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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从宴会到地牢 “你见过我 ...

  •   老女仆带着皮诺见丹德先生。

      在橘色地板的大厅上挤满了雇主的贵客们,是各界的名流,穿着丝织衣服,戴着软帽。这些出身高贵的先生小姐们攀谈着,交流着,乐乐呵呵喝酒葡萄酒和麦子冷酒,丝毫没有把年轻的画师放在眼里。丹德先生的贵客,皮诺全不认识,可他心存敬畏着。

      “那位就是丹德先生了。”

      卧在椅子上的高个子是这家的主人丹德,头发稀疏。他咬着大烟斗,一只手接过老女仆递过来的画作。画师的心扑扑直跳,手指不听使唤地卷曲起来。他用的是自己最擅长的画法,但愿能对上雇主的胃口。

      “大伙儿,喂!都过来看看这幅画。”

      贵客们闻声而来,垫着脚瞧着。他们起初好奇地探出头来,还有些伸出手指,摸摸那一幅画。人群中发出了若有若无的赞叹声。

      “啊,画得多棒,我喜欢它……今晚的鲟鱼肉真不错,配上豌豆泥,真是绝了。”

      “不不不,炸猪肋排味道才美。你这家伙!”

      “我昨天见着那个女人,还没嫁出去呢!也不嫌丢人!”

      “你说那个丫头?跟她一般丑陋,也难怪没人要。”

      一只黑乎乎的手指戳着画作上的女人,那张干净而不和谐的脸一下子变得黑乎乎的。更多的手指涌了过来,连凉台,草地和橡树叶子也受了污染,蒙上了不均匀的灰色。

      贵客们嚷嚷着,又散回了原来的位置,说起无聊的闲话,他们对皮诺的画作的兴趣很快消退了。那副可爱的风景兼人物画,被人随意地悬在墙上,没有人在谈论它,变成了个可怜的孤儿。它发挥的唯一作用,只剩下给宴会增添些无人在意的光彩而已。皮诺心都碎了。

      贵客们走散后,丹德先生命人把那幅画取过来。

      “还是您懂得艺术啊!他们不过是……”

      “平庸的色彩……”

      丹德先生皱了皱眉,标志性的大烟斗被他咬得向上翘。皮诺原本热起来的心,冷掉半截。

      “但是勉强比那些老古板画师要好一丁点……摆着脸给谁看?我说好,那就是好。我说不好,那它都是缺陷。”

      皮诺靠画画吃饭的念想,彻底破灭了。他原以为还能和童年时代那样,受到数不尽的真心的夸奖,自己的宝贝是话题的中心。命运之神给他开了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丹德先生最后的那一番话,彻底让他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原来自己不是所谓艺术家,有钱人对他的艺术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钱财,社会地位,婚姻话题和宴会厅的餐食。他的去留,仅仅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倚靠提高画技或者是迎合上层人的胃口,继续生活下去,不过是一种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正在这时,那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少女,丹德先生领养的女儿,蒙着自己的脸,急匆匆地跑来了。后面紧跟着那个仆人总管,板着脸,眼睛里藏不住笑意。那总管走进了他的主人,耳语了几句。

      皮诺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脚趾站得发酸。

      “都是真的么?”

      丹德先生恶狠狠地盯着皮诺。那少女好像察觉到了时机,搂住自己养父的脖子,哭得更响了,好似真的被人轻浮地对待了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皮诺慌张地看向周围的几个女仆们。丹德先生挥挥手,让所有人先离开,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是时候让我们来算一笔账了,年轻人。”

      皮诺听了这句话,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又惹怒了他。

      “我是请你来给我做事的,不是来搞三搞四的!听清楚了么?”

      “您真的误会了,我……”

      丹德先生鹰一般犀利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闭嘴!不要在我面前狡辩!你要知道,我的养女就是我的骨肉,要是她被别的青年男子轻浮对待了,我的脸往哪里搁?那些社会上的人,又会怎么看待我?”

      “我,我……”

      “别说了,你要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丹德先生扯着嗓子朝外面吼,“总管,过来!把这个家伙也丢进大牢!”

