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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选择另一条路 他们仍痴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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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退的自私者估计再也不会来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走呢?古堡内的破败收拾起来不难,重新思考自己的未来却不是一件易事。晚上皮诺重新躺回了窄小的阁楼,思索着继续行医的可能。他算是知道了,行医的良苦用心,不一定就能换来感恩戴德。他对这一条已知的、稳定的、曲折的路感到灰心。
此刻他灵魂的另一半——绘画家的那一半,开始与占据全部身心的医士的一半斗争。他忽然想涂涂画画点东西,无论什么都好。
在阁楼里,他打起了瞌睡。朦朦胧胧中,他回到了剧院里。
“人类社会的罪人,就是你!”
夏利还是穿着那套戏服。这句台词本来是他对那个行将就木的紫衣绅士说的话,现在却是讲给他听的。他猛然发觉,夏利直指着他,在承载着数千名观众的坐席中。夏利的眼睛喷着火,好像看透了他内心的秘密。
顷刻间安静的观众们,骤雨般在他的眼睛里涌动。那一瞬间,他和整个世界都结下了仇恨。
“赶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社会的害虫,败坏公民道德的家伙!”
……
皮诺吓得一身冷汗。梦境把他推回了现实。他从枕头里挣扎起来,脑袋涨涨的,奇怪的是,幻觉般的责骂声没有消失。窗外是愤怒的人声,嚷叫着什么。
月亮已经西斜,他知道,快天亮了。天气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皮诺推开窗,眯着眼睛看,一群游行示威的人就在不远处。为首的那个,高举着用黑色漆写了字的木牌,跟在后面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沿着主干道叫嚷着。他们面目狰狞,在火把的火光映照下,更像是吃人的野兽。皮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宁愿说服自己,那些人是从地底下齐齐地冒出来的。他分明听见了:
“我们反对疾病和医士。”
“哪儿有医士,哪儿就有疾病!”
“不要医士,还我们健康的身体!”
游行的队伍至少上百个人。长长的队伍是肥大的蠕虫,不见首尾,在黑暗的道路上缓慢地蠕动着。队伍里有人忽然直挺挺地倒地不起,接连下来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可是没人在乎,也来不及在意,每个人的脸上除了麻木,别无他物。暴毙的尸体倒在湿乎乎的地面,队伍里的人就这么绕过去。那些尸体和路边随处可见的腐肉一般,在未来的几天,在太阳和雨水之下腐烂,最终化为大地的一部分。
“反对,我们反对!”
他们仍痴痴高举着火把,喊着口号。猎猎的火焰,积聚成一条火龙。
他们这是要去哪?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作为旁观者,皮诺不懂得,但一定不是一桩好事!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只一人跟着火龙的尾巴,紧紧地跟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队伍在一个破败的住宅面前停下。皮诺认得出来,那是柏可医士的家。他与这位尚年轻的、有才干的医士并不相熟,在神灵堡时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他只知道柏可是个有魄力的人,是唯一一个孤身从农村考进这座城市大学医学院的年轻人。在城里他无依无靠,寡言少语,极少与人交往,是个十足的隐士。只是我们可怜的隐士,活不过第二天了!
为首的一个人走进门前,鬼鬼祟祟地敲了敲门,回身低声和旁人嘀咕着什么。皮诺躲在一口箱子后面,极力睁大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他弄不懂,柏可这么个可爱的人,这群混蛋究竟想把他怎么样?
他不敢细想。
为首的那个,做了个手势,两个大汉模样的人便冲了出来,三两下就毁坏了房子的大门。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屋子里熟睡的人,随后房间里燃起了一点烛光。
三个强盗闯进去,弱小的烛火摇晃着熄灭了,随即是烛台落地时叮叮当当的声音。
“糟了,他有危险了!”
柏可被绳子死死地捆住,丢出了家门。他失神地坐在地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找我有什么事么?”
“绑起来!赶紧把他丢河里喂鱼。”
为首者发话了。在火光中,皮诺看清楚了,正是那个狂热的青年领袖!
柏可才弄清楚他的境地,脸色苍白。他刚想翻过身,就被后面一个凶神恶煞的鱼贩子狠狠踢一脚,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地上一扑,啃了一嘴的泥。
“为什么抓我?”柏可带着哭腔喊着,“我和你们无冤无仇的。”
那个青年领袖侧过了身,皮诺看到了他额头上绑着的带血的绷带,仿佛自己的肺也被这可恶的绷带紧紧扼住,透不过气来。
“歧视穷人、贩卖假药、收敛巨富,这是你们医士的三大死罪,哪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要杀头的,可是你们——”青年领袖冷笑着,转身朝着群众们振臂高呼,“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整座城市的怪病流行,正是你们这些人精心策划的阴谋——为了某种邪恶的目的。我……我将代表道义和法律杀死你!”
“杀了他,杀了他也不够泄愤的!”
“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敲碎他的骨头!”
柏可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忍受着精神的凌辱。皮诺看见他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人群狂热的报复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你……你要说什么?”青年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给他松松绑!”
