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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墨脱(五) 夜有多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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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被那画面震慑住,久久回不过神来。
咦,她的脚怎么已经打上石膏了?
许诺去摸手机,找了半天,在桌子上那包药旁边看见了,打开才发现姥姥打了好几个电话,其中一个还是已接听。
许诺连忙拨了回去。
“喂姥姥?”
“诺诺你醒啦!”
这语气,这欢快的语气,怎么回事?
“姥姥你是买彩票中大奖了吗,怎么这么开心?”
“你这丫头,谈恋爱了也不说一声,准备学你妈一样啊,直接怀个孩子回来吓我一跳是吧!”
“啊?”许诺满头问号,“什么谈恋爱?”
“还说呢,早上给你打电话,不就是你对象接的吗,还知道我是姥姥,那肯定是你说的,你不是一直给我备注的全名吗,我听小伙子说话斯斯文文的,还是个医生,人怎么样,对你好吗,你们两个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你年纪还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不是!什么啊你这是!他不是我对象!”
“啊?不是?那怎么一大早他接了你电话,还说你在睡着,等你醒了回我,你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姥姥都懂……”
“我昨天晚上发了点烧,借住在他家里,人就是个好心的医生,你这老太太,少看点电视剧,把脑子都看坏掉了!”
“发烧?你怎么又弄发烧了?是不是身体适应不了,高海拔发烧会要人命的,你赶紧回来!”
“啊——”许诺咆哮,这老太太又开始念经了,“我在墨脱呢,这里海拔就几百米,哪来的高反啊,就是昨天不小心淋了点雨,没事的,你就放心吧,您孙女的这个体魄强健着呢!”
许章兰不信,非要跟她开视频。
视频一开,许诺奉上个大笑脸,又把镜头对着窗外:“你看这碧绿幽森的,氧气足得很,哪来的什么高反啊许女士,人和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许章兰老花眼,手机拿出二里地看:“这个房子有点子破嘞……”
许诺没好气:“合着您开视频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看这破房子?”
“当医生真这么穷吗……”老太太沉吟,“那我得再劝劝小昊然,可得想清楚了。”
“……许老太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了?”
“你没看最近网上很火的那句话嘛,‘没有物质的爱情是一盘散沙’!说得真好,我还特地找了那个电影来看,拍得可真洋气!”
许诺气绝:“你少看点那乱七八糟的,都老花眼了还看!”
“我老花眼是我上年纪了,跟看电影有什么关系,你老了你也老花眼!”
许诺说不过这老太太,抱着手机往床上一倒。
电光一闪,她全想起来了……
“周医生来啦!”
“啊,对……”
“昨天那姑娘怎么样了,醒了吗?我看她烧得挺严重的,要不还是带到医院里头来,好歹有护士照看着。”
“没事,已经醒了,早上带她打过石膏了,我让她先住我那里,水已经挂上了,我等会再去给她量个体温换药……嗯,昨天的事真是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的,都是小事。”
周闻生坐在诊室里头,是身体到位魂丢了。
丢在昨天晚上,那间房里。
——“周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嗓子好痛,头也好痛,胳膊也痛,脚也痛……”
周闻生看着怀里的人揪着他的领子,一边哭一边嚎,一时间抓也不是放也不是,维持这个姿势进退两难。
“你不会死,你只是骨折了。”
“那为什么我脑子也痛,我脑子也骨折了吗……”她话说急了反倒把自己呛咳住,埋在他的胸口,眼泪烫得他难受。
周闻生拽着她那条好的胳膊,企图把人拉开:“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你的东西我都从医院拿回来了。”
她身上软绵没什么力气,只要能狠下心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人扯开来,但是周闻生没想到她已经完全站不住,他一松手,许诺直接往后一倒,一头磕在了桌子上,哐当一声响。
周闻生连忙去扶她,许诺哼哼唧唧地摸着脑袋:“我头真的好痛……”
周闻生:“……对不住。”
他托起她的脑袋,让她重新靠着自己,周闻生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幸好磕得不算太严重。
她身上的衣服得赶紧换下来,周闻生把她的外套脱了,手握着短袖衣摆,都能拧出水来,真不知道这是在大雨里泡了有多久,穿着冲锋衣还能湿成这样,周闻生皱着眉头,给方桓打了个电话。
“方医生,你现在方便吗,我想麻烦你件事……”
敲门声响,周闻生把许诺扶坐在椅子上:“你进来吧,门没锁。”
“能麻烦你帮她把湿衣服换下来吗,感谢。”
方桓定睛一看:“这不是……那在拉萨跟我们一车的姑娘吗,你们……”
周闻生不便解释,只说:“她烧得实在太厉害了,意识有点模糊。”
方桓上前帮忙扶住,用手背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么烫,这是去哪弄成这样了?”
