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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纸杯装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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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杯装的茶水冒着热气,袅袅地散在警局的会议室里。张般若唤对面的警察振琦,二人熟稔的模样看得出是旧相识。
廖振琦翻着调查记录,开口道:“是那个叫李涛的孩子出的主意,我们发现,他在事发前就有一些异常举动,请这几个孩子去网吧,吃大餐,当天也是他提议去楼顶扔石头的。”
张般若:“目标是白蕊?”
“不是。”廖振琦摇了摇头,“据我们的调查,他当时和其他的孩子说,就是为了吓唬吓唬想拆学校的人,所以一人拿了一块石头,都是准备朝着空旷位置扔的,并没有伤人的打算,但是事发当日周辉意外踩空,把石头踢了下去,没成想砸中了人,另外三个孩子见下面出了事,就没敢再扔,从后门趁乱逃走了。”
“所以,是意外?”张般若又问。
“比较复杂,毕竟他们的行为是有预谋的,而且李涛之前的行径也非常可疑,他家的条件不可能支持他那样大包大揽地请客,所以我们觉得,这背后应该还有人在怂恿他。”廖振琦道,“我这几天查了查白总的行程,我发现你曾经和佟全有过私下接触?”
白蕊脸色不悦道:“我一个受害者,怎么还拷问起我来了?”
张般若轻轻拍了拍白蕊的手,替她答道:“她是来这里考察的,佟全是负责的接待,有接触也是正常。”
“白总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廖振琦继续道,“我是在你和佟全吃饭的餐厅外面,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
廖振琦拿出手机,放大了监控上的照片。一个带着帽子的男子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二人,隐约能看出轮廓,五官却不太清晰。
“你认识这个人吗?”
白蕊摇头。
“白总到岭山的那天,和佟全吃饭,去涅锣寺参观,还有学校出事那天,这个人都被监控拍到了,但是只有这一张是有正脸的。”廖振琦指着图片道,“他应该是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说来也巧,还是我们所的一个辅警,偶然间发现的这个人。”
廖振琦没有如实相告。出事之后,白蕊和张般若之间的绯闻四起,这位有钱有势的大美人,成了大家好奇的对象,也是在翻找白蕊真容的八卦行为时,一个眼尖的辅警发现了不对劲。
“再仔细看看?”
白蕊认真瞧了瞧,摇了摇头。
“我们顺藤摸瓜,也从李涛身上找到了些线索。”廖振琦道,“李涛说,是一个玩的好的朋友帮他搭得线,让他在仪式上捣乱,事成就会给他一万块钱,还提前给了两千块做定金。他觉得这事就是玩闹,出不了人命,无非是被教育几顿,就大胆地做了。”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白蕊不解。
“我们目前还没有联系上那个人,李涛只知道他的绰号,我们还在摸查,而这个戴帽子的人因为视角问题,我们短时间也很难找到人,只是目前有一个不太确切的推论。”廖振琦道,“白总,你可能会有危险。”
张般若立刻明白了廖振琦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计划这一切?”
“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这只是我凭靠直觉的推论。如果有人花钱雇李涛做这件事,同时还有一个人一直在跟踪白总,那么两者联系起来,不难推测出这其中的可能,假设当日李涛的石头只是引起了骚动,并没有伤到人,那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呢?”
张般若:“乱成一团?”
“嗯,那么有没有可能,有人会想趁乱做些什么?”
白蕊:“你是说,想要对付我?”
廖振琦:“我回看了监控,这个戴帽子的人出现的几个时机,有几次他是有靠近你的行为的,在涅锣寺你落单的时候,在你独自去岭山二中的时候,甚至在你的酒店房间前,他都曾经有过这个行为,但都被外界的因素打断了。”
白蕊听得立即起了一身冷汗。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是针对你来的。”廖振琦道,“如果你这边有任何的线索,可以随时提供给我们,与此同时,也是给你提个醒,尽量减少单独外出,注意安全。”
脑海突然闪出一个念头,白蕊道:“廖警官,我之前在渠城有过一起意外,稍后我让人把信息发给你,可以帮我交叉比对一下这些人的背景吗?”
