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墨脱(四) 等下……这 ...
-
许诺奔到楼下,一辆迷彩军车刚好停在门口,扬起一片尘土。江明海坐在车上朝她一挥手:“快上车!”
许诺二话不说,狂奔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后面坐着好些人,许诺朝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南华周报的记者,许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几个女生往旁边挤了挤,空了个位给她,许诺感激地朝她们笑笑,坐了过去。
车里很安静,许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之前不是没跟警察打过交道,但是那都是在江城,跟的也都是些民生问题,不像现在,面前旁边坐着的特警们,各个整装待发,气势逼人。
车一路开一路颠,许诺快速地整理好相机,用手机给陈红梅报备。
陈红梅消息很快回过来:“到了先熟悉现场,尤其是周边的自然环境,安全第一。采访要适时全面。”
许诺记在了心里,等车一停,就跟着警察们一起跳下了车。
山里的雨不算小,劈头盖脸往下砸,面前停着几辆迷彩车和重型机械,往前一探,那水泥路此刻被顶上的泥流瀑布冲断了路面,正是个拐弯处,损毁面积一眼望不到头,断面倾斜程度异常高。
挖掘机已经开始清理现场。
许诺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幸好前两天给相机做了防水措施,拿右臂石膏当支架,对着现场先拍了几张照片。
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挖掘机移动的时候往下滑陷了几十公分,这个车体都望山崖悬空处侧去。
“慢点!慢慢往回打!”
许诺提着心拍下这一幕。
操作着挖掘机的师傅一点点转着方向,众人的心都跟着悬,嗡的一声,轮胎开始在泥里头打转,疯狂往后溅着泥沙,眼看着要埋得更深,一个警官连忙打手势。
“停!不能再踩油门了!”
两个民警冲上去,拿着牵引绳熟练打结。
迷彩车发动,往后倒,绳子绷紧,将那挖掘机拽出了泥坑。
“抓紧时间!注意安全!”
雨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暗,相机电量闪烁着红灯时,许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她的脸上全是雨水,身体也冷得直打哆嗦,她换上了电池,重新开机,把相机架在车顶,找准角度拍了方才全是落石而此刻已清理干净的路面。
后面有救援车开上来,给他们送水和食物。
工人民警分批换着吃饭,他们披着雨衣,但是也都多多少少被刮破,鞋子里全是水,走起路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许诺帮忙把食物搬下车,分发出去。
江明海靠着车厢,往嘴里扒饭,他吃饭极快,几乎是直接往肚子里吞,那些工人钻进车里,一时间只能听到筷子的声音。
许诺心中动容,举着水挨个递给他们。
一直到下午,清理工作基本上算完成,江明海舒了口气,众人正准备收拾东西上车,头顶忽然闪过一道紫电,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紧接着就听见轰隆雷声,滚滚而来,天像是破了洞一样,往下倒灌雨水,许诺爬上车顶拿相机,忽然听见了一阵沉闷的哐当声。
窒息般的记忆再度涌现,她瞬间白了脸。
“快!快跑!”
许诺抱紧相机跳下车,右脚不甚崴了一下,她也顾不得疼,赶紧往前躲进凿断山体的凹陷处,蹲着缩成一团,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都跟着颤了两颤,一个巨大的石头砸落在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许诺肝胆都要裂开,心脏突突狂跳,江明海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只得上去拉她。
“先上车!”
许诺跟着走到车前,才渐渐回过神来:“这么大块石头,怎么挪得走?”
江明海把她往车里塞:“只能爆破了。”
许诺顿住脚步,抓着车门:“我不走!”
“这里太危险了,马上就要天黑了,你也拍不到什么,你先跟他们这车回去,等……”
“不行!”许诺抓着他挣扎下车,“我现在不能走!”
江明海还想说什么,许诺一把关上车门,抱着相机窜出去老远:“快!别耽误时间!”
那开车的人也不管他俩,踩着油门往后倒。
江明海看着许诺。
许诺朝他歉意笑:“不好意思,回去再给你赔罪。”
一来一回,天彻底黑了。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爆破机取来,安装,众人头上顶着刺破雨幕的矿灯,就连许诺手里都被塞了根手电筒。
她正用嘴咬着,空出手给相机固定机位。
“注意——3——2——1——爆!”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硝烟弥漫到她的鼻端,许诺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咳了起来。
再定睛一瞧,那巨石已化作一地碎片,挖掘机响起巨大的嗡鸣声,开始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一直到晚上八点五十七分。
抢修结束。
许诺坐在车上,感觉浑身上下全是水,衣服黏在身体上,甚至都快捂馊了。
车上的民警工人们挤坐在一起,闭着眼睛休息,虽是满脸的疲惫,但是车里的压抑氛围早就一扫而空,许诺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到了派出所,许诺一下车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远远看见一个人向她跑来。
周闻生撑着伞,皱着眉头,走到她面前。
天天吃他送来的饭,许诺夸他贴心得跟姥姥一样,这会子,淋了一整天的雨,忽然看到他,竟然真的像是见到了姥姥一样,鼻子都开始发酸。
周闻生本来想说什么,一看她眼里泛着泪光,嘴角往下一瘪,就是什么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去哪闹了这一身。”
许诺说话带哭腔:“干大事去了!”
