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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在丹德先生家中 我虽然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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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到集市那儿去,好不容易才凑齐了画笔和各种颜料。他想好了,要打算做一个自由画师,靠给富人画画挣钱。
“或许早该如此……这才叫生命的真谛!”
皮诺买了顶皮帽子,戴在头上,看上去更像个画家,然后登门拜访他的第一个雇主。那是个从军队里开除的低级军官,用钱在府里谋了个职位,从事公务活动,是个十足的工作狂。
皮诺打听到丹德先生住宅的地址。雇主的宅子坐落在小山丘上,石头砌成的建筑显得格外威严。一个仆人模样的人迎面走来,用可疑的目光打量着皮诺。在仆人眼中,来者不是穿着短衫的强盗,头披软帽,一副文雅的模样。
皮诺连忙介绍自己的来意。
“哦,是画师啊……”
仆人嘀咕着,似乎对皮诺的身份没什么兴趣。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踏进了住宅里。大厅的地面铺着暗橙色石板,映入眼帘的是耸立在中央的巨大壁炉。在盛夏的暑气里,壁炉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壁炉旁有一张缺了一个角的长木桌,椅子上玫瑰花图案的刺绣垫子,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墙壁上挂着的羊皮毛毯,似乎也要永远沉默下去。
空气几乎凝固住了,没有一丝风。皮诺掏出手帕,不断地擦汗。
“这很好……可是,这家的男主人呢?”
皮诺困惑不已,转头问那个不善言辞的仆人。
“哦,你说丹德先生么?那位可敬的先生只有周六才回来。喂!把薄荷水拿来,傻娘们,”仆人冲一旁的矮女人命令道,“还杵在那里干什么?就在厨房,用铜壶装着的!”
女仆撒腿跑下楼了。
“常言道,仆人是主人的影子。我虽然没见着丹德先生,可是从这位仆役身上,大抵也摸透了雇主的脾气。希望他不是个吹毛求疵的人。”
皮诺心里思索着。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穿着金色镶边衣裳的仆役,是宅子里的总管,丹德先生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是一切。
“您看看这个。”
仆人总管递给皮诺一张字条,上面签了丹德的姓名。字条写道:
风景画一幅。以住宅为核心元素。色彩明亮,构图完整。
“画师,下周丹德先生要接待宾客,麻烦您在他回来前的一天完稿。”
皮诺的心砰砰直跳。看来,这个所谓的丹德先生,要求也不高嘛!他甚至能够预料到,自己的画会在各位贵族先生小姐们的手里传阅。这份殊荣几乎要把他的脑袋击昏了!
“太好了,您——您帮我给丹德先生传声话,说我一定让他满意!”
皮诺用力地紧握着仆人总管的手。仆人总管把脸别过去,他仍是冷冰冰的态度,刺啦一声,拉开了百叶窗。
“天真热啊,不是么?”
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原本闷热难当的大厅,变得舒适起来。
皮诺睁大眼睛,从窗口俯瞰丹德先生的领地。宅子外的凉台颇为雅致,橡树浓密的枝叶为其遮阴。从凉台沿着楼梯而下,有个低矮的喷泉。远处的花园被枫树林遮挡得几乎看不见。视野继续往前,是一大片的麦田,数以百计的奴隶在田间劳作。倘若继续朝前看,那条闪着光的长条带便是小河。
皮诺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边城区生活,与脏兮兮的泥地路面,臭烘烘的皮革味道和成群的苍蝇作伴。他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世界还有另一番模样,一个辽阔的庄园,一栋宏伟的住宅,原来能够真正地存在着。要是卡列陪着他来,一定会被这华丽的景象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皮诺看得正出神,没注意到女仆已经在身后,一不小心撞到了她,盛着薄荷水的冰桶洒了一地。
“慌慌张张的,能成什么大事?”
可怜的女仆眼泪汪汪的,抬头瞧着皮诺,估计是把他也当成了老爷一类的人物。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羞红着脸跑回了楼下的厨房。
“她是个哑巴!”仆人总管解释道。
皮诺认定了那个可怜的女仆一定有秘密,而且是关于他的秘密。他借口离开了窗台,沿着女仆逃跑的踪迹下了楼。厨房的门半掩着,仆人们在里头一边干活儿,一边议论纷纷。
“你说,丹德先生何必花钱雇佣画师呢?”
“老爷们的心思,谁知道?”
“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我跟你打赌,这个愣头青不出五天就要跑掉了。”
“我赌三天。”
“也真是,老爷的脾气古怪,哪个正常人忍受得了?”
“你还别说,我怀疑他有某种倾向……”
我们可怜的皮诺,竟然没有察觉到什么信号,反倒是下定决心要留下来。他认为只要好好表现,生活总会有转机的。可究竟丹德先生想要一幅怎样的画作呢?简略的要求反而成了最要命的标准。显然,历来的画师们都轻信了纸条上的内容,画出的作品并没有达到丹德先生心目中的标准,这也许就是他们被请走的原因之一。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到符合雇主心目中的场景。还能有比猜测人心更难的事么?头两天,皮诺在画室里冥思苦想,看遍了宅子里所有的角落,要么太粗俗,要么太繁复,始终不能作为绘画的对象。眼看时间一天天逼近,他着急地连饭都吃不下,脑袋里想象着自己被扫地出门的悲凉景象。要是画师当不成再回去,岂不可笑?