周闻生没说话,只是把包里的干净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麻烦你了。”
“诶!你等会,你接盆热水来,我给她擦一下。”
周闻生站在门口廊下等着,那顶上一小盏白炽灯,瓦力不够,晕着院子地上的积水,像是天上的月亮,雨声滴答,一声声想要敲开月亮的门。
过了好一会,方桓扶着腰出来了。
周闻生连声道谢。
“没事,剩下的你收拾吧,我先回去睡觉了。”
周闻生进屋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穿着淡蓝色的睡衣,盖着被子,神色安宁。
他拾起放在一边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好晾在廊下,然后给自己冲了个澡把湿衣服也换了下来。
又拿着吹风关好门,开着最低档,给她把湿透的头发吹干。
“当记者都要这么拼吗?”
周闻生一边吹一边看着她的睡颜喃喃自语,“明知道有危险还是要去,身上的伤没好还要去,人都晕了还要想着明天的采访……”
许诺可能是觉得那暖风舒服,抱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唇角微微上扬。
周闻生不动了。
吹风机还是嗡嗡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那风老是吹一个地方烫到了她,许诺想翻身避开,又牵到了伤处,“唔”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周闻生回过神来,把吹风关了,放在一边,他的另一只手还被她抓着抱在怀里。
他盯着她皱起的眉头,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了上去。
下一瞬又像是被她额头的温度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动作太大,许诺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着他。
“周闻生……”
周闻生应了一声。
“有点热……”
“你在发烧。”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针?”
“医院关门了。”
“你不是医生吗?”
“你要是老是这样旧伤添新伤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
那端没声了,周闻生才慢慢转回身,去看她,她神色迷茫,张着嘴不知道想说什么,呼吸重得吓人。
周闻生没了脾气,跟一个生着病的人计较什么。
他又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放心,等明天天一亮,就把你带去医院打针。”
许诺嘴一瘪,金豆子哗啦啦掉,脸也红着,眼睛也红着,周闻生轻叹着气,用手背去擦:“我都说了带你去打针,你还哭什么……”
“我今天……”她抽着鼻子,声音哑得快听不出来原声,“我今天淋了一天的雨,我好感动,我还崴了脚,但是没关系,一点也不疼,他们……呜呜,好危险,那个石头差点就砸到人了,幸好……”她咧嘴一笑,哭了一个大鼻涕泡,“路修好了,嘿嘿……”
周闻生无奈地笑,抽了纸巾,捏着她的鼻子,把面前的小花猫收拾干净,又柔声问她:“所以这就是你病没好也要去的原因,许大记者?”
许诺嘟囔着:“当然了,记者怎么能不出现在现场……”
周闻生微微一震,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许诺抱着他的手,又开始断断续续说胡话,一会说想吃十字街最东边的烧饼,一会说要去继续学游泳,一会又抱着他哼哼唧唧地喊姥姥,想要抱抱……
周闻生倒也听得有趣,好像面前的人在他脑海中随着这些胡话一片片地更加完整起来,他甚至弯腰俯身,像是哄孩子一样,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夜有多安静。
是悠扬婉转的鸟鸣唤醒了清晨。
周闻生睁开眼的时候,许诺正躺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颈窝,自己的手还搭在人家的腰上。
他瞬间从床上翻起身,衣服还没理好,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吓得他心肝都跟着颤了两颤。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只浮现了一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
许章兰。
已经打了好几个,之前没到时间,一直处于免打扰状态,所以没听见声,周闻生犹豫了半晌还是接了。
“姥姥好……”
“咦,你是哪位?”