“那大事干完了没?”
许诺想起来还没采访,回头对江明海说:“江警官对不起,今天不应该不听你的指挥……”
他早该想到的,她看着也不是那么服从安排的人,江明海摆摆手:“算了,幸好没出事。下次……”
许诺赶紧顺杆爬:“谢谢江警官!我深刻检讨,下次一定注意!顺便……想问一下,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赔罪。”
“不用,你帮我们做宣传,也是好事,是福气。”
“既然是好事的话,江警官我能方便采访你嘛,还有刚刚跟你一起的那位短头发个子高高的那个女警,还有开挖掘机的那个师傅,还有开车回去取爆破机的警官一起啊……”
她眼神热切,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江明海:“……行,我帮你问一下。”
“谢谢!太感谢您了!老百姓有你才是有福气!”
江明海无奈看着她。
周闻生出声提醒:“先回去吧,再晚你要感冒了。”
许诺朝江明海挥手:“那江警官我先回去啦,明天等你好消息!”
说完,一转身,脚腕传来剧痛。
刚刚在现场,肾上腺素一直撑着不觉得,这会真是锥心般的疼啊。
周闻生瞬间察觉到她的异常,托住她的手肘,低头往下看:“你脚怎么了?”
“……额,崴了一下下。”
“能走吗?”
他抬眼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靠近他,空气都暖了起来。
于是乎,到了嘴边的话碰到了这股暖空气,陡然撞了个弯。
“好像不能了……”
周闻生想了想,把伞交到她手上,走到她前面,蹲了下去。
许诺看着伞上的雨水滴进他的后颈,滴在他的后背,把那白色的短袖衫染成了和皮肤一样的颜色,一团又一团。
周闻生回头看她:“上得来吗?”
江明海站在廊檐下,看着不远处,那格子伞下,两道人影,忽然觉得疲惫袭来犹如山倒。
旁边走来一个人,江明海问她:“有烟吗?”
丁云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戒了。”
“你真厉害。”
“怎么,看到人家小两口恩爱,也想找个对象了?”
江明海嗤了一声:“只是女生崴了脚,医生好心背着。”
“噢……”丁云炼声音轻飘,语气却很欠揍,“所以是你看上那姑娘了,在不爽。医生哪能比得上警察好心啊,是不是啊江警官?”
“啧。瞎猜什么呢,没有的事!”
丁云炼耸了耸肩,正要转身回去,江明海又叫住她:“那个……”
丁云炼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江明海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那个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问:“你明天有空吗?”
丁云炼饶有意味地看着他。
“有个记者想采访一下你……”
丁云炼恍然大悟地看着他。
“原来那个女生是记者。”
说完她就扭头往局里走。
江明海冲着她的背影咆哮:“……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空啊?!”
银色的不锈钢伞柄握在手里,逐渐升温发烫,雨水打在头顶的伞布上,他走得极稳,许诺趴在他的背上,不敢动弹半分。
心如鼓擂。
她有些许后悔,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怎么说自己走不了,怎么看着周闻生做出自己期待的举动,怎么就放任自己满心雀跃地由着他背。
怎么这路这样远,时间这样漫长。
“周医生……”许诺轻声开口。
气声拂在他的侧颈,周闻生脚步一滞。
“嗯?”
“你要是背不动了就把我放下来吧,我感觉好多了,也没那么疼了,应该也能走……”
她有些语无伦次,语速都跟着变快。
“没事,就快到了。”
他说话比下雨的声音还好听,许诺心想,比下雨的声音还让人安心。
许诺埋在他的肩头,越想脸越烫,跟有火盆烤一样。
“哪里不舒服吗?”
许诺贴着他的背摇头,不说话。
想让人睡觉的下雨声。
昏昏沉沉。
她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一座白色的平顶房,一片墨绿中像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许诺揉眼:“……到了吗?”
