就像是当初他们对待张般若一样,机场选址的锅一旦有了具体的指责对象,其他人都可以松口气。

      张般若没有理会她的阴谋论,“这是警方的调查结果,你可以不信,但这就是事实。”

      “嗯,岭山希望我相信的事实。”白蕊补充道。

      “附近的监控警察都调走了,现在科技很发达,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只是找出真相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张般若道,“所以,如果岭山警方能够抓住犯罪嫌疑人,这件事会影响左氏集团对岭山机场的投资吗?”

      白蕊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心道:总算是漏出狐狸尾巴了。“你在车里等了我一夜,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张般若转向白蕊,俯身过去。

      他突然这样靠近,白蕊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一下,接着,他长长的胳膊从车后座上捞过一双平底鞋:“为了这个。”

      她试图说服自己,是糖的原因,这是许多年没碰过糖的身体一下子摄入糖分过多产生的sugar high。

      不是因为张般若。

      她佯装冷静地看着盒子,看清后,脸上的嫌弃之意盖过了所有的情绪:“你,想让我穿这个?”

      “你说你没有带平底鞋,穿高跟鞋不利用你的脚恢复。”

      “穿这个鞋不利于我的精神健康。”

      “□□先健康再谈精神吧。”

      白蕊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就算是行贿收买我,就算为了岭山机场,你也该买双像样的鞋子吧?”

      张般若的表情倒是很认真:“这个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贵的一双了。”

      白蕊眼角抽了下:“……多少钱?”

      “八百九十九。”

      “你不光没有眼光,你还没有脑子!就这破鞋,超过五十可以直接报警算他抢钱了。”白蕊点评道。

      “……”

      张般若也没想到,她的大小姐脾气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挥作用。

      嫌弃归嫌弃,白蕊最终还是两个手指捏着盒子收下了。她看了看表,命令道:“你现在带我去找趟钱祥,我有事跟他谈。”

      张般若想着她刚才的言论,讷讷回道:“他是招商引资办的,商品价格投诉不归他管。”

      白蕊又翻了个白眼:“谁找他投诉鞋了,我找他聊岭山机场!”

      张般若想了想,缓缓道:“那也先吃点东西再去吧。”

      白蕊倒是一脸心知肚明:“怎么?你要留个时间差给他通风报信?”

      他也没隐瞒,直白道:“是,他的办公室不是我的,你想什么时候去就能什么时候去,我需要提前告知他,但是你现在也必须先吃点东西。”

      才被鞋子压下去的sugar high又回来了,心脏就被他三言两语说得“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钱祥的办公室内,气氛紧张。

      白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杏仁指甲在皮革材质的沙发扶手处敲呀敲,原本低闷的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办公室内竟意外地明显:“如果不行,我们就只能撤资了。”

      钱祥一听“撤资”二字顿时如丧考妣:“哎呀,白总,不要冲动!岭山是真的需要这个机场!这件事我们和你们是一个战线的,警方目前在全力调查凶手,我们都是受害者,没道理受害者和受害者自相残杀!”

      白蕊沉声道:“钱主任,不是我不想帮您,左总是左氏的独苗,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自己不成熟的决定,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意外,董事会意见很大,毕竟左氏集团也不是慈善企业,现在已经是我能为您争取的最大空间了,撤资对我们也是很大的损失,可事情毕竟是在岭山出的,咱们总要给点诚意让董事会的人看一看,所以狮驼岭百分之四十的资源开发权,这是我的最终条件。道理不用我说,您比我清楚,没有岭山机场,狮驼岭就是片废树林,就算是有了岭山机场,岭山十几年内也没有资金去开发狮驼岭,以您和解市长的年纪,机场这事不就成了纯纯地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政绩都是论时效的,没人会谈论政绩的时候还去感谢八百年前人栽的树。我的提议,既能让左总在左氏压住董事会,也能让岭山真正发展起来,我给您三天,行与不行,我等您决定。”

      张般若在旁沉默不言,她这洋洋洒洒一大段话,他只听出了四个字:图穷匕见。

      深夜十点,一向五点半准时关门的岭山政府办公室一片灯火通明,照着一屋子的焦头烂额。

      “左氏这个金主要是跑了,下次再拉到这样大的赞助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前期投资的钱都拿去用了啊,现在说停,我们这边的人员投入也有成本!那我们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们不能说撤就撤啊,咱们有合同的!”

