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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逃走 皮诺哪敢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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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缓了好一会才从地上挣扎起来。清醒的时候,雇主早就不在了。一个包着厚厚头巾的老女仆见四处无人,蹑手蹑脚走进房间里,丢给了他一封信。
皮诺挣扎着起来,不顾自己仍然冒着血的脑袋,把信拆开,辨认出那是来自神灵堡的来信。信纸边缘的金色镶边,他绝不会认错!
“若待不住,速归,都等着你回来。”
皮诺认得出是卡列的笔迹,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还是熟悉的那群人拉了他一把,是何等的幸福!他的身体紧缩成一团,手心里紧紧抓住唯一的希望,眼泪啪嗒啪嗒打湿了那张纸。
他算是认清了所谓画师的工作,寄人篱下,地位卑微,始终要看主人的脸色过活。如今瘟疫笼罩住整座城,连豪宅的主人家都顾不上自己,更何况是个寄生在家中的无名小画师呢?他忽然为自己的迟钝和愚蠢而后悔,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呢?
“孩子,小姐们用过了午餐,剩下的饭菜给你热好了,你就……”
那个老女仆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盆清水和一块稍微干净的布,口里念念叨叨。刚一抬头,她的眼睛刚好与皮诺的眼睛相遇,两人都呆住不说话了。那个女人张大了嘴,差一点就把水盆摔在地上了。
“都特太太!怎么是你!”
“医生,你过得好苦啊!……”
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颤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消瘦的年轻人。久别重逢的兴奋,不可言说的忧郁,她似乎还有更多的话要讲,只见嘴唇颤抖,声音却听不清楚。
“太太,您叫我什么?”
“医生。我叫您皮诺医生……”
皮诺怔怔地望着她,掂量着这个头衔的重量,反复咀嚼了几遍。
“医生,您还好吗?”
“您别这么叫我,我承受不住,我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和资历享受这种荣光。”
皮诺曾经无数次梦想有人这样尊称他,这会让他打心底感到骄傲。可是这份荣誉真的无缘无故落在他的肩上时,他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街上随便拉一个会开药的,都可以称呼他为所谓医生,单单不可能是他。
“真的,我说真的,您是第一个这么称呼我的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报答您。”
“不,不,是您错了,应该是我报答您,用一生的辛勤和劳动来报答!要是没有您,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见皮诺有点困惑,都特太太解释道,在他们离开后,都特先生一直按照着嘱咐喝汤药,还用了皮诺提出的“自然疗法”,久病不愈的身体居然奇迹般慢慢好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下床活动了,再过半个月,甚至能够从事他的老本行了。
都特太太笑起来,眉毛的皱纹聚在了一起。
“这简直就是奇迹,神仙下凡!他手头活动起来,生活又能够继续下去了——他的精神很好,经常笑呵呵的,邻居都喜欢他。”
“我祝福他的健康,为他的新生而感到幸福。我没等到他恢复的那一天就离开了,真是遗憾……”
皮诺将剩下的话扼在喉咙,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
太太把浸在水盆里的布给皮诺擦干血迹,对他好似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那盆水很快就被污血染成深色。她看着满盆的血水,念叨着同情的话语,感伤起来。
“苦呀,苦呀,好人为啥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呢?……”
皮诺哽咽着,绕着房间走了足足三圈,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她讲明白,;连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唯独隐瞒了这个行为的愚蠢动机,最后凑到太太的跟前,低声说了句:
“我想逃离这里,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什么也不懂,可是,要是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我的全力,听您的吩咐。”
“我决定了,明天就逃走!”
“明天?”太太惊讶地捂住嘴巴,“真的吗,孩子,你可知道丹德先生的脾气?你明明答应了给提供一个月的画作,合约也签了,现在一个星期不到就要毁约?”