一个好心的老女人让皮诺散散心。他用过了午饭,小睡了一会儿就动身了。他出了宅子,经过凉台时,忽地灵光一闪。这凉台,这楼梯,这喷泉,不就是现成的素材么?皮诺抚摸着凉台的石砌栏杆,一步步从橡树那边走来,忽地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端庄地坐在楼梯的扶手上,背对着他,望着近处的喷泉发呆。
那是个陌生的女人,皮诺从来没有在宅子里见过她。她年纪很轻,头戴睡帽,脚踏凉鞋,无所事事的模样,分明是个贵族小姐。那她的身份并不难猜,且应该和丹德先生关系密切。这位无忧无虑的少女是他的妹妹,还是女儿,只有神知道了。
皮诺不想惊动她,好比不愿意惊动站在杨树枝条上的夜莺。他屏息敛声地走进,找到了绝佳的绘画角度后,开始摆弄着自己的画具。不听话的画板在装进画框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少女警惕地回过头,见到面前陌生的小伙子,“呀”一声,双手挡住了胸膛,随即身体紧缩起来。
“你是谁?谁派你来这儿的?”
“我……我”
年轻的画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不住地搓着双手。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连舌头也在拖他的后腿,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别赶走我!”
皮诺慌忙地摆摆手,这时候脑袋清晰了许多,舌头仍打着结,磕磕巴巴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所以,我只是奉命给老爷画一幅画而已……”
“原来是这样。你这个蠢蛋,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掐断头顶橡树的嫩枝,插在头发间。
“她和我,哪一个更漂亮一点?”
少女指着门口偷听的女仆,对皮诺说。皮诺迟钝地回头,脸上火辣辣的,哪还有那个淘气包的影子?那个女仆早就逃之夭夭了。
“逗逗你而你,嘻嘻。画吧,我不打搅你。你等我一下!”
少女麻利地从楼梯扶手下来,踏着凉鞋,两三步坐在低矮的喷泉池缘,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的眼睛没正眼看过皮诺,伸出一只手调整着发间嫩枝的角度,还不忘挖苦道:
“你真是一脸蠢相,真不知道那老男人哪根筋搭错了,请了这么个乡下人过来。”
“是的,是的,”皮诺拿出了木炭笔,眯起一只眼,横竖比划着凉台、喷泉和花园的比例,大致在稿纸上绘制了草图,“我就是从边城区那儿生活的,小姐。”
少女微微皱起了眉毛,显然她先前完全没听过这个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皮诺没有应答,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了。他绘制完草稿,仔仔细细用白羽毛拂去纸上的炭痕,再用深色的笔加粗那些线条,以至于少女问了她三次他都没听见。
“啊?哦,哦,我是从医学院出来的。”
少女对画师的随意态度颇为不满,她涨红了脸,快步走到皮诺那边,想抽走他的画。可是当她来到画师身后时,她懊悔不已,因为那张伟大的作品,要比现实的景物来得更加精美和典雅——即使它只是件仅勾勒细节的、未上色的画作。
“您不是做医生的材料,我发誓,但是您有美学上的天赋,”少女惊叹道,“会治病的医生我见得多了,他们于我而言,也没多大的用处。伟大的艺术品,伟大的艺术家,人类历史上却不多见,可是人们往往忽略了他们。”
我们的艺术家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他乏了,草图的绘制几乎抽干所有的精力,再加上午后暖和和的阳光,疏懒地从树冠上落下来,引诱他想睡觉。
“看这精致的凉台,楼梯扶手上的花纹,还有矮喷泉的形态,多惹人喜爱呀!要是能够把它送到国家美术院去,一辈子吃喝都不愁了。”
少女说话的声音都变轻了。
“艺术家,我的大艺术家,想去看看花园吗?”少女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拉着皮诺的手就往前走,“来吧,花园就在前面。”
皮诺第一次鼓起勇气看着贵族少女的脸,她的长长的、卷曲的头发,觉得她很可爱,像是某部长篇爱情小说里的女主角,而这样的女主角,一定是家境优渥,举止端庄,言语文雅而有分寸,并且总是天真地期盼着某个心上人闯入她的生活。
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散步过去,掩盖在林木之间的,就是神秘的花园。
“平日里没有许可,仆人们都进不来,只有你不一样。”
少女指着花园的门说。
花园的主人显然是个优秀的诗人。茂盛的蔷薇组成花园的大门,两旁栽种的是白茉莉和绣球花。凤仙、牵牛、栀子花和薰衣草,一齐散发着香气,独属于夏天的香气。花园的中心,几何形状的水池子镶嵌在草地上,水面平静、清浅。引人注目的树篱笆围成的小迷宫,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地上没有什么零碎的树叶或者树枝。此刻他们所站着的土地上,似乎从远古时代就是一片宁静与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