      “合同?是咱们没按照合同完成动迁程序,还出了这么大的事,依我看趁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内幕,赶紧大事化小才对,这时候还争这个干什么,万一舆论闹大,机场就彻底没戏了!”

      “对,要不然就把狮驼岭的开发权给他们一点吧,左右以后都是要招商,一举两得了!再有问题再解决,总比在这里寸步不行光琢磨困难要强,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先解决当下嘛!”

      “鼠目寸光!这种事走一步算一步,以后会有大麻烦!”

      “那现在都搞不下去了,谈什么以后?”

      “狮驼岭是国家的!不是他资本家的!”

      “狮驼岭能赚到钱才有意义,才能帮助国家,帮助老百姓!一个岭山机场,一个狮驼岭旅游区,一旦发展起来,能解决岭山多少的就业问题?留守儿童的问题,落后地区的帽子,这些我们一直摆脱不掉的都可以迎刃而解!这是真的利国利民,你就守着旧观念,这也是国家的,那也是国家的,垃圾废品也是国家的,国家需要吗?!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重发展,是搞经济!现在这个大环境,你说岭山这个情况,怎么搞?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还要被我们自己人搞破坏,我看是搞不下去了!”

      解焘前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沫,轻轻啜了口,出声道:“不要一棍子打死,对人民群众还是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是文化人,未必听不进去。今天呢,我们不说二中的问题,还是主要讨论狮驼岭。”

      一下午的争论已经让他一个头两个大,再这样争论下去也不是办法,解焘前清了清嗓子,道:“我个人建议,民主表决,投票吧,今天也不早了,我们都回去想一想,好吧,然后明天下午在这里开会,咱们举手表决。”

      第二天一早,警方传来了调查结果,根据监控摸查,最后将嫌疑人定位在四个岭山二中的学生身上。

      “白蕊,我想跟你聊聊。”张般若在酒店门口等她多时。

      “聊。”她忙着处理北京积压的文件,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但见来人是他,还是好脾气地请了进来。

      “关于那几个孩子……”

      张般若才开了头,白蕊立刻制止道:“要是来替他们求情的话,那还是别聊了,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和你不同,石头扔到我身上,我只会加倍地还回去,他们犯了错,就要交给法律惩罚,轮不到我在这里做什么善人。”

      “你就不想知道内情吗?”张般若问。

      白蕊耸了耸肩膀,反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没了学校的他们有多可怜?或者他们生活的环境有多艰苦?想让我同情心泛滥然后替他们求个法外开恩?我不想知道,了解他们的犯罪动机是警察的工作,我对不重要的人和他们的人生故事,没有半点兴趣。”

      白蕊话音未落,房间门口再次响起了敲门声,这次声音大且急,两个人都意外地看向了对方。

      白蕊狐疑地走到门口,门才开了个缝,只见走廊上挤满了人,见她露脸,为首的那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就跪下了,开始对着她磕头,求她救命。

      另一个女人哭天抢地地上前喊着:“可怜可怜孩子吧,求求女菩萨救救孩子吧。”

      眼看这拦不住的人潮水一样往门上涌,门很快就被他们挤开了,张般若见状急忙两步上前,下意识将白蕊拦在了身后。

      “有什么话起来说。”他规劝道。

      “你要是不肯放过孩子,我们就不起来!”

