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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春的游戏 “我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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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陪我玩个游戏。”
年轻的画师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了一块轻薄的东西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系在脑袋后面。那是少女为他系上的手帕。他们要玩一种“摸瞎”游戏,少女故意发出声响,让画师去捉她。
“我在这儿,捉到我,就算你赢了。”
白色的裙子在草地上沙沙作响,她轻轻地拍手,压住声音地笑。皮诺便循着声音跑过去,扑了个空,脑袋撞在一棵树干碗口大的枫树上。少女笑得更欢了。
“呆子,呆子,这都捉不住我。”
少女把皮诺引到树篱笆的小迷宫里,故意耍得他团团转。她一忽儿躲在红豆杉树后面,故作神秘地嘘一声,一忽儿就像野兔一般窜在皮诺身后,使劲儿搂住他的腰。
“我知道你在哪里。”
“捉得住我才算真英雄!”
少女飞快地跑到还在水池子旁瞎转悠的年轻画师,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又飞跑走了。地上的雏菊花丛被她的裙摆惹得作响,连花苞都扯断了几支。皮诺一怔,没想到这贵族小姐行为举止如此大胆,反倒吓得不轻,连连后退几步。
实际上,薄薄的手帕根本起不到应该有的作用,少女的动作和身影,皮诺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告诉她,奉命陪她保守着同一个两人都知道的秘密。皮诺感知到身后就是浅浅的水池,却存心当做看不见,耍了个小小的花招,故意跌进水里。平静的水池激起了水花,发出沉重的声响。
“谁在里面?”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了花园。年轻的情人们相视一笑,一起躲进了迷宫里。巡逻的仆人朝着花园里面望了一圈,无可奈何地走了。
“真刺激啊!”
少女的脸红扑扑的。皮诺低着头没看她,手里不住地搓着地上捡来的枝条,躲着她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脸像发烧了般火辣辣、缓和和的。
“好像……太晚了。”
皮诺吞吞吐吐地说。
盛夏时节的太阳落下山,天空是宝石一般的深紫色,晚饭时候逼近了。青春的一场游戏草草结束了,好比做了一场梦。
“你明天还回来的吧?”
从花园回到凉台的时候,少女一直含着不易察觉的笑,生怕家里的仆人发觉了。还没等皮诺搭话,她先一步回屋子里去。
头顶雷声滚滚,急促的骤雨毫不客气地扑过来。皮诺待在凉台的愿望暂时破灭了,他还想瞧瞧夜景的魅力,思索着是否有纳入画作的可能。可脑袋里不断地受到花园里记忆的干扰,让他平静不下来,一想起那个荒唐的游戏,就羞得脸红。画稿的填色工作全泡汤了,光顾着傻玩!
雨下得很大,没有变小的痕迹。皮诺晾干了身子,回到房间里。外面他在丹德先生的宅子里住下两天了,宅子和花园之外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安身之所来之不易,说什么他都不想再出去,就这样躲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好像也不错。
“等明天天晴了,就把画稿完成吧!”
皮诺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骤雨的小插曲并没有打搅他的好心情,反倒让他意识到,自己重新抓住了生活的主动权。
他不再去想外面的世界。
次日早晨,皮诺很早就醒了,抱着画板、画笔和加了鸡蛋清的颜料,直往凉台奔,为的就是两件事。天晴了,贵族小姐果然在那里,她今天穿着的是黄色蓬蓬裙,睡帽换成了草帽,仍坐在楼梯的扶手上。她知道他一定还会回来,那天那番话只是她明知故问的行为的外在表现。
“那么,开始了哦!”
少女晃悠着腿,用手微微按低草帽的帽檐,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痛。
皮诺专注起来,着手涂上色彩。凉台和台阶的土黄色,草地的幽绿色,橡树垂下枝条的浓绿色,还有喷泉的浅灰色,皮诺都熟记于心。他的眼睛捕捉到树荫下的草地,与被阳光照射的草地之间色彩的差别,当然这在学院派人士看来,“不过是无聊而无意义的区分”——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有时候我真羡慕您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皮诺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少女莫名其妙的话搅得他不知所措。
“……这样的自由画师。风一样的自由,想来就来,想走也不难。”
皮诺发觉少女正在盯着他的脸。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小姐。您这……”
“我让家里的仆人都出去了。今天是休息日。”
少女拨开橡树茂盛的枝叶,露出了早就藏好的竖琴,她拨了几声,音准刚刚好。
“我写了一首歌,您将就着听听。”
于是少女唱起来:
“懵懂的青年
私自闯进了我的生活
你可否知道?
神啊,饶恕我的罪过
我把他锁紧我的心里
钥匙早已不知去向
我的心空落落的
每当找不着那个身影的时候
梦幻中的事情
啊——
叫我如何才能不想他?”
“您的嗓音真不赖。”
皮诺迟钝的感官没捕捉到歌词的含义,反而朝着少女傻笑。少女更加误会了,低着头不敢看着他。皮诺把最后的金粉洒在画板上,细细用毛刷走,给喷泉的上方加上了原本不存在的神圣光环。现在,画面一应俱全,只缺一位女主角了。
“等您出去了,我才有展现的机会哩。”
“什么,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少女拨动了竖琴琴弦,自顾自唱起来:
“都怪我
空有一颗爱玩乐的心
不愿被困在四方五角的世界
白白把时光闲抛!
十五年前的雨夜
我与抚养院告别
这一别
竟然要用一生偿还
答应过的
良好教育、自由抉择的权利
未曾想过
统统都是谎言!
你
遭天谴的丹德
我不过是你向上攀爬的工具!”