“当然。”
“振琦,麻烦了。”张般若起身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廖振琦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还说这些。”
夜深了,月光凉薄地照在岭山的马路上,和北京永远热闹的车水马龙不同,才九点,路上空荡得只有零星几辆车。红绿灯前,张般若一脸若有所思,直到白蕊提醒了他两遍“绿灯了”,他才回过神来。
“你这种开车法,我看你比你那个戴帽子的男的更危险。”白蕊随口打趣,试图缓解因为方才的对话所带来的压抑感。
人没办法决定麻烦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可人至少能不在这个当口自找麻烦。
“白蕊,你知道是谁想要害你?”张般若问道。她那么快就把渠城和岭山的意外联系到一起,说明她心里早就有了推断。
白蕊也没有瞒他:“不算是,只是隐约有一个猜想。”
“谁?”
“这事说来话长。”白蕊长叹了一口气,“而且很复杂,你确定你想被牵扯进来?”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就坦白说不想告诉,我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不必用这种话搪塞我。”张般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反正你向来如此。”
白蕊被他这句“向来如此”噎住了,嘴唇磕磕绊绊了好几下,竟也没说出句还嘴的词来。
他冷着脸不再看她,白蕊理亏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生气了?”
张般若没好气地将她的手弹开,她就死皮赖脸地又凑了过去,哄着他道:“张般若,我给你重新过一遍生日,好不好?”
张般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胡话。
“我觉得光说生日快乐还是不够,我们去买个蛋糕吧?上次小佟带我去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就在老街那边,很有名的烧烤店,我们去庆祝庆祝。”
“不用了。”张般若黑着脸拒绝。
“去吧!”她央求着。
“你是不是忘了刚才振琦怎么说的?还敢往外跑?”他语气严厉,像是大人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
白蕊:“可我不是有你呢么!”
“不行就是不行。”
“求你了嘛。”她又不死心地拽了拽张般若的衣角
”不行。“对方态度强硬得一点回旋的余地也不留。
几分钟后,白蕊拎着蛋糕心满意足地从点心店出走来,她一脸雀跃地和张般若显摆:“最后一个诶!被我抢到了!太幸运了。”
“没人要的东西还用得着抢。”张般若忍不住小声念,白蕊自然没听到,仍是一脸兴奋地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赶紧上车吧。”他在她身后接过了蛋糕,另一只手拉开车门塞她进去。
“真的不去那家尝尝吗?很好吃的!”白蕊又开始眨起她大大的眼睛,小米加步枪似地一步步蚕食敌人的意志,张般若知道她再这样下去自己又只能缴械投降,便道:“不去,那家店的老板娘小时候骂过我。”
白蕊立刻噤了声。
待两个人将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白蕊看着他精简的行李箱,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真要这样?”
“嗯。”
“你知道的,这个标准的住宿,岭山可是不会给你报销的。”白蕊暗戳戳地说道,“这间房子一晚可比你那小办公室贵多了。”
张般若自然听出了她的话音,“不劳你操心这些,你睡卧室,我在客厅。”
“我们孤男寡女的,这样不好吧?”她故意挑眉。
“嗯,所以你晚上最好不要假装梦游,或者搞些上洗手间忘记方向的借口往我这边跑,我不会怜香惜玉的。”张般若正色回道。
“怎么个不怜香惜玉法?”她口气轻佻地回,故意和正人君子作对。
正人君子也不是好欺负的:“给你绑严实了扔回床上去。”
“嘁,你最好是这样。”白蕊冲他没好气地呲了呲牙。
“我一定会这样。”对面人雷打不动的一脸平静。
吵嘴架输掉的白蕊灰溜溜又气鼓鼓地走回卧室,张般若看着桌子上她买回来的蛋糕,欲言又止道:“那个……”
“什么?”她回头,以为对面人开窍识趣了。
张般若指了指蛋糕:“还吃吗?”
火气再次轰地一声冒了上来。
“这个时间吃奶油蛋糕,我疯了!没心情!”
闹着非要买的人是她,翻脸就不肯吃的人也是她,张般若无奈地笑了笑,兀自收拾好蛋糕,拿出笔记本开始处理陈积的工作。
白蕊凌晨起床喝水时,隐约听到外面有轻微敲打键盘的声音,透过门缝望去,一方荧光的背后,张般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将眼镜戴回去,专注地忙碌起来。
一股柔软的情绪就被这画面酝酿开,温热的,酸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扒在门口试探地小声问道:“张般若,你睡了吗?”