      “白小姐,可怜可怜我们。”

      哭喊声此起彼伏,大有不肯罢休的架势。

      “叫保安。”白蕊在张般若身后小声道。

      张般若手臂向后地圈着她,小声道:“你觉得是谁放他们进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蕊看着那几个女人,突然开口道:“先静一下,我问一下,你们都是谁的家长?”

      “我是刘前程的。”

      “我是周辉的!”

      “我是尹小舟的妈妈。”

      “还有我,我是李涛的妈妈。”

      为首的四个女人自我介绍道。

      白蕊点头算是问候,也将这几人的名字和家长对上了脸,她又道:“是这样,今天派出所说了,从石头上痕迹来看,石头是一个人扔的,不可能是四个孩子一起扔的,现在指纹提取不出来,无法确定主犯,而另外三个孩子都在包庇主犯,所以才把他们都关起来了,说起来其实只有一个主谋,我们追究的也只是那一个人的责任。”

      “那肯定是你家辉子!”李涛的妈妈突然反咬一口,对着旁边的女人指责道,“他们都是跟着辉子玩的,你男人是学校老师,你们能拿到钱,我们又什么都落不着,扔石头的肯定是辉子!”

      “辉子?”白蕊重复道。

      “对,周老师家的孩子,周辉!”

      周辉妈妈脸色惨白,她反驳道:“辉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你有没有良心,平时我家老周怎么对你的?他们都是未成年,只要白总不追究,根本不可能进监狱!”

      “不是我追不追究,现在这是刑事案件,根本由不得我说谅不谅解,你们可以去咨询律师,如果没有钱的话我也可以叫我们的律师来和你们解释,二级以上的轻伤,国家规定必须入刑。”白蕊一个巴掌一个枣,“可不是所有孩子都犯错了,所以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人害了咱们所有人。”

      “不会是辉子,肯定不会是辉子!是李涛,是李涛!他们都不满16岁,只有李涛今年18了,你就是害怕李涛进去,才诬陷我的孩子!”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女人突然大喊。

      “你胡说什么!李涛凭什么这么做!我们又捞不着好处!”

      在七嘴八舌地吵闹声中,警察终于到了,人群骚动,白蕊趁着乱,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张般若,跟他一起躲回了他的房间。

      张般若看着这只小斑鸠毫不客气地占上了自己的床,无奈道:“我……还没收拾。”

      白蕊闭着眼睛回:“我太累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他主动走到了旁边的写字台上,任凭白蕊在他的床上躺尸。

      “你觉得是谁?”白蕊闭着眼睛,轻声问。

      “我不知道,这要听警方的。”

      “你说奇不奇怪,怎么我只要跟你一起,就老遇到这倒霉的事情?”白蕊和他算着后账,“去趟渠城受了伤,来趟岭山差点被砸死,你是不是克我?”

      张般若:“那你还不离我远一点?”

      白蕊翻了个身,手抬着下巴,摇了摇:“我命硬,不会轻易被你克死的。”

      张般若听她这样口无遮拦,眉眼不自觉地瞪了她一下。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下午,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傍晚时分,白蕊跟着张般若来到了海岸边的灯塔。

      她看着面前平静的海掀着波澜不惊的浪花,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你这是带我来……约会啊?”

      张般若抬了抬下巴,“那片空地上的孩子,看到了吗?”

      岭山的海岸线没有沙滩,礁石连接着土地,突然就到了大海。退潮时,礁石上有一群少年少女。他们有吸着烟的,喝着酒的,骂着脏话的,是祖国没有培育的那波未来。他们之中大多数会在成年后生活在社会的犄角旮旯,艰难辛苦地讨生活。只是当下的他们还看不到那些,享受着最后的快乐,享受着香烟,啤酒,纹身带来的特立独行,不知天高地厚地快乐着,只觉的当下的自己酷极了,炫透了。

      白蕊皱眉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他们。”

      张般若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在岭山,一中是象牙塔,二中是收容所,从我那个年代就是如此,吊车尾的学生家里花些钱,就能把孩子送进去,学习好的孩子就是未来的栋梁,学习不好的呢,就是影响栋梁的蛀虫,所以除了名列前茅的那些学生,二中其他人的命运就是混张毕业证,好一点去大专,不好一点就去打工。在二中的老师们眼里,我们是废物,我们是蠢材,我们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不是文曲星吗?谁会那么想你?”