“噢噢不好意思,我叫周闻生,我是医生,许诺还没醒,我担心您有什么急事……”
那端老太太忽然笑了起来:“啊没事没事,是姥姥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你们接着睡,接着睡……”
周闻生抓着头发,理着衣服,仿佛老太太已经站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了。
他弯着腰对着空气道歉:“不是,实在不好意思,是我问题,我……”
“没事小周,那个,小诺起来了,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就行。”
“好……等她醒了我跟她说。”
乱糟糟地接了一通电话,周闻生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回头看着床上睡得昏沉的人,心突突跳。
他披上外套就出了门,去医院里头拿了一堆东西回来,石膏打上,水挂上,许诺都没有醒,他又坐了一会,起身奔到街上买了块排骨回来炖上,然后又坐回房间里,看着她发呆。
直到,江明海找了过来。
“周医生早啊!”
周闻生看着站在铁门外的男人,颔首致意。
他穿着一身便装,身后跟着一个女生,两个人站在一起极其养眼,周闻生问:“江警官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许记者的,打了手机没人接,去医院也没看到人,昨天她跟你一起走的,所以就想来问问周医生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周闻生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江明海瞬间反应过来,他挠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云炼看着他俩,笑眯眯地说:“不是许记者说想采访我们吗,要是今天没空,那就算了。”
周闻生皱起眉:“她生病了,昨天骨折加发烧,人现在还昏着没醒呢。”
丁云炼“哦”了一声:“昏着怎么不送医院?反倒是住在周医生的家里?”
周闻生抬头看她。
“算了算了,许记者病着,那就等她好了再说吧。”江明海拉着丁云炼往外走,“记得告诉她我们来过了。”
周闻生目送他们二人远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一只大肥鸟扑棱棱地掠过他的头顶,停在院子里,踱着步看他。
……
许诺仰躺在床上,真想一棍子给自己敲晕过去,但是她越想,心里头越奇怪,像是有一只蜜蜂,先是毫无章法地在她的胸腔里一阵乱飞,惹她心烦意乱不堪,紧接着又一口叮在了她的心脏上,唬得她忧心不已,最后这只蜜蜂又在伤口上敷上了蜂蜜,那蜜顺着她的血液一通跑,好像跑到了舌尖,是淡淡的甜。
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这感觉算什么,总之是心脏每跳动一次,这个感觉就加深一次。
“难道说……这就是爱情?”
许章兰对着屏幕里头自言自语的人挥手:“这孩子犯什么傻呢!”
许诺回过神来:“姥姥……”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去了也好些天了,昨天小昊然还问起你呢,说等你回来,她想跟你一起去南华看看。”
“额……快了吧,小昊然真准备报我们学校了吗?”
“是的啊,南华就在江城,学校好离家近,下学早的话每天晚上还能回来照顾她妈呢。”
“但她那个分数,去首都说不定都行啊,南华虽然好,但是名头远不及首都的大学响亮。”
“哎呀,人家心里头有数,你就别操心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诺捂着脸:“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呢,我再待会。”
“还待?那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吃不好睡不好,我看你人瘦了好大一圈……”
一听老太太又开始念经,许诺连忙打断:“您放心,肯定赶着小昊然开学前回去,先不说了啊姥姥,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个事呢!”
一大早脑子不好使,她怎么给正事忘了!
许诺赶紧给江明海打电话。
没响一秒钟,对方就接了。
“江警官在忙嘛,我是许诺,想请问一下昨天说的采访……”
“许记者,你身体好点了吗?”
“没事没事,我好多了,昨天说的那三个人他们愿意接受采访吗?”
江明海说:“愿意是愿意,早上我来过一趟,周医生说你病得很严重,昨天昏了一晚上,还没醒……要不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反正人都在的不会走,也不急这两天……”
“急!急急急!”许诺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脚腕痛得她龇牙咧嘴,“我没事,周医生太夸张了什么昏过去,我昨天只是是太累了睡着了,你们现在是在哪里啊,我去找你们!”
约了时间地点,许诺挂完电话,扶着桌子下了床,发现手上还挂着吊针,她正犹豫要不要拔掉,忽然听到一个凉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你敢拔试试。”