“睡着了。”对面人头也没抬就回复道。
“我们聊会天吧?”她又问。
“去睡觉。”对面人并没有接过她递来的橄榄枝,只是看了看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冷冰冰地说。
白蕊自然不会听他的,她索性打开了门,直接坐到了他对面,顺手摁开台灯:“我睡不着,要不咱们把蛋糕吃了吧?”
“……”
饶是这样,待白蕊把蛋糕拎过来的时候,张般若的电脑已经乖乖地合在一边,桌上留好了摆放蛋糕的位置。
蛋糕店送的蜡烛少得可怜,断然凑不出三十根,白蕊选了一根插到正中间,燃了根火柴点上了。
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那小小一根蜡烛的火苗跳跃在烛芯上,微弱地闪着光芒。白蕊的眸子亮晶晶的,比台灯,比蜡烛都要晃眼。张般若偏开了视线,只听对面人道:“祝张般若小朋友生日快乐,来许个愿吧。”
张般若不愿配合她这套幼稚的把戏,只回道:“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下午的海边,她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如果说他当下的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在那刻也算是囫囵了个圆满。他不是贪心的人,他所求的从来都不太多。
“那就再许一个。”白蕊道。她和他不同,她对自己的认知很精准,她说,她有很多世俗的欲望。
似乎是不忍再扫她的兴,免得她亮晶晶的眼睛生出阴霾,张般若没来由地顺从了:“好。”
然后他闭上了眼,双手合十,煞有其事地许了愿。
“许了什么愿?”白蕊好奇追问。
“世界和平。”他敷衍回答。
白蕊翻了个大白眼,张般若嘴角不由溢出了一抹笑意,他将手侧的勺子递了过去,“吃吧。”
白蕊兴奋地挖了勺蛋糕送到嘴里,但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劣质奶油味瞬间让她撇起了嘴,张般若挑眉等着她评价,为了挽尊,她不得不硬吞了下去,强说好吃。
但就算神仙来了,她也绝对不可能再吃第二口了,于是她意兴阑珊地用勺子在奶油蛋糕的一角戳着,顺口问道:“张般若,难道在廖振琦没有查明白之前,你和我就要一直躲在这里?”
“你不是在等岭山政府的消息吗,一旦合同意向书签下来,我就送你回北京。”他答。
“那万一,他们在北京等着害我呢?”白蕊反问,“索性,咱们直接引蛇出洞吧,就招摇过市钓那个戴帽子的出来。”
张般若脸色严肃起来,“胡闹。”
白蕊反驳:“可这样躲来躲去什么时候是头?”
“你要是愿意说实话,说不定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张般若若有所指地回道。
“……”白蕊被浇灭了气焰,只嘟囔着说:“事情比你想得复杂。”
张般若:“不一定。”
“什么意思?”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来岭山,不是冲着机场来的,你真正想要的是狮驼岭的开发权,但是这不是Vitru的领域,我开始以为你是为了左言帮左氏资本拿,但现在,我觉得应该不是。”张般若道,“你是执棋人,也是棋子,你背后还有人,这人手上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你才会甘愿做冲锋陷阵的小兵。”
“前半部分,你没说错,我确实是为了狮驼岭而来,但是后部分就是你的臆断了,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我这人做事向来只为自己。”白蕊回答。
张般若突然起身,将mini bar里的酒拿了过来,他像是摆筹码一样,全部推到白蕊对面前,“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我问你答,你只需要回答我说的对还是不对,我说对了,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错了,我自罚一杯。”张般若开出了游戏条件,一个完全不公平的游戏条件,他让白蕊占尽了优势,目的只有一样。
白蕊有些犹豫。
“不想玩也没关系,我说过我也可以不问,等意向书签完,我送你回北京,就算是我们两清了。”张般若也没有强迫她,体面地给了她台阶。
两清?谁要跟你两清?白蕊像被踩到了尾巴,突地坐直了身体,道:“好,你问吧。”
“崔蔚美术馆的项目,你不是为了钱去做的,对吧?”张般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白蕊眼神带了分微妙的讶异,继而莞尔一笑,点头:“对,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开始就怀疑过,那种体量的项目,和你投入的资源完全不成比例,你这样的野心家,怎么可能做亏本的生意,你花了大价钱去接触,用了那么多心思去经营,但也可以随手就把它当作制衡我的筹码,甚至可以送给我做交换,可见美术馆本身对你没有太大的价值,那么你想要的一定是它背后的东西,我猜是崔蔚,你想用这个项目做跳板,接触崔蔚。”
白蕊抬眉:“为什么猜是崔蔚?”