      “谁都会。我努力学习不是为了好成绩,而是为了能算清如何保证分数永远会在中下等的位置,不能太低,也绝对不能太高。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做好学生也是种罪过。”他说得坦然,“只有默默无闻,最好让别人忘记我的存在,才能踏实生活。”

      “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学习成绩好,至少老师会喜欢你吧?”

      “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被人喜欢,也会让其他人意识到我的存在。”张般若道,“你不是喜欢我这张脸吗?我那时也很讨厌自己的脸,我讨厌我身上一切会引人注意的地方。”

      青春期的孩子有多张扬,她是清楚的。在荷尔蒙快速分泌的时期,人对自我第一次有了强大的认知,青春这两个字,光是读出来,就带着抛头颅洒热血的飞扬,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最希望被世界看到的年纪,祈求着被世界遗忘呢?

      “说回正事,”张般若不愿再多提曾经,指着面前那帮少男少女道:“因为要建机场,原本二中的孩子有的被父母安排去了一中,剩下的,就都在这里了。大部分是留守儿童,问题少年,让人头疼的一波孩子。二中在的时候,他们还算是有个笼子,现在,这些孩子就被这样放养在这里,以后要靠着初中文凭,在这个本科生研究生都找不到工作的社会自食其力。”

      “所以呢?”

      “那四个孩子也和他们差不多,他们的未来已经注定会很惨了,多一个少年犯的背景也不会让他们再差到哪里去。”

      白蕊诮笑回道:“那这样说,你才是真正的刽子手,我不过是要一个凶手负责,你是把他们的生活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岭山机场建成后,岭山会有更多的工作岗位,他们不用去大城市像老鼠一样生活,他们可以留在这里,也过上不错的日子。”张般若回道,“二中原本就是鸡肋的存在,不过是因为出了个状元,又有个圆滑的校长,才苟延残喘至今,二中不会给岭山带来更好的未来了,但是机场可以。有了这个机场,岭山才可能有更好的未来。”

      白蕊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像是被塞了块又脏又臭的抹布,那种被家乡赋予过美好童年的人才会有的反哺之情,他为什么要有?岭山凭什么值得他这样?

      “你就不恨这里吗?”

      “人没办法恨自己的故乡。”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地感叹,也像是无能为力的嘲讽。

      “张般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温声询问。

      “我也不是没恨过他们,他们从小就认识我,可一夜之间,他们都变成了恶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你就没有反抗过吗?”

      “当然反抗过,可我越是反抗,他们就越得意。所以我只能学着不听不看不想,开始做不到,藏不住,我就逼着自己不要给反应,不要做表情。可我越是面无表情,心里积攒的恨意就越多,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心里满了,装不下了,可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突然就真的不在乎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打算去杀掉那个一直欺负我的人,我要杀了他,大不了同归于尽。”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指了指前方:“我把他推进了海里,就从前面那个桥上推的。我看着他在海水里扑腾,求救,一点点沉下去,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跳了下去,把他救上来了,是在决定救他的那一个瞬间,我不在乎了。”

      “那些恨呢?”

      “不知道,被海水冲走了吧可能,”他苦笑了下,又道,“后来,我姐回来了,她很厉害,她把之前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揍了个遍,然后大家似乎也明白了,我有家人了,有很厉害的家人了,以前当着我面讲的难听话就转到背地里悄悄说,再后来我成了省状元,这些人又都变成了我的好邻居好长辈,开始对外吹嘘我的美好品德。”

      “但我希望岭山能变好,这话不作假。”他道,“岭山也有我在乎的人。我希望,我在乎的人能够不用在回家的路上历尽千辛万苦,我希望当她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家。”

      白蕊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小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你是说,许灵?”