柏可被松开了,他终于有机会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
“大人……各位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死罪啊,我根本就听不懂,饶了我吧,”年轻的医士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呜咽起来,“我还要生活,我还有妈妈和两个妹妹要养。全……全家人都靠着我过活了。”
“死到临头,还在狡辩,这小子!”
青年扬起手,给柏可一巴掌。
“啊呀,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柏可惨叫一声,晕了过去。青年踢了他一脚,把他当做没有生命的肉块一样踢到一遍,然后翘着脚,继续洋洋得意地说道:
“只要把他们,这些城市的毒瘤,市民的公敌,统统除尽,市民先生们,我敢保证,怪病的根源就可以连根拔起!”
皮诺一直缩在大木箱子后面,没有人找到他。医用小刀就藏在自己的衣袋里。
明明他伸手就能把那个混蛋首领的脑袋割下来,然后拉着这位可爱可敬的人逃跑,逃回神灵堡。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这番胆量。他蹲在那块烂泥地里,拼了命让自己保持镇静,可是可恶的双膝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是没有想过拼了命去救柏可,他完全能够说服自己去做。用自己低贱的命,换另一条高贵的生命。
“可是,我的身体在抗拒着我的精神……”
与其说,是火光和暴力吓退他,倒不如说是骨子里的软弱。他失神地趴在地上,听着混蛋们的暴力宣言,像一条无用的卑贱的野狗。
“让我们共同完成这项伟大的事业,瘟疫的历史将由我们翻篇。啊!赞美我们平凡的所有人,只有我们才能救自己!”
“除尽他们!除尽他们!”
群众也跟着呼喊,他们手持的火把,也跟着耸动着。
青年领袖蹲下去,往柏可的嘴巴满满塞了一把带着青草的泥土,随后摆摆手,让两个鱼贩子拖着他离开主街道。
“让他安静一点。”
绳子勒紧肌肉的声音,刺进了皮诺的耳朵里。那是流氓们再一次用绳子绑住柏可的动静。皮诺站起来,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再保持缄默,就与谋杀生命无异。
“你们这是在犯罪!大家,不要相信这个魔鬼的谎言!”
皮诺从箱子里跳出来,站在人群当中吼着。他只觉得血液直往脑袋上涌。
“你是谁,难道你想陪葬吗?”青年领袖不认识皮诺,只把他当作神智失常的怪胎看待。他向两个鱼贩子努努嘴,“别理他。”
“柏可医士……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怎么可以……”
青年领袖连头都没有扭过去,把皮诺的话当做耳旁风,继续指挥着手下的人。
一个疯狂的铁匠用烧火棍做了个吓唬的动作,把这个软弱的勇者吓得跌在地上。铁匠旁边的十几个学徒看准时机,一窝蜂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乱拳之下,他脑袋里别的想法一概都没有了,只剩下最真实的痛觉。他脆弱身躯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揍出来。
柏可醒过来了。
皮诺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柏可被拖走,无望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想留住这个可怜的医士。他办不到。
柏可久久地凝视着皮诺,滚下来泪,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分明是在说:
“不要管我。”
……
人群的火龙散去了,只剩皮诺还在原地。他挣扎地从地上起来,脸上全是血。
他朝着东方望去,隐约看到了远处湖泊闪动的水光。太阳才刚刚升起,远处的天是带着血腥味的暗红色,不知是现实还是幻觉。
次日,皮诺向神灵堡主人提出了辞职的要求。
“孩子,你想好了么?”主人对他说,“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孩子,你想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吗?”
皮诺低头默不作声。主人的反问让他无所适从,要是没有接二连三的不幸事件,他想他会在这座古堡里永远地住下去。
“我……”
柏可这般好的人,心灵就像金子一般,却沦为狂热游行运动牺牲品。他温和的脾气,离群的状态,正好让那群野兽有了灭口的机会。他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皮诺心里很明白。眼下这个秘密还没到揭晓的时机,他只能把它埋在心里。
主人的语气有些失望:
“唉,你向来总是冒冒失失的。这样吧,你离开之后,我将找另一个人补你的位置。不过,孩子,要是你想回来,我们随时欢迎。”
皮诺低声答谢,主人并没有深究他离开的原因。他松了一口气。
皮诺脱离了他的庇护所。当他摸到围在神灵堡四周冰冷的铁栅栏时,忍不住回头望。古堡的大门的半边,生满了绿色的攀缘植物,门把手的暴力痕迹,依然隐约可见。他第一次拜访这座古堡时,是那样的期待和惶恐啊!那时的他,怀着难以启齿的愧疚和满腔的理想而来。年轻的脑袋里,幻想着自己的双手能够与死神斗争,从死亡的深渊拉回一个个无辜的生命。时间证明了,幻想终究是幻想。易受煽动的群众,被污蔑的清白之人,似梦似真的新剧……他的那颗心都要被现实撕裂成两半了。
“先保全自己吧!”
皮诺想。
铁门吱嘎一声,锁上了。
过去的记忆猛地窜出来,填满了皮诺的心。他靠在铁栅栏旁,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紧缩成一团,哭了起来。他想起了解剖学教授的命案。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
可惜并没有。心灵的伤口撕裂了,在太阳底下,仍然那样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