“可是我再也不想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依我看,你既然来了就住下吧,至少要比在街头颠沛流离要好些。忍耐是美德!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总得经受住上天带来的考验。这栋宅子所有的人都清楚他的性子,又是个当官的,指挥人指挥惯了,我们在他面前,只有顺从的份,哪敢顶嘴啊?何况你不辞而别……”
都特太太的话打动不了他。她所看到的,只是是丹德宅子的现在,皮诺却能预见这宅子的未来。
“住下吧,孩子,这儿能保你吃饱穿暖。丹德先生肠胃不太好,你留下来还可以做他的私人医士,这样你就有两份薪水了。”
皮诺知道是时候勇敢一回。倘若他再一次向命运和自己的软弱屈服,断送的就是他的命了。他示意让太太别做声,自己先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仆人在旁边。
“我下决心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如果您不愿意帮我,请放过我,我一个人走。我把您视为高贵的朋友,我求您至少不要告密,求求您。”
太太左右为难。她既担心自己违背了老爷,又怕眼前这位好人再次受苦,急得额头出汗。她看着皮诺惨兮兮的模样,于心不忍,咬了咬嘴唇。
“好,我答应你。”
都特太太守住了这个秘密,可是她一想到自己的隐瞒罪,就忍不住哭起来,整日魂不守舍的。反观皮诺,在剩余的一天里仍是循规蹈矩的,到凉台采风,和众仆人吃饭,就像往常一样。
皮诺一直等到后半夜家里人睡熟了才动身。他找了根绳子,打算顺着窗子滑下去,谁知身子在半空晃晃悠悠的,细细的绳子此时却像滑溜溜的鱼身子,怎么也抓不稳。他吓得够呛,半截身子悬在半空不住地摇晃着。脚下的是一丛玫瑰花,他往下看,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落在那儿,可惜事与愿违,手心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摔进去了。
“碰”一声,玫瑰丛的刺划伤了他。皮诺顾不上浑身火辣辣的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夜里发出的声响已经惊醒了他们。
他跑,没命地跑,风刮在脸上也是滚烫的。
他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丹德先生的花园。白天这里是梦幻的天堂,夜里却是要命的迷宫。园里花木极深,小径错综复杂,皮诺很快慌了手脚迷了路。在他眼里各种林木都长一个样,分不清方向,东跑西窜仍在迷宫里绕圈圈。
不远处,无数的颤抖的火把朝他逼近,伴随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人声。他知道自己终究逃离不了老爷的手掌心,脑袋里闪过了柏可被迫害的那个晚上。现在,轮到他了。
三个方向的火把迅速聚拢着,从花园的入口涌进来。他没办法,死命逃向另一边,逃向北方。
北边是一堵极高的墙,墙顶遮住了月光。
“命运啊!”
很快,十几个带着棍棒的守卫将他包围。
……
此后的一个月,皮诺都躺在床上无助地呻吟,再也不敢提一嘴逃走的事。整个六月,他都在静静养病疗伤。等到自己四肢能够活动时,逃跑的想法又在脑袋里发芽。再过几日,他惊喜地发现能够下床走动了,于是暗中练习跑步,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只要有耐心……”
房门打开了,来人是都特太太,她的手里多了一块烤蛋糕。太太似乎刚从花园那边过来,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栀子花的香味,很好闻。淡淡的花香极大鼓舞着他。
“丹德先生夸我的手艺,比所有女人都要好,你试试吧。我做了很多,让那些守卫也进屋尝尝鲜,不过他们人太多了,一人就分巴掌大一块。”
皮诺切开蛋糕,发现里头藏着硬硬的纸板质感的东西。太太正含着笑望着他。
又是神灵堡那边的来信!底下签了三个名字,卡列的,温格的,还有神灵堡主人的。
皮诺不断地抚摸着信纸,用手指感受纸的温度。他感觉他的灵魂被什么神秘力量击中一样,逃命的想法更加强烈了,就像火一样在心底里烧!
都特太太推开了窗户,不远处躺着一个手推车。
“我想我可以帮你。就当是我做一件善事吧。”
“好,我相信您。”
他冲着太太笑了。
“宅子里只有前后两个门,日夜都有看守巡视。任何人没有经过允许,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出去。”
皮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想:“难不成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地方么?”
“丹德先生,是个爱干净的人,命我打扫房间,把垃圾运送出去。看到那个手推车没有?”
“看到了,怎么了?”
“你躲进去,让我推着你走。不过,真是委屈你了。”
“这算是什么话!”