      张般若愣住了。

      “你怎么……”他犹豫半晌,摇头道:“不是她,是我母亲。”

      曾经的伤口再次暴露在二人面前,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将其完全剖开,张般若率先开口,小声说道:“上次我们交换的故事,你想听完吗?”

      海风带着咸湿的空气迎面吹来,白蕊靠着礁石坐了下来:“好。”

      许灵的离开让张般若消沉了几个月,在岭山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里,她曾经是一束光。张般若有时也分不清,他对许灵究竟是爱,还是恩,在张菩提出现之前,她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善意。他就这样捧着这份善意,希望能够结出正果。

      后来,关于许灵的风言风语传得全校皆知,他擅作主张地替她解释,她没有出轨,没有忘恩负义,也没有攀高枝,他们早就分手了,许灵只是遇见了新的爱情。

      像是回报曾经的那束光,他体面地放下她,甚至真心实意地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就像是对待曾经弃他而去的母亲。

      老和尚给了他母亲一大笔钱,要她放弃儿子去新城市开启新生活,面对年幼的张般若那张依依不舍的脸,她也是这样取舍的。

      人生的路那么长,那么多光鲜的,美好的,无限的希望和可能,太诱人了,无论是相依为命的儿子,还是患难与共的恋人,都无法媲美那个未来,人活一世,总要去那里看一看,如同想要破土而出的草芽,一生蛰伏黑暗的幼蝉,信仰阳光是本能,什么都无法绊住生而向阳的渴望。

      但张般若依稀记得他最后问妈妈,你还会回来吗?

      妈妈说,回岭山的路太远了,太难走了,妈妈累了,不想回来了。

      他又问,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妈妈说,那你就飞出岭山,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或许是可以怨恨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他不舍得怨恨自己的母亲,他想,她只是选了一条她想走的路,这条路上,她不能带着自己,那也没关系,他以后也去看看那条路上的风景,看过了,就当她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他。

      海风帮白蕊轻轻吹去了眼角落下的泪水,她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张般若,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现在,你就算向我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去摘下来给你。”

      张般若哂笑,答道:“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那你可以说个愿望试试。”白蕊挑了挑眉,像是在鼓励他。

      “如果调查结果显示只是意外的话,我希望你能放过那些孩子。”张般若开口说。

      “好。”她回道:“只要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十分意外,又试探地说:“我希望你能帮我在这里建个机场。”

      “好。”她再次果断点头。

      “我还希望……”他望着白蕊,犹豫再三,终于将心里最渴求却也最不敢说口说的愿望说了出来:“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句生日快乐。”

      白蕊瞬间明白了那日张般若的眼神,她僵在原地,满心懊恼,“生日快乐!”她道,像是觉得不够一般,又重复了两遍:“对不起,对不起,张般若,我当时……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我现在说,是不是太晚了?”

      张般若转头看向了大海,那满足的神情藏在眼底,他不敢让白蕊看到,只淡淡地回:“不会。”

      “张般若,”白蕊认真道,“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你了。”

      “这次是真的了?”他调侃地问。

      “真的。现在的你,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东西。”白蕊侧头,“可现在的我,却想给你很多,很多很多。”

      张般若天人交战地想着医院的画面,又看着眼前的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现在而已。”

      白蕊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张般若,人没办法改变过去,也没办法保证未来,我们能保证的,从来就只有当下而已,难道就因为这样,这一刻的感情就没有意义了吗?我不会幼稚地去保证永远,但我可以无比真诚地保证现在,现在的我非常地喜欢你,喜欢到你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就会想方设法帮你摘下来。这样,不够吗?”

      张般若还没来得及回答,手中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般若,你带白总来一趟,坠石这件事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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