      于是皮诺就被拖进阴暗的地牢里。地牢的大门一关上,他的惨叫声就掩盖得严严实实。

      地牢里终年潮湿,昏暗,隔着很远的地方才点燃一盏灯。

      皮诺和十几个叫花子关在一起。那些衣衫破烂的人们抬着眼皮看着他,竟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取笑道:

      “你该不会也是丹德先生请来的画师吧?想过有这一天么?”

      皮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牙齿都在打颤。

      “年轻的小伙子,”一个躺在湿漉漉的地面,手脚都用麻绳绑得紧紧的家伙,沙哑着嗓子说道,“这儿欢迎你来。哈哈哈哈!我们老爷雇来给他画画的。”

      皮诺茫然无措地站在那儿,还不敢相信自己前一刻还在富丽堂皇的大厅,转眼却来到人间地狱,永无翻身之日。他对着一面墙喃喃自语,仿佛那面被老鼠咬过的墙能理解他的痛苦似的。

      “小家伙,你可别泄气!慢慢你就会习惯的。我们这儿的人,短的已经待了五天,长的已经住下三个多月了。啊呀,啊呀,地牢里的日子难熬得很!对了,小伙子,你犯了啥罪呀?”

      “我的画,丹德先生不喜欢……客人们都把它当作充场面的东西。”

      “啊哈?你们大伙儿瞧,真可爱,这小家伙,”那个爱讲话的老画师扭着头朝着别的画师们笑,“还有呢?”

      “还有,还有……说我和他的女儿调情。”

      地牢里的人们发出了野猪一般的哄笑声。

      “我懂了,我懂了!哈哈哈哈!”老画师颤颤巍巍地从地上坐起来,扭动着酸麻的手臂,“我也是被那条花蛇陷害的!”

      “你是说,什么?陷害?”

      地牢里新来的年轻客人仍然蒙在鼓里。老画师解释道,丹德先生是个不好对付的、心思缜密的人,之所以要领养女儿,是因为想借着慈善举动,稳固自己的社会地位,借此在府里谋得一份差事。

      “我还是不明白。”

      “我跟你细讲,你就懂了。老爷害怕自己的计划泄密,所以才把养女囚禁在家。她女儿故意接近我们画师,不过是为了逃走,可是要逃去哪儿,我打赌她也不知道。落了空便要陷害我们,故意整这一出戏!”

      皮诺只感到脑袋疼得厉害,找了一块破席子坐下,绝望地抱着膝盖,背对着这些邋遢的人们,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问:

      “你们也是被陷害的?”

      “不完全是。我中了那女人的计谋,和你一样。我们当中,有人是因为偷喝葡萄酒被割掉了舌头,有人是因为当面骂了老爷,还有的仅仅只是因为把吃剩的面包皮分给了仆人。”

      ……

      皮诺在地牢里,竟然熬过了第一个夜晚。他空着肚子,缩在发霉味的草席上,头顶的露水滴下来,冷得他发抖。他原以为自己会那样糊里糊涂地死掉,醒来的时候,自己却好端端活着。当然,还不如死掉呢。

      皮诺缓缓地从冷冰冰的地面起身。地牢里寂静得出奇,前一天那个爱说话的、快快活活的家伙,正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皮诺叫了他几声,没有回应。

      “你怎么了?”

      皮诺轻轻推了推他,他的身体和地板一样冷。

      他死了。

      在爱说话的老画师死后两天,丹德先生现身了,仍是咬着那只大烟斗。他命人把这个年轻的囚犯放出来。等他们从地牢里出来时,丹德先生忽然冷不丁地问:

      “画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们认识么?”

      皮诺吃了一惊,他重新端详着雇主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衣着。

      “你难道是?——”

      在古老的人满为患的医院里,满脸血污的疯女人妄想抓住负心汉的衣角,阻止他逃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扇巴掌,没走几步路就跌死在台阶上。走廊的台阶上,满满都是疯女人红得发暗的血汇成的湖泊……

      “你见过我的,我认识你,”丹德先生咬牙切齿地说,“你是皮诺医士。”

      皮诺打了个冷颤,呆呆地望着他的雇主。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你就是皮诺医士。哼,小子,我才不关心神灵堡那边派你来是出于什么目的,监视我?哈哈!但是我得告诉你,你们的算盘打错了!我不会让你们告密,来玷污我的名誉,抹黑我的形象。休想!”