“嗯。”
周闻生用膝盖顶开了镂空的铁门,穿过院子,走到廊下。
“你先等下,我开门。”
他半蹲下,许诺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住。
钥匙丁零当啷响,门开灯亮,一股淡然而深远的青草香将她包裹住。
屋里头很是简陋,没有瓷砖,四面的墙包括地面都只是拿白水泥薄薄糊了一层,凹凸不平地反射着光,一张床,床边窗下一张木头桌子,仅此而已。
周闻生从桌下拉出一个四角凳子让她坐。
噢,原来还有个凳子。
许诺忍俊不禁,跳着脚坐上去。
周闻生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裤脚,仔细看了两眼,这一会的功夫已经肿得老高,青紫得吓人,周闻生在她踝关节上摸了一瞬,抬头对她说:“骨折了。”
许诺还晕乎着,一听骨折,连忙去看:“天,我以为就是崴了一下。”
下意识想转关节,熟悉的钻心的痛,又来了。
“别动。”周闻生把住她的脚踝,“轻微错位,不算严重,我帮你复位固定一下,明天去医院打个石膏。”
还不等她应,只能咔哒一声响,许诺差点弹起来,一边揪住周闻生的领口,牙都快咬碎了。
“不是!你怎么都不预告一下!”
周闻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块木头板,像是板凳腿,许诺怀疑是他刚刚掰下来的,她低头去看自己坐的凳子。
周闻生用绷带绑好固定住,抬眼看她。
“这两天别碰水,别动这只脚。”
许诺神情蔫蔫地拽了拽身上的衣服:“但是不洗澡真要臭了……”
周闻生盯着她看,许诺反手摸自己的脸,问:“你看什么呢?”
冰凉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周闻生说:“你发烧了。”
许诺呆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整个人泄力往桌子上一靠,喃喃自语:“原来是发烧,吓得我还以为自己着魔了……”
“什么?”
“没什么……”许诺眼睛都睁不开,“周医生,现在是怎么个办,我明天还要去采访呢,也不知道江警官帮我问到了没……”
她说着说着头一歪,整个身体开始往下滑,周闻生连忙捞住她。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听到边上有人在说话,许诺努力睁开眼去看,那身影匿在光里看不真切,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好……等她醒了……”
浓烈的消毒水,淡淡的药香,许诺又坠入了梦境。
“吱——吱吱——”
什么声音好吵……
许诺翻了个身,忽然脚腕传来剧痛,痛得她整个人瞬间清醒。
一面凹凸不平的白墙,阳光左后方照在那白墙之上,印出一个不算方正的金色轮廓,许诺半遮住眼往旁边看去,只见一只带着黄色围脖的黑鸟扑棱着翅膀正落在窗沿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好肥的鸟……”
许诺嗓子喑哑,想伸手去摸一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鸟振翅飞走了。
周闻生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的药。
“周医生?”许诺笑着对他说,“昨天真是麻烦你了,你在我这累的功我都数不清清赔到第几辈子了……”
周闻生扶她坐靠起来,打开食盒,里头装着排骨冬瓜汤。
许诺盯着那个银色的饭盒,都生出感情来了:“周医生,等我离开墨脱的时候,你这饭盒能送我吗?”
“你要它干嘛?”
许诺捧着它,眼里淌出蜜了:“它跟我有缘,想带走留个纪念。”
周闻生说:“那我把医院里头的石膏也给你打包一份带上吧。”
许诺这才注意到他不对劲,虽然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是今天他一直都没正眼看过自己。
“你怎么啦?”
“先吃饭。”
“噢……”许诺一边喝汤一边在脑中疯狂回忆,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惹他生气,一碗汤喝完,得出了结论——她没有,她一向对他礼遇有加。
许诺乖巧地把碗递还回来,说话都轻柔了不少:“谢谢周医生,汤很好喝。”
“肉也吃了。”
许诺只好又开始啃排骨,一边啃一边偷偷打量他的神色,一碗排骨啃完,终于得出了结论——她要撑吐了。
周闻生把东西收走,给了她一本书,说:“你今天别出去了,好好休息。”
“啊?”
许诺一把拽住他:“不是,我……你先等下!”
连拽带拖,把人按在了床上,许诺左看右看,周闻生就是侧着头,不看她。
“你怎么了?我是哪里惹到你了?不是……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我就是看你今天有点反常,你是有什么事吗,跟你爸吵架了?”
周闻生一僵,起身就要走,许诺赶紧摁住他:“等等等!那个什么……”
她忽然闭上了嘴。
等下……这是什么记忆?!
等等等等等——
啊?!?!
许诺下意识松了手劲,周闻生拿着东西就走,出门前还被差点被凳子腿绊倒。
许诺看着他慌乱的背影,脑子像是冒雪花的电视机,偶尔跳出来一两帧足以吓死人的画面,却怎么也放不出来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