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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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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般若和孟丽的谈话不长不短,二十分钟后,白树坐不住了,出去叫女儿,这一群人就各怀心事地坐在了电视面前。
里面的节目演的是什么,白蕊完全看不进去,但是右上角那个数字时钟,倒是碍眼得很。
孟祈云剥完了水果剥坚果,一个一个地剥,一位一位地递,给白太君白爸爸,给孟爸孟妈,给白蕊给孟丽,就连张般若她也顺势给了,到白树那里她还是没送出去,绕了个小圈进了自己嘴里。
孟妈妈笑道:“这孩子,你忘了你白树哥。”
孟祈云像是得了大赦,手脚麻利地挑了个最大的橘子剥好,递到白树面前。
白树点头答谢,可白蕊却看到自家哥哥眼里闪过的陌生的情绪。
张般若一直被白太君拉在身边,白蕊眼神示意孟祈云到一边来,两个人窸窸窣窣地在角落处碰了头。
“长得真帅。”孟祈云比了个大拇指。
“你帮我,叫他去我卧室。”白蕊嘱咐道。
“不好吧?”孟祈云脑子里蹦出了几个香艳画面。
“我有正事!”白蕊催促道。
“什么正事非要在卧室谈?”孟祈云不信,“你们俩孤男寡女在一个屋子里,还是你睡觉的屋子,那还不……”
她这话倒是给了白蕊主意。
“反正你去,帮我叫他,别让我妈发现啊!”
没一会儿,白蕊的卧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她开了个缝将人一整个地拉了进去。
白蕊才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了:“你还有三个小时。”
白蕊换上了一张真诚的脸,她示意张般若坐下,然后突然解释道:“我和龙亓没什么。他对我来说,和白树没区别。”
这就是她突如起来的曲线救国灵感了。
“有什么也没关系。”张般若回。
白蕊的心突然冷了一下,但这个时候,自尊心高悬没有任何意义,手上的筹码就这些,时间还在电视的歌舞里一分一秒流淌着,她不能坐以待毙。
“好,我承认,我之前看到你和你姐姐在一起,确实是吃醋了。”她坦白说道,“我那天给你买了香水,专门去楼下找你,结果看到你搂着别人,当然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你姐姐,但你让我怎么想?”
“我们之间是不能搂别人的关系吗?”他问。
白蕊抬眼打量他:“我们……不是吗?”
“不是。”他替她下了结论。
“那我们的关系是什么?”白蕊突然来了脾气。
“互相利用。”他像是早就有了答案,就等她问。
她摆出了软绵绵的一张脸,小心地凑过去:“张般若,我错了,我……”
手还没碰到他,张般若像是被蛇咬一般,退避三舍。
白蕊愣住了。
他们之间的游戏,一直带着心知肚明的潜规则,那游戏里有试探,有利用,有欲望,但,总是夹杂着那么一两分微妙的真心。
这一两分的真心,成了游戏的基础。
而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张般若把他的那一分,收回去了,他不玩了。
她不知道他是玩不起,还是输怕了,或者这些都不是,他只是厌倦了这个游戏,厌倦了白蕊这个人。他眼底浮现出的神情,是一副看透后的了无生趣。
一进一退是起舞,可若一方的脚步自作主张地停下来,对面仍在起舞的就成了跳梁小丑。
白蕊咬着嘴唇狠了狠心,“我现在告诉你那个秘密,还来得及吗?”
张般若抱着肩膀看向她,沉声道:“白老师当年高龄生育的是龙凤胎,男孩早夭,女孩侥幸活了下来。丧子之痛让她的精神出了问题,辗转国内外几家医院都没有成效,最后被那位活佛的神药治好了。其实你们知道,那个所谓的神药可能就是安慰剂,但谁成想,白老师就是吃这一套,就算治标不治本,或者,其实连治标也谈不上,可至少你们能有一个精神正常的母亲,就算她很多行为都明显透露着疯魔劲儿,就算她试图掌控你们的人生,但你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着一起演戏。”
他知道?他知道了竟然仍旧无动于衷?
“灵泉寺的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的阳寿我也可以不借,全看你怎么选,”他指了指桌子上面放着的文件,“午夜前签好给我。”
白蕊背过身去,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段日子了。”他答。
“所以,才专门挑这个阖家团聚的时候,算准了我没有别的退路,来和我谈条件,是吗?张般若,你之前的那些清高,正直,都是装出来的吗?”白蕊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与虎谋皮,总要知己知彼。”他冷声回道。
“那我们呢?”白蕊控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我们之间,对你来说算什么?”
张般若:“你不能总是这样,赢的时候就标榜胜利无罪,手段不分对错只看高不高明,输了就开始玩感情勒索,世界不是以你为中心的。”
“你知道岭山机场的项目,我前期投入了多少吗!”白蕊厉声道。
张般若像是一面冰冷的墙,“所以你是在心疼项目,还是在心疼白老师?”