      “您在说些什么呀?”

      “别装傻,你跟我来。”

      丹德先生把皮诺请回大厅。两人面对面坐着,久久沉默着。他坐在放着软垫子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玩意儿,凝望着它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那块小玩意儿的中心,镶嵌着死去的妻子的像。

      皮诺听女仆说过,前妻的死彻底击溃了他的神经。他变得更易怒,更加不可理喻了,甚至对外宣称一辈子不再娶第二位妻子,以维护他的社会形象。

      眼前这个留着粗发、留着一圈黑胡子的男人,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感情。这份感情的真假,皮诺没法判断,从他红肿的眼睛看,大抵是真的吧。

      “自从我的妻子在医院死了之后,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受到良心的折磨。人们都说她害了病,极度痛苦地离了世,可是只有我知道,她是因我的自私和冷漠而死的!”

      丹德先生抽动着嘴唇,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

      “没有一个夜晚我睡得安稳,也没有一天我能原谅我自己。看看我啊,那么贪生怕死!我、我想和她道歉,我想赎罪,我想用我的命来补偿这可怕的过错。可是,我亲爱的年轻人,一个人犯下的罪过,就像打碎的花瓶,是再也弥补不回来的!”

      “我害怕那些攻击我的传闻,所以我选择躲开了原本的街区,申请调到别的地方做事。这座城不过巴掌大,又能躲到哪里去?哎,我的职业生涯注定长不了。只有永远的离开,才能保全自己。”

      “永远的离开?”皮诺抬起头,发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的。我已经写好了辞职信,到了明天,这封信会到达负责人的手里,而我将带着这个秘密远走高飞,去到另一个遥远的国家生活,那里的人,不会去问我的曾经。”

      雇主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大拇指和食指扭动着衣服上的纽扣。

      “这片土地完了。瘟疫已经把一切毁灭了,再不逃走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这句话,他开始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杯缘快碰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仍然站在那儿的年轻画师,脑袋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挥手把木杯子摔在地上,把毯子都打湿了。他怒气冲冲站了起来,指着皮诺的鼻子:

      “我哪里知道,命运要这般折磨我。偏偏在这节骨眼,来的人是你,隐藏的告密者!借着画师的身份靠近我,好将我的过去公之于众?你一定这么想,对你也极有利,说不定还会因此拿到奖金,而我呢,哼哼,要吃官司咯!”

      “不是的,不是的,我仅仅只是厌倦了医学,想借一星半点儿技艺混饭吃罢了。”

      “我是一个极其爱名誉的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诋毁我的姓氏、我的家族,”丹德先生根本不听皮诺的解释,仍然威胁着他,“你,不过是一只小甲虫而已,要是我想,我可以捏死你,只是不是现在。我警告你,从哪里来,就赶紧滚回哪里去。”

      “先生,发发慈悲吧,让我留下来,只要能让我继续给您画画,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很勤快的。您的一切想法和心中的秘密,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真的!”

      “你们都是些招摇撞骗的家伙,脑袋里没有知识,却垄断着医疗业。你难道不知道,人人都厌恶你们么?哈哈哈哈……”

      丹德先生的嘴角难看地歪在一边,身子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是暴怒前的可怕征兆。

      “听着,我不想重复我的话,我不会再留下你。赶紧滚出去!”

      “让我留下来吧,可怜可怜我!”

      皮诺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话,朝他跪了下来。丹德先生可是他的命根,他的唯一的希望,离开了雇主,他一天都活不下去,第二天就在大街上活活饿死!

      “哪怕一天给我一顿饭也行。让我留在这里吧!”

      谁料丹德先生看到他委曲求全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揪住皮诺的领子。很快皮诺就感觉自己悬在半空中了。这会儿要逃就太迟了。

      皮诺在回忆这个可怕的下午时,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只记得自己被一拳击中了下巴,嘴角和鼻子淌着鲜血,软绵绵倒在地上。没有痛觉,身体也不属于自己,眼前的世界晃晃悠悠的,房间里的物件总是不安分地乱晃。施暴者背对着自己,看不清样貌,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太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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