“你很了解她,甚至有些过于了解她了,你在她面前的言行举止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目的就是让她欣赏你。”张般若道,“可崔蔚一个艺术家,身上能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我想了很久,她的名声和影响力可以给你带来更好的资源,你看中了她的人脉?”
“我并不缺人脉。”白蕊下意识反驳。
“那就是一个特定的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丝毫没有给白蕊反应的时间,然后从她的表情里,张般若得到了拼图的最后一片。
白蕊愣住了,没想到在这里被他摆了一道,有些气恼但更多是佩服他这套话的能力,点了点头,“你要是能再多几分圆滑,我怕是会被你骗得团团转。”
“过奖了。”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又道:“你去渠城目的也不是为了项目,对吧?”
白蕊等着他的下文。
“渠大那个推测数据的仪器,你母亲靠股票发家的过往,你在渠大旧址发生的意外,和岭山跟踪你的那个人,似乎这些都是有关联的,白蕊,你在找一个东西,而有人不想让你找到,可你知道,他们越害怕,就说明你距离真相越近了。”
白蕊瞳孔微颤,像是有些雀跃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那你说,我在找……什么?”
张般若坦白回答:“我猜和白太君有关。你几次退让,都是因为灵泉寺,你说那里面水很深,所以不想让我牵扯进去,所以我就去查了查,灵泉寺的项目,或者说,白太君手上很多的业务,都是在给那位活佛巧立名目地送钱,对么?”
白蕊下意识咬紧了下唇,“然后呢?”
“然后就是把已知信息全都拼在一起,你通过崔蔚接触了某个人,你不遗余力地坐到了Vitru的实权位置上,你的母亲因为那位活佛赚得盆满钵满,却又在把钱流水一样地送给他,你不想让他得到这些,你去查渠大天才班和推测股票走势的关联,你现在为某个人争取狮驼岭的开发权,这看似毫无章法的故事只要拎起一条线,余下的就清晰了,你通过崔蔚接触的,想要狮驼岭开发权的,和需要你坐到Vitru实权位置上的这个人,就是能够阻止你母亲把资金转移给活佛的人。”
他这个人,还真是从来都不知道掩饰,有多少就说多少,一点心机也不留。
白蕊拿过了张般若给自己准备好却一口也没碰的那杯酒,不由分说地一饮而尽。
良久,她方才开口缓缓道:“他叫司徒为,当年我妈发病去国外,月白不得已对外融资,他是唯一的投资人,手上有月白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这些再加上孟丽的和我零星买回来的,事成之后,我就可以拥有月白的实际控股权。”
“所以,要对付你的人,就是那个活佛?”
“付大强,一只依附着我妈的老鼠。”白蕊提起他时,不由咬牙切齿。
“我想聪明如你,未必看不出来,”张般若道,“相比这样绕圈子,其实明明有一个更简单的解法。”
曾几何时,她对自己说,要到达目的地,不是只有前进这一种走法,迂回也是为了到达。可眼下她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费了如此多的心机,莫非真的是被算计蒙住了眼,看不到那条最直接的路?
“我不是没试过,但是每次我只开个头,就会被我妈挡回去,”白蕊无奈地叹道,“我手上的证据和白宫里那个按钮是一样的,威慑罢了,没有人真的会摁。”
“我以前总自欺欺人地想,是因为我手上的证据还是不够充分,只要我能找到完整的证据链,我妈一定会相信我。”
“但是那也不过是我自己骗自己罢了,我早就知道,那条路走不通,在我家,亲缘并不是什么强大的羁绊,它不过是一层窗户纸,我们被亲缘绑在一起,无事时佯装太平,遇到事了,就只能自求多福,没人会来救你。”她咬着牙根,面颊的肌肉也因此变得僵硬。
“你嘴上这样说,”张般若轻轻地将手搭在她手上,那温热的体温就这样覆盖在她的皮肤之上,“可你还是在找付大强的破绽,不就是希望能够让白太君知道真相吗?你甚至为此不惜以身涉险,如果你真像你嘴上说的这么通透,大可直接拿着股份去月白逼宫,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呢?”