白蕊僵在了原地,和他接触久了总会忘记进退地口不择言,比如这个时刻,明明应该谋局划策的自己竟然被这股子莫名的情绪掌控了理智,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五个字:苏菲的选择。
张般若的话几乎是毫不留情面地将她真实的不堪全盘托出:她现在扮出的深情,其实也是一场戏,只不过被人拆穿了,所以难免狼狈。
游戏进行到这个阶段,再垂死挣扎就有些可笑了。愿赌服输,本就是游戏的不二法则。
她曾经那么自信,觉得他不过是自己豢养的鱼,驯养的玫瑰。
时至今日,她方才意识到,执棋人手握棋子便以为能够掌控局势,然而案上纹枰不过半尺方,掌中乾坤亦是瞬时相,在更大的棋盘之上,她同样是棋子。
白蕊转身拿过他准备好的文件,在右下方洋洋洒洒地签下了字。
“满意了?”她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月一日中午。
白太君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三套别墅,位于水畔旁的这套她平日居住,另外一套正北方向的是留给孟丽的,最后一套则位于东南角,位置隐秘背阴,是那位活佛的起居处与法坛。张般若和白太君闲庭散步地来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扑面而来一股酥油香,迎面站着一位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他长得普通,像是随便从大街上拉过来凑数的。
但他身上的那套打扮着实帮他提气。
绛红色氆氇制的僧袍,混着金丝线织就的细密暗纹,微微泛光;袍子内的黄色衬里上绣着精致的□□,轮齿间缠着丝线莲花,花瓣层层叠叠,逼真立体。
活佛伸手作请,白太君虔诚行礼,张般若微微点了下头。
“张施主,这边坐。”
活佛给他指的位置,是置于中间莲花蒲团,两边燃着酥油灯架,正中供着佛祖神龛。不同于灵泉寺中方正伟岸的佛像,这佛龛一半是木箱,另一半用佛纹纸隔开,立着制作精良的唐卡。有些像是从雍和宫的偏殿里学了个样子,等比例缩小安排在了这间别墅之中。
正午的阳光直戳戳地透过别墅顶处的玻璃投射进这有些幽暗的小佛堂,活佛开始念起低沉的经文,借阳寿仪式开始。
张般若听着经文,先是一愣,继而面无表情地端详起眼前的仪式,活佛低喃着,白太君虔诚地跪地祈祷,阳光中无数漫无目的飘舞的灰尘被一缕缕焚烟牵引,他突然有些飘离。
画面从古老的东方秘术回溯到了西方的教堂。
那是他第一次参与设计的教堂,坐落于意大利南部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当时他的教授曾经指着最前方的十字架这样问他,“宗教的魅力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般若如实回答。
“牧师和修女的衣服只有黑白两色,领口紧扣脖颈,袖口紧扣手腕,忏悔室竖着屏障,十字架立在高墙,圣经上写着无数条诫命,宗教在用一种密不透风的禁忌和规则,吸引着世人。”
“难道不是用‘神爱众生’来吸引的吗?”张般若反问。
“人生来就有罪,因此禁忌远比博爱更有诱惑力,规则比自由更体现虔诚。你赋予人类爱与自由,他们会自相残杀,只有赋予他们禁忌与规则,人类才会规训温顺。”
“我不同意您的观点。”
“你不需要同意,这本就是我的个人观点。但禁忌和规则,是宗教建筑设计中最有魅力的地方。你如何将它们最大化地应用,取决于你的头脑,你的经验,或者是上帝给你的启示。”
“我以为您不信上帝。”
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一切荣耀都属于上帝。”
“可是您刚才说……”
“了解是通向真理的第一步,没有了解的信仰只是盲从。知道本质,还无条件地相信,这才是信仰。”教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回答道,“信仰是没过肩膀的水,在没有到达这个位置之前,人拥有方向的决定权,在信仰到达这里之后,它拥有方向的决定权。”
“那您是怎么知道您信仰的是真实的呢?”
“你弄错了因果,不是因为真实所以信仰,而是因为信仰所以真实。”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张,在这里之上,我们都不再拥有决定权。”
“那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应该如何最大化宗教的魅力呢?”他问道。
“你看过伊丽莎白女王的加冕式吗?君权神授的仪式和进程,女王的皇冠和手杖,这些都是规则,而最重要的神授仪式世人却无法窥探,教皇和女王——作为神的代表和君的代表,隐藏在纱布之后,是不可被凡人探知的秘密,这便是禁忌。”教授虔诚地祈祷,低声道:“神从来不会给予任何明示,所以一切神谕都不过是似是而非的自我揣摩。”
待张般若从那间屋子走出来时,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白蕊奉妈妈的命令开车送他回家,毕竟大年初一的顺义别墅区,是不可能打到车的。
张般若的余光打量着手握方向盘的女人,心里的方寸如同偷走了盏佛堂中的酥油灯,在飘摇地晃动着微小的火苗。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张般若率先开了口。
“你知道,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拿到岭山机场的。”她回道。
“无所谓。”他看起来毫不在乎。
被神棍把脑子搞坏了?还是真把自己当成手下败将了?
她挑眉:“你以为我做不到?”
张般若脸上有抹客套的笑,那笑达不到眼底,他眼底生出的,是无以名状的失望:“白总,估计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祝你新年快乐。”
他转身离开,白蕊在车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狗屁八风不动,狗屁石头精,这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男人分明是一点亏不都吃!最搓火的是,告别就告别,说他娘的新年快乐算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冷风中那个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堵了一大片。
另一侧的张般若自嘲地笑了笑。
白太君选在今日借阳寿,是因为他的八字,只要稍微有点心的人都不难意识到,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
她是天生的野心家,只在有利可图时才会披上虚伪的皮囊,装在乎,装喜欢,装出一切妄相,只要可以获得她想要的东西。
神从来不会给予你任何明示,一切神谕都是似是而非的自我揣摩。
那曾经的温存,夹杂着的真心,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