唱到最后一个音符,少女受到了情感的感染,泪水涌出来。皮诺见到女子流泪,心里比谁都要难过,他放下了画笔,靠近了她,让她靠在肩膀上哭泣。
“我想要逃离这里,和你一起,如果有可能的话。”
“您在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认真的。”
少女抬起头看着皮诺。两人离得很近,连对方的心跳都听得很清楚。
皮诺摸着台阶的扶手,并排坐了上去。他认定了眼前的人,一定是能够与之交心的挚友,这份坚固的感情超越了身份、性别和地位的限制。他和盘托出自己的秘密:恶劣的品质、烂醉如泥的过去,以及不堪回首的堕落史。出乎意料的是,少女斜着眼睛看着他,丝毫没有嫌弃的神色,她那双眼睛反倒是充满了柔情。
“我不在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把它们深埋在心底。你瞧,我接受了你的全部,我也把我的心交给了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哪里还能把自己托付给第二个人?”
“我怕……”
少女用食指抵住了皮诺的嘴唇。
“我的未来,连同我的生命,都是你的。两颗心一旦交融在一起,就再也割舍不下了!你走,我就跟着你走,无论在何方,只要能逃离这里。”
“可是,您不怕社会上说您的闲话么?”
少女忽然推开了皮诺,站了起来,用很慢但是很坚定的语气说:
“我才不怕呢!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流言蜚语,就任由他们说!”
“要是我就在这儿不走了呢?”
“你说什么?”
“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就留下来了……”
少女先是惊愕,挂在脸上的笑随即消失了。她半晌没说话,垂着头,眼圈红了,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她压抑着哭腔,拿出手帕挡住了自己半张脸。皮诺给吓住了,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很严重的话,连连道歉,甚至要给她下跪了。
“你真的不走了,不走了?你怎么能留下呢?”
少女捂着自己的心脏,深深叹了口气:
“没希望了呀!”
“什么意思?”
“我说,继续您的工作吧!”
她冷冰冰地回应道。皮诺为她突然转变的态度而惊讶,但在地位上的绝对不平等面前,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说:
“遵命!”
画中的女主角也穿上了鹅黄色的蓬蓬裙,头戴草帽,慵懒地卧在扶手上晃悠着脚。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皮诺开始勾画着女主人的头。他的头脑里忽然闪过了丽莎的模样,想起她最后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手部的动作便不听使唤起来,阴差阳错化成了她的模样!
画中人突兀地生了一副营养不良的瘦脸,一个畸形的下巴,留着一头未经打理的、肮脏的红头发。那红头发火一般的红呢!皮诺吓了一跳,丽莎那张从来都不健康的脸,半是忧郁半是哀愁的神情,从来都活得好好的。他的遗忘,不过是一种幻觉。
“这女人是谁?”
少女夺过了画板,只是扫了一眼,直截了当地逼问年轻的画师。
“艺……艺术化的表达,嗯?……您能够理解我的意思么?”
皮诺支支吾吾地回答,眼睛不敢看着她。
“这女人是谁?”
皮诺懊悔不已,恨不得砍断自作主张的右手。“看看你做的好事!”他对自己说。
少女柔和的神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板起面孔来。皮诺垂着手,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鸡。忽而少女的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她与那人交换了个眼神,那人点点头,快步消失了。
少女的心情好似夏天的天气,上一刻还生着闷气,下一刻又笑了。女孩们的心思真难猜啊,没有七百颗敏感的心,哪里琢磨得透?皮诺自以为那全是青春少女善变的心在作祟。
“算了,你们这些艺术家,总是那么冷漠,那么不顾人情!——我还以为这是为我而画的,看来是我多想了。”
皮诺依然低着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吻我。”
皮诺听了这话,脸像发烧一样红。他说什么也不敢吻她,只好捧起少女的白嫩嫩的手,好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低下头迅速用嘴唇碰了一下。
“看看我。”
四周变得死寂,只剩蝉在树荫里拼命地叫唤。皮诺感觉自己的身体也燥热起来,眼睛无处躲闪。少女温柔地闭上眼,脸也挨得更近了。
“我爱您……”
他后知后觉,差点惊叫起来,正向挣脱的时候——
“老爷,有人在非礼小姐!”
站在凉台门口叫喊的,不是别人,正是第一天领着皮诺进入宅子的仆人总管。那总管仍套着那件皱皱巴巴的衣服,张大着嘴,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不是您想着那样,我……”
少女挣脱了怀抱,呜咽着跑了进去,不见了,只剩下皮诺一人在空荡荡的凉台上。
冷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渗出来。
“完了,完了,全毁了!”
皮诺完全失去了支撑,清朗的天都看不见了,他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转,软绵绵地靠在凉台的矮墙上,身体慢慢地滑下来,腿仍弯着,屁股坐在地上。
好像过了很久,也没人找他。他被人忘在了这里。那个善变的柔弱的少女,现在又去了哪里?道歉还来不来得及?
树上的蝉依旧拼命地叫唤着,似乎在嘲笑着这个绝望的人。
……
“画师,您怎么还在这儿,丹德先生催画稿了。”
门外一个老女仆探出头来。
“我怎么睡着了?”
“快点儿啊,丹德先生请了一大帮贵客,都等着您的作品。”
“我马上来。”
等老女仆走后,皮诺才敢大口大口喘气。他环顾四周,恨不得一跑了之,永远永远逃避这个无端的灾祸。
四周都是极高的围墙,上面披着黑色的铁钉和铁链。
悲惨的命运,戏弄这可怜的年轻幻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