白蕊被他戳中了心事,手指不由掐起了掌心,无言以对。
张般若低下头,手指顺势绕到她的手掌之下,轻轻摩挲着那块被她掐起的红痕,“白蕊,大道至简,你不如开诚布公地和白太君谈一谈。”
“她不会选择我的。”白蕊低下了头,收回了自己的手,嘴角泛着苦涩的笑意,“你不懂,我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
“你确定吗?”只听对面人幽幽地说出这样一句。
白蕊缓缓抬起头。
张般若拿过了她手边的杯子,倒了半杯酒,壮胆似的一股脑地喝了下去。
“白蕊,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酒精的气息弥漫在二人之间,他摘下了眼镜,将头凑近了些。
“在我家和我喝酒的时候?”她思索了下,回答道。
张般若摇头。
“那是……灵泉寺?”
“也不是。”张般若没再让她猜测,直白地说出了答案:“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第一次?”白蕊讶异地会想着,道:“在我办公室那次?”
“不是。”他摇头。
“那是什么时候?”白蕊想着,突然反应过来:“KTV?”
他不再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那天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和我说什么了?”白蕊急促地追问。
“你不记得了。”他似是有些气恼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又无奈地轻轻揉搓,“我跟你说过,是你自己记不得,却还偏要说是别人不在乎你这种混账话。”
“我……”她理亏地答不上话来。
“你说,你看上我了,要带我回家,你说你不是擅长慢慢来的人,却可以为我破例,和我来日方长,”他重复着那日的话,“然后你酒醒了,转眼就把我抛在了脑后。”
“白蕊,你只舍得许给我一个现在,你那么义正言辞地质问我,凭什么我不能接受这个现在,可我早就把自己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都打算好,从见你的那天开始,就打算好,我没有一天改变过主意,你对我,着实不公平。”
“我……”她微微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此刻言语匮乏得紧。
张般若没有等她回应的意思,继续道:“你对我的喜欢,就像是喜欢一只小猫小狗,想起来了就逗弄两下,忙起来了,就全然当我不存在,你有那么多的野心,那么多的欲望,多得根本容不下一个我,可那也没关系,就是那样我也甘愿了,可你呢,你一个电话就可以甩掉我,随便又轻易地甩掉我,不给我任何选择,甚至不给我个敷衍的理由。白蕊,你怎么能大言不惭地在我面前,说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你说这样的话,那我,算什么?”
“张般若……”白蕊怔住了。
“你这个游戏不公平,你对我不公平,我不想玩了,如果你只是想在我身上证明自己的魅力,那你赢了,你早就赢了,”张般若脸上温柔了许多,“蕊蕊,我不需要你给我摘天上的星星,你对我而言,就是天上的星星。”
白蕊痴痴地看着他,她被他拉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领域,这里没有谎言,也容不下虚妄,这里站着一个赤诚的人和他真挚的心,在这里,容不下她那套算计,所以她手足无措地坐定在原地,像是个初来乍到的,满是局促。
张般若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道:“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这是你能给我的一切,那这些远远不够,我不会再继续做你没名没份的床伴,也不能接受随时被你扔到一边,白蕊,这不公平。”
“那……你,你要什么?”她磕磕绊绊地问。
“我要什么你都给吗?”他不答反问。
白蕊咬着嘴唇答不上来。
“那你何必问?”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白蕊被他这一番言辞说得气短词穷,低着头嗫嚅道:“我,也没说不给。”
他看着骄傲的小孔雀偃旗息鼓的样子,倒是有些气自己方才的咄咄逼人,他无奈地轻笑,给她找了个台阶:“要不,你先说说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我们那也不算是分手吧,我们也没在一……”
话还没说完,那边刚变好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像是在威胁她敢把这话说完试试。
白蕊收了声,摆烂一般回道:“因为我有病。”
“……”
“不是,我不是糊弄你,”白蕊解释道,“我真的有病,心理疾病,你可以去看我的病例。”
“朝三暮四只能算是道德败坏,够不成疾病。”张般若没好气地回。
“张般若,你,知道龙弋吧?”