除了随身穿的一件无袖薄衬衫和破烂短裤,皮诺什么也没有带走。那些颜料、画板就这样静静躺在那儿,好像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都特太太把小推车推过来,皮诺抓紧时机卧了进去,随后各种难闻的鸡蛋壳、泥土、受潮的木头等等一系列污秽之物,统统倾倒在小推车上,刚刚好把皮诺掩盖住了。
满载着垃圾的手推车到了门口,腐烂的鱼骨头和鸡蛋的味道,熏得那守卫捏紧鼻子,看都没看,就赶紧挥手让太太出门了。在黑暗中,皮诺感知到手推车的轮子又开始轱辘轱辘转,心中有多少说不尽的欢喜啊!
他们要经过的林荫小道,是丹德先生散步的必经之路。两人同时收紧了心。
皮诺可怜极了,在暗无天日的垃圾海洋里,还不知道要忍受多久。臭鸡蛋的味道在烈日的照射下,呛人的气味一股脑钻进他的鼻孔里,他恶心得想吐——不,那件事万万不能做,忍受了这么久的屈辱,可不能功亏一篑!
他只好靠着胡思乱想,分散自己注意力,等待着丹德老爷的声音。
轮子仍在漫长的道路上滚动着。闷热的垃圾堆里,汗水不住地流经脖子、鼻子和后背,黏糊糊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忽然间,手推车被一只手按住了。
“下午好!”
皮诺吓得要死。丹德老爷的声音,他听一次,怕一次,何况这次是违约而逃呢?都特太太那一头没有做声,莫非丹德先生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谋?皮诺只好寄希望于她的聪明才智了。
“太阳这么大,你晚一点再出门嘛!这是在做什么呢!”
“先生,我只知道你肠胃不好,没想到眼睛也出了毛病。我早应该叫人一个眼科医士给你。”
都特太太讥讽他。
“你雇我来,我总不能偷懒吧?冬天的时候炉子要烧,夏天的时候要给凉台洒水。平时要给家里的金盘子银盘子擦干净,家里的卫生也都是我在搞。您瞧,垃圾我得运出去吧?宅子里都是些爱干净的人,他们可干不惯这些活儿。”
“哈哈哈!你说的倒是没错。”
皮诺被丹德先生尴尬的爽朗笑声吓了个激灵。这位老爷完全没想到眼前的老婆子也敢不尊敬他,堵他的话。他散步的兴致,完全被这番谈话取代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昨天刚出去过,今天又有活儿干了?垃圾很满嘛!里边不会藏了一个人吧?”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藏在垃圾夹缝中的皮诺以为露馅了,吓得闭上眼睛祈祷着什么。他根本不敢动,身子以不自然的姿势卧在手推车上面,他的手和脚都要僵掉了。
“这种活儿都是下人干的,别脏了您的手了,站一边去吧。”
“这是什么?”
丹德看见暴露在垃圾表层之外的几根黑色的毛发,好奇地用手捏捏。皮诺更加绝望了,他高傲的雇主的行为,好像一只猫抓到了老鼠却不着急一口吃掉,而是让它在爪子下慢慢把玩。皮诺几乎要放弃这个愚蠢的游戏了!
“命运啊。命运!我是逃脱不了你的掌握,再怎么努力也是枉然!”
皮诺暗中叫苦不迭,祈求着一切的神,放过他吧!
“这是假发,您忘了么?”
都特太太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补了几句:
“您是贵人,贵人多忘事嘛!两个月前你不是丢了顶假发么?你急急忙忙让下人买了顶,还是外国货,油亮油亮的。好不容易买回来,你又说不要了。我看家里没处放,就给你扔了。”
“啊,嗯,是吗?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嘻嘻!”
丹德彻底闭上了嘴,自顾自尴尬笑笑,背着手慢腾腾回去了。
可算是逃过一劫!
都特太太加快了步伐,可是她太着急了,一枚鹅卵大的石子绊倒了整个手推车,“轰”一声,皮诺这个大活人,连同着油污和垃圾,一齐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哎呦,哎哟!”
皮诺下意识地往回望,他望见了此生难忘的,可怕的眼神。
“嘿!回来,该死的,我早该料到是你!”
“别愣着,快跑!”
皮诺哪敢犹豫,不要命地朝花园小径逃命,一头扎进枝繁叶茂的矮紫杉里面,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