这个名字来得猝不及防,那是她在十五岁时想要嫁的人,这时候她提他,张般若心底原本明明灭灭的希望瞬间被散了个干净。说心里话,他不想听她曾经爱过别人的故事,也不想了解已经去世的故人,可他更清楚,白蕊的心在向着他打开,他要是还肖想着走进去,那这个坎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会褪掉他一层皮,他也得往前走。
“嗯。”他沉沉地回了声。
“他是我在最黑暗的时候,遇到的人。我在高中被霸凌过,他救了我。”白蕊坦诚说道。
“后来呢?”
白蕊:“后来,我和龙亓一起,杀死了他。”
龙弋出现的那一刻,像是神仙从天而降送给她的羽衣。但羽衣这东西,是从无数鸟禽的身上生拔下来的,万丈光芒的本质,是团血肉模糊的尸体。龙弋救了她,但没人来救龙弋,在一顿拳脚相加后,鼻青脸肿的男孩趁对方喘息的空隙,拉起了她的手一路飞奔,带她去教学楼里独属于他的秘密角落。
龙弋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他生得清瘦高挑,身型薄得像张纸,皮肤更是白得透光,看起来比她还要弱不禁风,白蕊知道,下次再被那个胖子逮到,他们俩加起来也不会是那个人的对手,两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很感谢你,可你得罪了他,以后怎么办?”白蕊担心地问他。
夕阳洒下一片余晖,屋子里的一切都泛着暖色的光,龙弋是这空间里唯一一抹冷调,像是个突兀的孤魂野鬼,可他笑起来,眼睛又好看得像是月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龙弋懒洋洋地躺在后排的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白蕊。”她答。
“我叫龙弋,游弋的弋,”他说完拉过了白蕊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下了这三个比划,“很简单对吧?”
白蕊的掌心酥酥麻麻的,她略带试探地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夕阳在这一刻被远处高耸的建筑挡住了,教室里突然暗了下来,龙弋的眼睛再次弯成了月牙,“原本吧,我想要奋不顾身地勇敢一次,恰好遇到了你。”
“那你以后怎么办?他来找你麻烦怎么办?”白蕊依旧后怕。
“那你呢?”龙弋反问。
“我……”她不知道,她没有解法,她试过找老师,也试过报警,但这个地方像是个理法之外的牢笼,无权无势的她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别害怕,”龙弋指了指她的手,“你手上有我的名字,它能保护你。”
白蕊哭笑不得,她指了指玻璃,“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反光处,少年的脸像是颜料盘,红青黑紫的好不热闹,却大言不惭地说要做她的保命符。
“不信你就试试。”龙弋又笑了,他的眼睛有种神奇的魔法,恍惚的一瞬,白蕊竟然真的信了。
第二天,提心吊胆的白蕊发现,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开始绕着她走,就连昨天对她施暴的胖子,也像是躲瘟疫一样避她而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奇龙弋到底在那里画了一个什么符。
放学后,白蕊在教学楼下等他,单薄的男孩在人群里向她挥手,脸上映着阳光,眼睛像弯新月。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白蕊问。
“想不想看落日?”
男孩带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顶楼的天台,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天台边,谁也没开口,直到夜幕低垂,直到繁星满天。
“以后都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
龙弋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天光,弯成月牙的笑眼带走了一切阴霾,黑暗退去,越来越多的美好出现在眼前。教学楼前他拎着早餐和晨光一起等她;午休时,他躺在草坪,她在旁读书,周围是夏日清脆的蝉鸣;日落的树荫覆盖着他们并肩前行的脚步;漫天的星辰下,他听她讲那些从不对人言的秘密。
独行久了的人,身侧多了一个伴,日子就有了盼头。
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龙弋突然晕倒在教室,被送进了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那双总会在她面前弯起笑眼,变成了一条闭合的曲线,贴在他安详的苍白的脸上。
白蕊僵立着,手足无措。
从病房外走进来的龙亓温声问道:“你是小弋的朋友?”
白蕊点头,“他怎么了?”
龙亓没有回答,只是一脸温柔地说,“有空多来陪陪他吧。”
龙弋是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五岁时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可没多久就发生了严重的排斥现象,龙家花了很大的代价,帮他又换了一颗新的心脏,可他身体的免疫系统仍旧出现排斥反应,没人知道,这颗心脏的保质期会是多久。
“如果我想活着,就必须有人替我死。”龙弋虚弱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意,道:“所以这次我死了,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龙亓在旁削着水果,表情平静如常地回道:“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用多少人的性命做交换,他只要他弟弟的这一条。
“我听吴叔说了,这次你买不到合适的心脏了。”龙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像是在谈论别人。
“找一找总会有的。”龙亓冷静回答。
龙弋深叹了口气,不会有了,就算找到了,自己目前的情况也不可能撑得过手术,他看着不肯和死神妥协的哥哥,全然不知道自己早就缴械投降了。
甚至,如果没有白蕊,他应该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初遇她的那一天,他原本的目的地是顶楼的天台,就算死亡无可战胜,他也不想再被死亡支配,做了一辈子死神的奴隶,他本是想在那天用自己的方式做死亡的主人。而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女孩,让他看到了自己苍白生命的色彩,也帮他把一塌糊涂的人生画了个完满的句号。
这一遭,算是都体验过了,再活下去,就该舍不得走了。
他听说心里留着太多牵挂的人死了是会在人间做孤魂野鬼的,他活着的时候就体会过太久做孤魂野鬼的滋味,死了就不想了,想走得痛快些。
“我死之后,你要帮我好好照顾蕊蕊。”他对哥哥交代道,“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她的,我没有什么可留给你的,所以,我把她留给你,哥,你替我保护她。”
“你喜欢她?”
“特别喜欢,要是我能活得久点,我一定把她娶回家。”他口不择言地回。
“那就娶回来。”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规则,他生来就拥有制定规则的能力。
龙亓带白蕊去试婚纱,选蛋糕,操办一场离经叛道的婚礼。他也问过白蕊的意见,问她,你愿意吗?
白蕊说不清自己对龙弋的感觉,她觉得如果自己的心脏可以救他,那她也是愿意把心脏给他的,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但龙弋说喜欢她,她就没有不喜欢龙弋的权利了。
那股子恶心的感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从对龙弋的每一句言不由衷的喜欢你开始的。她觉得自己很可耻,就算是打着为了龙弋好的幌子,也不过是在骗他。潜意识里,她开始强迫自己喜欢他,反复地告诉自己喜欢他,那些愧疚被藏在喜欢的背后,根植在她的脑海中。
谎话说久了,人就会以为是真的。
她必须喜欢他,想要立刻嫁给他的喜欢。
于是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亲吻病床上已经连呼吸都疼痛的少年,她对着那个所谓的“神父”说我愿意,她吹灭了蜡烛上小小的火焰,然后和着眼泪将蛋糕一口口地吞进肚子里,白蕊不停地将蛋糕往嘴里塞,像是只要没有吃完蛋糕,这场梦就不会结束。
龙弋很早就被判了死刑,龙亓所有的努力,也只是在延长这份痛苦。而今天,痛苦终于要结束,在这个最美丽的梦里结束。
小新郎笑着满足地看着他们,他断断续续地说,“哥,我太……疼了,哥,我……可以了。”
可以了,无论是疼痛还是幸福,在这一刻都是他能承受的全部了。
于是就在这间大得有些空旷的卧室里,三个人心照不宣地做了决定。
龙亓缓缓地将针筒推进输液管,他眼睛里猩红一片,可这枚针筒像是有千斤重,他推不动,一个狠心到可以不顾别人生死的男人,在这一刻对这一枚小小的针筒手足无措。
恐惧无可遁形地出现在龙亓的脸上,他做不到,他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没办法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
“求你了。”龙弋微弱地声音透过氧气面罩,恳求着。
一旁满脸泪水的白蕊突然将手附在龙亓的拇指上,十几岁的小女孩手指纤弱,可却像带着千钧的力道,将他的拇指摁了下去。
“蕊蕊,别怕。”这是龙弋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死亡来得那样平静,那双能够弯成月牙的眼睛,满是留恋地看了他二人最后一眼,接着长舒一口气,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酒店内,白蕊终于讲完这个故事。
“可能是报应,从那之后我开始止不住地呕吐,手也经常不由控制地抖,龙亓带我去了很多医院,都查不出问题,但是我们知道那是我的杀人后遗症,我们也知道这个秘密我们必须要带到坟墓里,所以龙亓帮我找到了一种药,会致瘾但是不致命,他还找了专门的心理医生,现在只要我不面对极端情绪,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
白蕊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那种腻的感觉会毫无缘由地找上门来,上次我和你说分手,不是因为你姐姐,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就是在那一刻,突然那种感觉出现,我说不上来,也解释不清,你觉得我在找借口也没关系,但是我那时候就是腻了。”
张般若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你不是腻了,你是病了。”
白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本以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情,真的说出来,竟然是这样的心境。她感觉身上那套无形的枷锁,在一点点失去重量,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温暖和煦的怀抱。
张般若轻轻问道:“所以你才说,你只能给我现在?”
“算是吧。”她答。
“好。”他没来由地回道。
“什么好?”白蕊不解。
张般若揉了揉她的头发,认命地回道:“我接受你的现在了。”
“你不是说不公平……”
“嗯,确实不公平,但我又想了想,未来,早晚也会变成一个个现在,我何必作茧自缚?”他颇有哲理地回道。
白蕊有些心虚,“可我不能保证下次会不会还有这种感觉,我……”
“没关系,”张般若打断了她的话,将怀里的人抱得更近了些,“我对自己有信心就好。”
次日一早,白蕊是被电话吵醒的。
张般若早就洗漱完毕在一旁处理工作,她朦朦地看着阳光下的男人,回了神清了清嗓子,接起了电话。
“白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刚刚收到消息,陈志国因为收受贿赂被抓起来了,可能会牵连到咱们。”Victor在那边汇报到,同时,白蕊也收到了来自宛赢的邮件,要她会图兴总部述职。
她才挂掉电话想和张般若解释,只见他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额头:“早上好。”
心里方才成型的乌云密布瞬间就被炸开,只剩一片天朗气清。
她晃了晃手机,“不太好,老陈出事了,可能会牵连到我。”
张般若也不意外,他起得早,早就得了消息,“他行贿和你有什么相干?”
“总要有人给他送钱他才能行贿吧?”白蕊和他解释朴素的道理。
“你?”
“没错。”
“你不会。”他丝毫不担心,“不是说你不会做,而是,你不会做得那么笨。”
白蕊笑着摇了摇头,这人怎么总是这样,让她连吊吊胃口的机会都没有,她确实不会给人留把柄,陈志国也不会自找死路地主动把她供出去,所以陈志国的事情,她不能算是失火,最多算是池鱼。
白蕊道:“你猜Victor说,外面传我给他送的什么?”
张般若想到之前两人聊过这件事,那个名字非常长的灵药叫什么来着?他思索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回:“喜马拉雅精灵草?”
“阿尔卑斯千足虫。”白蕊答。
“什么?”张般若一脸茫然。
白蕊这才露出了几分狡黠的满意:“我给你讲的故事是喜马拉雅精灵草,给陈樊讲的是阿尔卑斯千足虫,知道我给他送礼的人就那么几个,如果老陈出了事,我立刻知道是谁出卖我的。”
“……那个时候你还不相信我?”张般若想着那段对话,是发生在他们已经肌肤相亲了无数次,甚至他自认为进入到走心的程序后,没想到她的套路如此之深。
“总要留个心眼嘛……”白蕊炫耀着自己的小聪明。
张般若狠狠地敲了敲她的头:“我竟然还真的信了你的话。”
白蕊立刻如实相告道:“其实都是现金,这世界上哪还有比现金更大隐隐于市的贿赂呢。知道老陈要出事,我那天才敢在酒局上闹那出,也是为了做戏给别人看,让他们知道我和老陈结仇了而已。”
张般若盯着床上清水芙蓉似的白雪公主,自叹弗如地摇了摇头:“你哪里长出来这么多心眼?”
白蕊对他勾了勾手指,然后将俯身下来的人一整个圈在双臂之间,一通甜言蜜语奉上:“但是我保证,从今天开始,我对你绝对不会了。”
“没一句实话。”他嗔道,又问:“饿不饿,起来去吃饭?”
“饿。”她答,然后嘴唇就顺势咬上了张般若的耳朵。
张般若开始还僵硬了半刻,但回过神来立刻被瞬时迸发的天雷地火窜了个全身,他几乎是将眼镜甩到了一旁,直接扣着眼前人的下巴亲了上去,白蕊小扣柴扉的举动引来了一场洪水溃堤,还没想好下面的搓磨招数就被人吃了干抹了净。
几天后,岭山的合同定下来了,白蕊和张般若一起离开了岭山,北上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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